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第二天,广播里传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高二九班倪皓同学,在昨天的男子四百米比赛中违纪,成绩取消。”看台上的六班同学们纷纷举起双手欢呼,还不忘嘲讽两下隔壁九班。
然而,半个小时前的体育办公室内。
几个裁判一遍遍翻看着昨天的监控记录。
倪皓双手不断交替揉搓着,他把头别过去,像是不想看到陆骁那双充满笑意却又带着恶狠狠挑衅的眼神。
体育老师盯着倪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对方嘴唇抿得死白,柔弱的望向老师,搞得他好像才是那个受害者似的。
陆骁最烦这套,昨天不是很能吗?现在在装什么?
好好的运动会都被你搅和成啥了。
“嗯……”体育老师揉着他拧成“川”字的眉毛,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抉择:“你如果不被撞倒的话,应该是可以拿名次的。”
“正常摔倒,只能自认倒霉,但你的话……委屈一下归位第4名吧。”
他明明可以把我归为倒数第一的,却还这样子委婉的说,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好人吗?陆骁心想。他嘴一撅:“不用!”回答得字正腔圆,一身正气。
“爱要不要。”倪皓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骁听到了,笑盈盈的提起脚,重重踩向他的脚背,“呃……”倪皓忍着没没叫出声来。
陆骁转过身去,留下一个高挑清瘦的背影,清晨的阳光照着他的身体,也照着他身边轻微浮动的尘埃,整个人像在发光似的。
“不劳你们费心了,”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属于我的荣誉,我定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再赚回来的。”
夏风徐来,抚摸过少年的脸庞和发梢。蝉鸣一声响一声亲的叫着,操场上人头攒动,又给这环境带来了一丝燥热。
李景行正在不远处等待着。
两人今天都没有项目,他们跑到教学楼的最高处,慢慢聊着自己的人生打算。
“哎——真好啊,不用为搞不懂的知识点烦忧,也不用挑着灯写作业到半夜,要是高中生活一直这么幸福就好了。”陆骁的刘海被风吹到后面,露出他那白皙的额头。他张开手臂,用所有五官感受着夏天的一丝沁凉。
“想啥呢?”李景行说话有点扫兴“学校是来学习的地方,又不是来玩的。”
“……”
藏在体内的关键词被唤醒,陆骁一个机灵地把手臂收了回来:“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这不是老师和家长的经典台词吗?
李景行笑着扇了扇手:“开个玩笑啦!”他不知道从哪个墙缝里拔出了一根小草,捏住那根细细的茎,小草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示意陆骁也看向它:“把小草放飞了,我们就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人。”
“真的吗?”
两个少年突然像幼稚了十岁,在顶楼举行起了神秘仪式。
他们放手,小草随着风飘飘荡荡向前方飞去,尽管已经全神贯注的盯着它看了,但还是像消散在了空气中一样,消失不见。
“我想跳下去捡。”陆骁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李景行连忙按着他的肩,紧紧盯着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别想不开啊。”
“没有哈,我随便说说的,我怎么可能……”
“你刘海掀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陆骁被那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更加不好意思,红晕直接从脸上爬到了耳后根。蝉鸣混杂着鸟叫,衬着天空更加寂静,辽阔。
空气诡异的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有节奏的拍打,像是那一阵阵的鼓点。
陆骁先打破了宁静,他推开李景行,微微用手挡着自己胀红的脸。
“走吧,我们回操场。”
“好。”
傍晚,陆骁洗好头,手拿着毛巾,下楼去吹头发。
苏烬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唉,陆骁,你看宿管阿姨在小黑板上写的天气预报了吗?”
“没。”他用毛巾擦着头发,水滴顺着发丝落到地上。
“明天下雨,准确来说,是明天下午下雨。”“嗯,然后呢?”
“运动会照常举办,只不过是啥时候下雨,啥时候放学,放学后就立马开启假期模式!”苏烬眼里放着光,“闭幕式在国庆假期上来举办。”
陆骁轻轻“嗯”了一声,手上吹头发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这不是好事吗?提早放假了。”
“但是!” 苏烬像是在和他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似的,把嘴凑到陆骁耳边,压低了嗓音:“这样,你就没法看你家小李跑1500米了。”
什么鬼?太无厘头了。
陆骁尴尬的笑了一声:“呵呵,什么时候成‘我家小李’了?”
“这还不是你家的。”苏烬边说边手舞足蹈的只能指教学楼顶,“你们今天上午在那边暧昧的,我都找不到词来形容了,我都要怀疑你是同性……”
“哎哎哎。”陆骁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好歹是没让他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
“你他妈瞎怀疑什么啊?老子喜欢女生的好不好!”
“咳——行行行”
当天果然如苏烬所说,雨越下越大,学校也匆匆组织了放学。
陆骁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回家,夏天的雨很大,并且伴随着一种难以呼吸的闷。他有一点点晕车,只能戴着耳机靠在窗边。
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今天的空气跟冻住了似的,又冰又潮湿。他用力呼吸着,身上泛起一阵阵冷意。
陆骁刚回到家,还在换鞋,就听见里面声音不对。
“哐当——”一声,是酒瓶摔到地上的声音,他不以为然,估计又是母亲喝醉了酒,回来发酒疯。
打开门,他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林素的眼睛红肿得像灯泡,鼻尖上微微泛着红晕,嘴巴一张一合的抽泣着,窗外的雨声,盖不住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脸上是两条深深的泪痕。
她手中捏着一张纸,皱的像反复揉成团,但又一遍遍地展开。身边胡乱地堆放着十几个酒瓶,有几个摔碎了,酒瓶的碎片混杂着沾满泪水的纸巾。
一切都狼狈的不像话。
陆骁就站在旁边,他不想打扰母亲发泄情绪,免得自己也被掺和进去骂。
但林素哭得跟眼睛失明了一样,半天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回家的儿子,直到陆骁忍无可忍的喊了一声“妈”,她才停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又逃学吗?”她切回了平时那种骂人的声音。
陆骁竟然发现自己觉得被母亲骂的生活状态才是正常的,简直是精神有问题。
“没有,今天是运动会,下雨就提早放学了。”他顺势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林素又开始发疯似的大吼:“你天天在那里玩手机,不好好学习,以后我走了你怎么办!”
陆骁没有发现林素已经处于一种精神崩溃的状态,仍然带着那种叛逆的语气说话:“你走了,我也能养活自己,洗碗,拖地,我什么活都能干!”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要妈妈了是吗?”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已经哭干,身体一颤一颤的。最后才声嘶力竭地吐出几个字:“你爸今天来过了。”
陆骁愣住了,他对这个男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印象。
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经常不回家,离婚后就完全没有了联系。
他连父亲的外貌都记不清楚了:“你说这个干嘛?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素说话的语气像是站在那钢丝上,命悬一线。
“你爸当年的出轨对象,就那个‘小夏’,他也是男的。”她声音细碎而颤抖,仿佛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硬生生撕裂出来。
“……”
陆骁无法想象,母亲是怀着怎样一种情绪和心态,说出最后五个字的。
“别的男人勾引我丈夫,要不要脸!”
十七岁的他,因为家庭缘故很少和别人交往,一个人独来独往,孤零零的。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和别人的性取向,只是和众多人一样觉得,只有和异性在一起才是正常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雨哗哗的下,将这座城市的灯火映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远处的红绿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一声的轻响,随即又被无边的雨声吞没。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雨包裹,显得格外静谧,又格外喧嚣。
陆骁只觉得恶心,手心不断出着冷汗,一阵阵的发着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深入骨髓。牙齿不受控制的打战,发出细碎却轻微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想逃离。
他想冲进雨里把自己彻底冲刷干净,那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靠着墙壁,任由那股恶心与战栗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