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在法租界的夜空低低滚过。
霞飞路公寓,餐桌前。
盘子被刮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没剩半滴。
霍铮——我那个位高权重、满脑子政商算计的亲大哥,此刻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我的餐桌前。他面前摊着一沓纸,整整齐齐,像摆在案板上的证物。
吴嫂冷着脸走上来,默默收走空盘。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我注意到,她围裙口袋里那只攥紧的手,指关节正微微发白。
“你知道多少?”
我一步上前,劈手夺过桌上那沓纸。
温华的病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
“你凭什么搜温华的诊所?!”
霍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贵族从容,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的人到诊所时,"他顿了顿,极短,却足够我捕捉到那一丝罕见的犹豫,“温医生已经离开了。自愿离开的。我的人没有伤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把病历狠狠砸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你为什么去搜?就为了这几张纸?它们对你有什么用?!”
我其实知道纸上写了什么——根本没什么新鲜的。跟昨晚晚餐时温华念叨的相差无几:陈斐迟到,温华忧心忡忡,末尾潦草地补了一行——“患者神智持续恶化,疑接触某种未知毒质。”
仅此而已。
"我原以为这些记录能多透露些陈斐的事。"霍铮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冷冷地看着我:“我监视陈斐,是因为他进口了一批不该进口的东西。海关清单上写的是’西洋古董器皿’。我让陈蕙扣在法国,但她愚不可及,把东西寄给了她弟弟。等我的人发现包裹已经进了上海,陈斐已经打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的人去诊所搜查时,温华还没走。但我没让他们动他——我没想到一个医生会为了一个病人,主动把自己送进狼窝。”
“那个人从海外带回来的’古董’,要是流到上海滩市面上,不好。很不好。”
"温医生不是那种倒卖洋垃圾的黑心买办!"我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病历不像他写的故事,他绝不会把病人的**到处乱讲——他是个正派人。”
"不像某些人。"我冷笑。
"我有我的理由。"霍铮抬眼看我。
"温华也有他的!"我指着门外,怒火中烧,“他中午2点前离开诊所,就再没回来。要是他在,你的人是不是打算连他也一起绑走?!”
霍铮点头。
轻描淡写。
像在确认今天的天气。
“我只要求他们找到能找到的线索,带回来。可惜陈斐不够蠢,没在诊所留下任何自己的东西。”
“温华在哪?!”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霍铮刚张开嘴——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炸响。
我们三个同时僵住。吴嫂原本还站在楼梯口,此刻猛地把盘子搁在边柜上,快步去开门。
"你不该让一个下人随便听。"霍铮皱眉,“不谨慎。”
"谨慎,谨慎,你满嘴的谨慎!"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吴嫂爱听就听,我不会拦她。她只是担心温华!”
"像你一样。"霍铮突然说。
语气罕见地软了一瞬。
我没接话。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那是我在计算时才有的习惯,但此刻我脑子里什么数都算不出来。
但我一点也不想领他的情。
楼梯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吴嫂领着一个人急匆匆上来——
雷探长。
他那件黑色风衣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巡警帽压得极低。一看他那张拧成烧麦的胖脸,我就知道,他也没收获。
"霍大先生。"雷探长朝霍铮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我,“陈斐今天没在俱乐部出现。但据说过去一个月他本来就去的少了。不过——”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陈斐在的时候,跟温医生走得很近。苏河弄的邻居那边我也问过了,只说温医生下午一点多进了陈斐的阁楼,之后……诊所大门就一直开着,没人注意到谁闯进去的。”
当然没人注意。
如果是霍铮身边的特工动手,就算被过路人看见了,几块大洋也足够让目击者患上选择性失忆。
"谢了,雷探长。"我扬了扬手里被揉皱的病历,冷笑,“我们已经知道是谁砸了诊所。”
霍铮叹了口气,罕见地揉了揉太阳穴。
雷探长的目光在我和霍铮之间来回扫。巡捕房的人精,脑子里的轮子转得比谁都快。
"那温医生到底在哪?!"雷探长转头看向霍铮,声音里也带了憋不住的怒意。在上海滩,动他雷巡捕的朋友,就是打他的脸。
"我不知道。"霍铮一字一顿。
他烦躁了。
这让我感到一丝隐隐的恐惧——如果连霍铮掌控的情报网都断了线,说明事情真的失控了。
"如果我知道温华在哪,"霍铮冷冷地看着我,“我会立刻派人把他抓回来,省得你们一个个跑来烦我。”
"那你大可不必跑到霞飞路来截胡我们的晚饭。"我冷笑,“要说烦人的,是你。”
"什么?"雷探长一脸茫然。
"你们又没吃。"霍铮理直气壮地辩解,“你们那位吴嫂正打算把饭菜往街边送,谁要就给谁。”
我知道吴嫂不会糟蹋粮食。那些帮我满大街跑腿打听消息的街童,经常在我们临时出任务时,受益于吴嫂做多的那份饭。霍铮截了胡,还截得心安理得。
我转向雷探长,不想再跟这尊大佛浪费哪怕一秒钟。
"陈斐是唯一的线索。温华的病历指向他,我这位好哥哥的狗腿子也指向他。"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嘴的苦涩,“我去他的苏河弄寓所。你,马上去查他的洋行。”
"我猜说服不了你带几个巡捕。"雷探长皱眉。
“不用。我带巡捕房的人去,陈斐那种惊弓之鸟更不会开口。”
雷探长露出不满的神色,但他也知道我的脾气,没再争。
“那你小心。我尽快去洋行。”
“再快点!”
线索已经够细了,经不起等。
"我已经说了尽快!"雷探长无奈地叹气,“霍明——我跟你一样急。”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告别霍铮,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霍铮。
"还有别的吗?"我死死盯着他,“任何能帮我找到温华的东西。霍铮,你在这整件事里缠得太深,别逼我动手。”
"恐怕我和你一样,现在都在暗处。"他说。
霍铮比我聪明,这是事实。但他的眼角和手指的微动作骗不了我——那些极其细微的、只有我能读懂的破绽。他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
只可惜,我的脾气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
"你明明知道。"我一字一句,揪住他的衣领,“但如果你今天不肯说,等我自己把温华找回来的时候,你会后悔没主动开口。”
我一把松开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经过吴嫂时,她仍站在楼梯口,竖着耳朵,一字不落。我没拦她。
夜风顺着走廊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我跳上路边一辆黄包车,报出那个在脑海里过了一万遍的地址——
“苏河弄!”
车帘放下。轮子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我翻开那沓病历,一张一张地捯。
温华的字迹我太熟了。规整,克制,连焦虑都写得端端正正。但越往后,笔画越飘,最后几行几乎是在纸上刮出来的——
他在怕。
他明明在怕,还是留下来了。
我把病历攥紧,指节发白。
苏河弄的阁楼里,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温华?
你最好还平安。
黄包车拐进弄堂,远处天际线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铅灰。
没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