夏老师 第15章 演讲

周四下午，夏进正在办公室改作文，教导主任——也就是他妈——突然推门进来。

“夏进，陆成，明天你们俩去趟市里。”王主任把两份文件拍在桌上，“外校交流演讲，就你们了。”

夏进一愣：“什么演讲？我怎么不知道？”

“我刚决定的。”王主任面无表情，“别的学校搞了个什么‘青年教师经验交流会’，点名要咱们学校派代表。我想了想，你们俩最近搞的那个双师课堂不是挺火的吗？正好去讲讲。”

陆成抬起头：“主任，就明天？这也太突然了吧……”

“突然什么突然，机会难得。”王主任瞪他一眼，“对方学校说了，包午饭。你们就当去蹭顿饭，顺便讲讲课。”

夏进：“……”

陆成：“……”

合着他们俩就是去蹭饭的？

王主任走后，夏进拿起文件看了看，上面写着“诚挚邀请贵校青年教师代表分享教学经验”，下面盖着市里某重点小学的章。

“是市一小的邀请。”夏进说，“就那个全市排名第一的小学。”

陆成凑过来看：“哟，挺厉害啊。那咱们去讲讲什么？”

“双师课堂呗，主任不是说了吗？”夏进揉太阳穴，“问题是咱们才刚开始搞，还没什么成果呢。”

“成果不重要，关键是理念。”陆成倒是乐观，“再说了，咱们俩往台上一站，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夏进看着他：“什么宣传？”

“颜值宣传啊。”陆成咧嘴一笑，“你看咱俩，一个语文老师温文尔雅，一个数学老师英俊潇洒，往台上一站，底下老师还不得疯狂拍照发朋友圈？”

夏进：“……”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陆成的脑回路。

但不管怎么说，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是穿戴整齐，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夏进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配深灰色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斯文又干净。陆成则是白衬衫加黑框眼镜，袖口挽到手肘，一副“我很随意但我很有型”的样子。

“紧张吗？”陆成问。

“有点。”夏进老实承认，“毕竟是第一次去外校演讲。”

“别紧张，就当是给学生上课。”陆成拍了拍他的肩，“而且有我呢，忘词了我给你递话。”

“你记得住稿子？”夏进怀疑地看着他——这人昨晚还在打游戏，根本没准备。

“记得住啊。”陆成一脸自信，“我脑子里有。”

事实证明，陆成脑子里确实有——这家伙记忆力好得离谱，昨晚打游戏前扫了两眼稿子，今天居然真的记住了。

到了市一小，两人被领进一间大阶梯教室。底下坐了几十号老师，还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坐在前排。

主持人介绍完，轮到夏进先讲。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对着话筒开口：“各位老师好，我是来自XX小学的语文老师，夏进。”

声音温和清晰，但手心有点冒汗。

他开始讲双师课堂的设计理念，讲语文和数学的融合，讲如何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讲着讲着，慢慢进入状态，语速也自然了。

台下老师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若有所思地点头。

讲完第一部分，轮到陆成。

陆成往台上一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标准的“陆式微笑”：“刚才夏老师讲的是理念，我来给大家讲点实际的——怎么把数学课上得让学生不想下课。”

台下有人笑出声。

陆成开始讲他的“游戏化教学”，讲如何用篮球讲分数，用游戏讲概率，用学生感兴趣的东西包装枯燥的知识点。他讲得生动有趣，时不时还穿插几个小段子，底下老师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给大家分享一个小秘密，”陆成看向夏进，眨眨眼，“其实双师课堂最核心的成功要素，不是我，也不是夏老师，而是——”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底下老师都竖起耳朵。

“而是——你得有个默契的搭档。”陆成笑着说，“像我和夏老师这样，一个负责认真，一个负责搞笑，搭配干活不累。”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夏进坐在旁边，耳朵悄悄红了。

演讲结束，进入问答环节。有个年轻女老师举手：“请问两位老师，平时备课会不会吵架？毕竟不同学科的老师想法可能不一样。”

夏进想了想：“偶尔会有分歧，但我们会商量。”

“商量不成就石头剪刀布。”陆成接话，“目前我赢的比较多。”

“胡说，明明是你耍赖。”夏进反驳。

“我哪有耍赖？”

“上次明明是我赢了，你说三局两胜不算，非要五局三胜。”

“那是因为你第一次赢了纯属运气。”

两人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底下老师都看乐了。

又有个老师问：“你们俩平时除了工作，私交好吗？”

夏进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成倒是坦然：“挺好的啊，经常一起吃饭，偶尔还一起打游戏——虽然夏老师打得很菜。”

“我哪里菜了？”夏进不服气，“上次明明是我带你赢的。”

“你带我赢？你全程在送人头，是我一打五好不好？”

“那最后赢了吗？”

“赢了。”

“那不就行了？”

两人又开始了小学生式的斗嘴，底下老师笑得不行。

散场后，好几个年轻老师围过来加微信，尤其是女老师，都往陆成那边挤。

“陆老师，加个微信呗，以后有教学问题请教你。”

“陆老师，你讲得真好，能分享一下PPT吗？”

陆成一边应付，一边不忘把夏进拉到自己身边：“夏老师也有PPT，你们加他，我平时上课忙，不一定及时回复。”

夏进心里暗暗好笑——这家伙，明明自己受欢迎，还非要把“火力”引过来。

终于应付完热情的老师们，两人被邀请去食堂吃午饭。

“今天的演讲挺成功的。”夏进边吃边说，“没想到你临场发挥那么好。”

“那当然，我是谁啊。”陆成得意，“不过你讲得也很好，底下老师都认真记笔记。”

夏进笑了：“我们这是在互相吹捧吗？”

“这叫互相肯定。”陆成也笑了，“对了，晚上回去想吃什么？我请客，庆祝第一次双人演讲成功。”

“又请客？”夏进看他，“你这工资够花吗？”

“够啊。”陆成理所当然地说，“我有副业。”

“什么副业？”

“炒股。”陆成压低声音，“不犯法的那种，就是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

夏进惊讶：“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陆成眨眨眼，“要不要跟我学？保证不把你教亏。”

“算了，”夏进摇头，“我对数字不敏感，还是老老实实教书吧。”

吃完饭，两人在学校里逛了逛。市一小不愧是重点小学，校园比他们学校大得多，设施也新。

路过操场时，夏进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辞雨。

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辞雨？”夏进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辞雨抬头，看到是夏进，明显愣住了：“夏老师？你怎么……”

“我来这边演讲。”夏进在他旁边坐下，“你呢？怎么在市一小？”

辞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养母让我来的。她说这边有补习班，周末让我来上课。”

养母？夏进愣了一下。他记得辞雨的家长资料上写的是“父母”啊。

陆成也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怎么了？”

“辞雨说他在这边上补习班。”夏进说，“周末来回跑，挺辛苦的。”

辞雨摇头：“不辛苦。”

他嘴上说不辛苦，但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陆成和夏进对视一眼，都看出这孩子不对劲，但不好多问。

“补习班上到几点？”夏进问。

“五点。”

“那我们等你，送你回去？”夏进说，“反正我们也要回学校。”

辞雨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老师……”

“不麻烦。”陆成拍拍他的肩，“正好路上聊聊，你最近数学有点下滑，是不是上课没听进去？”

辞雨沉默了。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辞雨上完补习班出来，看到夏进和陆成还等在门口。两人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在聊什么，陆成说着说着，夏进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辞雨看到了。

他突然有点羡慕。羡慕这种……有人陪着的感觉。

“走吧。”陆成站起来，“先去吃饭，然后送你们回去。夏老师，你刚才不是说想吃火锅吗？这附近有家不错的。”

夏进一愣：“我什么时候说想吃火锅了？”

“你心里说的。”陆成眨眨眼，“我听见了。”

夏进：“……”

辞雨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没问。他习惯了不闻不问。

三人找了家火锅店坐下。陆成点了一堆菜，夏进在旁边吐槽“点这么多吃不完”，陆成说“吃不完打包，明天给你带饭”。

“辞雨，”陆成突然问，“你平时在家都吃什么？”

辞雨愣了一下：“就……家常菜。”

“谁做？”

“我自己做。”辞雨说，“养母工作忙，没时间。”

夏进和陆成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十五岁的孩子，自己做饭？这不太正常吧。

但两人都没说破，只是默默把菜往他碗里夹。

“多吃点，”夏进说，“你太瘦了。”

“对，男生要壮一点才好看。”陆成说，“像我这样的。”

夏进看他一眼：“你哪儿壮了？”

“我这是精瘦，懂不懂？”陆成秀了秀手臂，“有肌肉的。”

夏进戳了戳他的手臂：“这也能叫肌肉？”

“喂喂喂，别动手动脚啊。”

辞雨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想笑。

吃完饭，陆成叫了辆车，先把辞雨送回家。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辞雨下车前，夏进叫住他。

“辞雨，”他说，“有什么事可以给老师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

辞雨看着夏进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谢谢夏老师。”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辞雨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突然想，如果夏老师是他的哥哥就好了。

如果……那个叫陆成的老师也是他的哥哥就好了。

但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这种想法太奢侈了。他不配。

他转身，走进那栋昏暗的楼里。

而车里，夏进和陆成也在聊他。

“这孩子不对劲。”夏进说，“你注意到没有？他说‘养母’。”

“嗯。”陆成皱眉，“资料上写的是父母双全，家庭正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要不要查查？”

“怎么查？”陆成看他，“我们只是老师，没权力查人家家庭。”

夏进沉默了。

他知道陆成说得对。但他就是放不下。那个孩子眼睛里的孤独，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过。

“别太担心。”陆成握住他的手，“我们慢慢来。先观察，再看情况。总会有办法的。”

夏进反握住他的手：“嗯。”

窗外夜色渐深，路灯一盏盏掠过。

两个老师的手握在一起，为那个他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帮助的学生，在心里默默许下承诺。

而另一边，辞逢林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的楼。

他知道辞雨住在那栋楼里，但他从没去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明明只是陌生人，明明没有关系。

但每次看到辞雨，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想靠近他，想保护他，想把他护在身后。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保护过一个人。

但那是谁？他记不清了。

头疼又开始发作。辞逢林揉了揉太阳穴，拉上窗帘，不再去想。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空下，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也睡不着。

辞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夏进和陆成打闹的样子。

真好啊，他想。有人陪着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那个男孩牵着他的手，笑着说：“小雨别怕，哥哥在。”

他想看清那个男孩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