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夏花烂漫 > 第1章 夏花

夏花烂漫 第1章 夏花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8 16:22:52 来源:文学城

夏昭昭最早的人生记忆,是山茶花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外婆住在村里的老街上。外婆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山茶树,开白花,花瓣厚实,摸着像绸子。每年冬天到春天,一朵一朵地开,没什么香气,但开得认真极了——先是一个紧实的花苞,慢慢松开,最后整朵整朵地落,落在泥地上也不散。

外婆说,山茶花最像做人的道理:开要开得齐全,落要落得体面。

昭昭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记得外婆给花浇水的时候,会哼两句戏文,嗓子有点哑,调子也找不准,但听起来很暖和。那时候外公还在,坐在廊檐下做着木匠活,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敲敲打打。

夏天收麦子。外婆拿镰刀割麦,她就迈着小碎步跟在她的身后抱着割下的麦穗。谷壳落在头发上,外婆替她摘掉,笑吟吟地捏着她的小脸。邻居乐呵呵地看着她们,说这丫头脸圆圆的真漂亮,将来必定有福气。

她不懂什么叫福气。只知道麦子能磨成面,外婆用面蒸的馒头很好吃。吃完就跑到巷子里和其他孩子疯跑,跳皮筋,抓石子,天黑了才满头大汗地回家。外婆总是嘴上骂她疯丫头,手却拿着湿毛巾替她擦脸,擦完了在脸颊上轻轻拍一下——去吧,给你外公端洗脚水去。

那是夏昭昭一生中最像夏天的日子。后来她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时候连太阳都比后来更暖和一些。

可夏天总是要结束的。

外公去世那年她五岁半。对死亡她还没有什么概念,只记得有一天院子里来了很多人,都穿着黑衣服,外婆哭得很厉害,但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她有些害怕,缩在角落里看那些大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她。

外公走后,外婆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骨头。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慢吞吞的,给山茶花浇水的时候也不哼戏文了。

又过了两年,她七岁了,父母把她接回镇上的家。她抱着外婆不肯松手,说不要走。外婆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你爸妈才是你最亲的人,跟他们回去好好听话。外婆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外婆哪儿也不去。

她信了。

镇上的家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两间平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门口连一棵树都没有。父亲夏建国在镇上的机械厂做技术员,母亲刘秀芝在街道小厂糊纸盒,家里还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弟弟夏小军。

父亲很少笑。他走路生风,说话像下命令——

昭昭,去把碗洗了。

昭昭,看着弟弟,别让他摔了。

昭昭,作业写完了不知道帮你妈做饭?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她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老师常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念。她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镇上新华书店的营业员认识她,有时候会把拆了封的书偷偷借她看半天。

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当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写字,领着一群孩子念课文。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和母亲糊纸盒一样伟大,和在机械厂里工作一样伟大。

可父亲不这么想。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父亲的日子也不好过。镇上的机械厂本来就不景气,后来开始裁人,一批一批地裁。父亲是技术员,暂时安全,但也只是暂时。为了不被裁掉,他什么活儿都抢着干——车工的活儿他干,钳工的活儿他也干,机器坏了没人修,他去修,一修修到半夜。每天回到家,工作服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有时候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往椅子上一坐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母亲心疼他,让他别那么拼命。他只说了一句:一家四张嘴,我不拼命谁拼命。

昭昭那时候不懂。她只看到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笑容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像发号施令。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人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最后的本能反应——把一切都控制住,因为一旦失控,整个家就会散掉。而他不能让它散掉。

可是她还是怕他。怕他板着脸的样子,怕他说话的语气,怕他每次看见她的成绩单时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她有时候想,如果考第一是不是他就会笑一下?后来她考过一回第二,他还是没笑。她就不想了。

十一岁那年冬天,乡下的邻居打来电话,说外婆病了,瘫在床上起不来。母亲急得团团转,连夜赶回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昭昭问她外婆怎么样了,母亲只说:“没事,养养就好了。”

母亲开始每个月往乡下跑一趟,有时候带些药,有时候带几件换洗衣服。有一次昭昭非要跟着去,母亲拗不过她,就带着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四十分钟土路。

外婆躺在床上,比以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看见昭昭,她还是笑了。她握着昭昭的手,手很凉,骨节硌得昭昭手心生疼。

外婆说:“昭昭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将来必定有福气。”

昭昭想说外婆你跟我回镇上吧,我照顾你。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外婆不会走,她说过她哪儿也不去。

那次回去的路上,昭昭一路没说话。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一截一截往后退。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被人遗忘了。

后来母亲去乡下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街道小厂效益也不好,裁了一大批人,母亲虽然留下来了,但工作量翻了一倍,工资一分没涨。她不敢请假,请一次假扣三天工资。父亲那边更不用说,厂里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人少了,活儿更多了。

初二那年刚开学不久,一个电话打到邻居家。邻居婶子跑来敲门,脸色不对。母亲接完电话,靠在门框上,很久没说话。

昭昭站在旁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外婆走了。在乡下那个老屋里,一个人,没有人送终。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院子里的山茶树还开着花,白花落在泥地上,完完整整的,一朵都没有散。

葬礼上昭昭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跪在灵前,看着外婆的遗像,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句话——外婆哪儿也不去。但外婆还是走了,她骗了自己。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院子里那棵山茶树,开了一树的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哪儿也不去的。

父亲没来参加葬礼。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厂里实在走不开。他在赶一批急活儿,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眼睛里全是血丝,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也不去看。母亲让他去医院,他说等忙完这阵就去。等他忙完那阵,外婆已经过了头七。

又过了一个多月,昭昭放学回家,在门口听见父母和爷爷在屋里说话。

“我跟老李说好了,他儿子在街上开了个五金店。”爷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初三就别上了,在家帮帮忙,等年纪到了就把事儿办了。”

母亲的声音嗫嗫嚅嚅:“是不是太早了?昭昭才……”

“早什么?”爷爷打断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的退休金供一大家吃饭已经够难了,现在还要给建国治病,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嫁了,省得在家里吃闲饭。”

父亲一直沉默着,只是偶尔咳嗽一声。

半晌后,父亲才说话,声音一反常态地温和,“秀芝,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一个人能养活两个孩子吗?早点嫁人,也是对她好。”

夏昭昭站在门外,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转身,走到自己那个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小角落,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雨渍洇出的图案,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帮妈妈做早饭,送弟弟上学。

那学期,她一直在等。等着暑假如期而至,等着省城服装厂那辆招工的面包车再次开到镇上。

走的那天晚上,她假装出门倒垃圾,就再也没有回去。

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钱缝在内衣里。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长途汽车在夜色里颠簸,镇上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光点。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大片大片陌生的田野在月光下沉默地铺展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说这丫头将来必定有福气。

她又想起父亲。想起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就睡着的样子,想起他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想起他咳嗽起来全身都在抖却还是不肯去看病。

她心里忽然很酸。

虽然父亲平常脾气很坏,但她并不恨他。她知道他是被生活碾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心的——或者说,他以为那是真心的,因为除了那样想,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一个被下岗危机悬在头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男人,他能看到的未来就那么远。

但她不能让自己的人生,被他看不到的未来所局限。

车窗外只有一片月光下的田野,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那年她十四岁。

山茶花端端正正地落在地上。她还不知道,离开只是第一步。走出去以后,才是真正的风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