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一日比一日凉,梧桐树上的叶子开始大片染上浅黄,风一吹,就有枯叶打着旋,慢悠悠飘落在教学楼的窗台。
距离刘凯言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周。
表面上,高二的校园生活按着固有的节奏缓缓流转。每天清晨七点十五分,焦糖依旧会在十字路口的便利店门口,和刘凯言汇合,并肩步行去上学。教室里面,他们还是靠窗的同桌,上课一起记笔记,遇到理科难题刘凯言会帮他梳理思路,文科背诵焦糖会帮他划重点。课间会分糖果,午休偶尔也会一起去食堂吃饭。在外人的眼中,他们仅仅是一对相处不错的同桌好友。
可只有焦糖自己清楚,一层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平静的日常之下慢慢积攒。
生日那晚 KTV 的记忆,像一层薄膜隔在两人中间。那个落在脸颊温热的吻,包厢里安静的拥抱,还有自己送出去的那一幅油画,反复盘旋在他的脑海。画布背面那一行淡淡的俄语,依旧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不知道刘凯言在家会多少次凝望那幅黄昏球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这份礼物背后沉甸甸的心意。
刘凯言的态度,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课桌之间有限的互助。会抓住一切四下无人的机会,下意识想要靠近。
有时候课间,周围同学大半跑出去走廊打闹,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刘凯言写习题写得累了,手肘会无意识往焦糖这边靠,胳膊轻轻贴住他的胳膊;递文具的时候,不再是把东西放到桌面,而是直接递到掌心,刻意延长指尖相触的片刻;放学结伴走在路上,如果行道树的阴影恰好盖住人行道,没有路过的行人,他的手背总会若有似无蹭过焦糖的手背。
每一次这样的靠近,焦糖的身体都会本能绷紧。
心底是欢喜的,并不排斥这份亲近。可校园环境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时时刻刻悬在他心上。只要远处传来脚步声,或是街角出现同学的身影,恐慌就会立刻盖过心底那一点悸动。他便会不动声色,轻轻挪开胳膊,把手收回到自己身侧,拉开一点点距离。
每一次躲闪,焦糖都能捕捉到刘凯言转瞬即逝的失落。
刘凯言不会当场说什么,不会逼他,不会当众流露情绪。只是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亮会黯淡一丝,之后便收回动作,重新回归普通同桌的分寸。
焦糖夜里回到家,常常为此辗转。
他明白刘凯言的想法。生日夜晚的亲吻与拥抱,对刘凯言而言,是两个人关系跨出的一步。他理所当然地希望,这份亲近可以延续到白天,延续到现实的生活里。
可焦糖做不到那么坦荡。
高中校园,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可怕。一旦被哪个同学捕捉到过分亲密的举动,闲话就会疯一样在年级散开。随之而来的会是老师的谈话,家长的追问,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把这份尚且懵懂、连自己都没有完全接纳的喜欢,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他的喜欢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两种情绪在胸腔里面反复拉扯折磨他。他不敢直白把这一份惶恐全部说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完整解释,只能一遍一遍,用回避来保护自己。
周三午休,大部分同学涌向食堂,少数人留在教室趴着睡觉。后排好几个人都埋着头,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秋风卷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焦糖正低头在速写本上勾勒窗外的梧桐。刘凯言侧过头,周围确认没有旁人注视,他的膝盖悄悄往焦糖这边靠过来,两人的校服裤料轻轻贴在一起。
焦糖笔尖猛地一顿,速写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
他下意识把椅子往窗边挪了一小段距离,拉开间隙。
身旁的刘凯言身体一僵,慢慢把膝盖收了回去。他转过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淡淡的木质冷香依旧飘过来,可周遭那一份松弛的氛围,悄悄冷了几分。
焦糖握着铅笔,心里泛开一阵涩意。他想开口解释,话堵在喉咙,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但是我害怕被别人看见。这句话太重,他没有勇气完整说出口。
没过多久,江屹走进教室来喊刘凯言,约他去走廊透气。刘凯言起身走出去,离开之前,没有再看向焦糖这边。
教室里只剩下焦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一道突兀的划痕,轻轻合上本子。
下午课间,江若琳从二班过来,趴在窗边找他。她目光敏锐,一眼就察觉到焦糖情绪低落。
“最近感觉你有点心事重重的。” 江若琳压低声音,“你和刘凯言…… 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焦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最近作业有点多,有点累。”
他不愿意把这份混乱的心事摊开给挚友,很多感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江若琳见他不愿意多说,也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要是难受的话,可以跟我说。” 说完,便回了隔壁班级。
时间一天天推向周五。
这一周的课表排得很满,小测接踵而至,试卷、练习册堆叠在课桌一角。课堂之上,两人依旧维持同桌该有的协作。讨论题目、互借笔记,该说的话依旧会说。可焦糖能够清晰感受到,刘凯言试探的频次越来越多,心底那份想要靠近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而自己的退缩,也一次又一次落在对方眼里。
有一回自习课,全班安安静静刷题。四下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焦糖不经意侧过头,撞上刘凯言望过来的视线。那一道目光里面,混杂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焦糖心口一紧,飞快低下头,埋回习题之中。
周四放学,两人照常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行人稀少,天色已经开始向黄昏沉落。
刘凯言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是想要开口聊起生日那晚发生的一切,想要聊清楚他们两个人现在究竟算是什么。焦糖察觉到他的意图,心里一阵慌乱,刻意不停说起作业、说起下周的测验,不断把话题岔开。
走到焦糖小区门口,告别格外沉默。
“明天早上,便利店见。” 刘凯言低声说道。
焦糖点了点头:“嗯。”
可焦糖心里隐隐有预感,这份勉强维持住的平衡,快要撑不住了。
秋日黄昏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脚边盘旋。表面一切如常,可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之下,积压的情绪已经快要满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