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
黏腻的闷。
苏河弄的这间阁楼,活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怪味,像是受潮的墙皮,又像是某种腐朽的西洋香料,正一丝一缕地往人肺管子里钻。
温华解开了军装风纪扣,眉心紧锁。
他盯着眼前的陈斐。
这个原本体面的洋行小开,此刻活像从黄浦江里捞上来的水鬼。他缩在藤椅里,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抠着膝头,指甲泛着不正常的乌紫。失魂落魄的眼神在狭小的阁楼里乱撞,就是不敢看温华的眼睛。
“陈先生,你这状态,很不对。”
温华压低了嗓子,军医的本能让他上前一步。他伸出那只摸过枪、也拿过手术刀的手,试图去探陈斐的额温。
“别碰我!”
陈斐像被烙铁烫了似的弹起来,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嘶哑喘息。他死死盯着温华,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温医生,你救不了我……没人救得了我……”
“我是军医,只要你还喘气,我就得管。”温华语气硬邦邦的,却稳如磐石,“说吧,你姐从海外寄来的那个包裹,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陈斐浑身一震。
那股发霉的怪味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
“我拆了……”陈斐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神智显然已经陷在某种混乱的泥沼里,“我以为是南洋的药材……可里面,里面是那个东西……”
话音未落,陈斐猛地扑了上来!
力道大得惊人。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扣住温华的手腕。骨节撞骨节,疼得温华倒吸一口凉气。
“拿着!快拿着!”
陈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往温华风衣口袋里塞,手指碰到东西表面时颤了一下,像是想收回,只是一瞬,接着又硬塞了过来
那是一块西洋古董怀表。
表盘已经碎裂,玻璃茬子刺向虚空。但真正刺痛温华目光的,是表壳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寻常花纹。
是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炼金符文!
“救救我!温医生!它在对我说……它要带我走——”陈斐的哀嚎在阁楼里回荡,字字带血。
温华一把将他按回藤椅,顺手摸向口袋里的怀表。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壳。
轰——
没有声音,但温华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记闷雷。
眩晕。毫无预兆的、天旋地转的眩晕!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极快,极模糊——一双修长的手,正往马甲口袋里揣一块银壳怀表。哥哥的手。
温华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
他哥哥死在战场上。怀表碎了。遗体运回来的时候,那块表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这件事?
太阳穴狂跳,像有人拿着大锤在砸他的颅骨。
心神不宁,精神恍惚,那股莫名的烦躁顺着指尖狂涌进四肢百骸。温华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桌角才勉强没有栽倒。
见鬼!
这绝不是普通的病征!
温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受到这块古董表邪气侵体!那种令人眩晕、精神恍惚与心神不宁的这股诡异的侵蚀,正像毒蛇般缠绕上他的神经!
“温先生?温先生!”
楼下突然传来张太太尖锐的嗓音,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我这脑袋最近是怎么了?痛得要裂开!手也抖得拿不住抹布……这破房子,风水简直有毒啊!”
厨房里,张太太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阁楼里,温华冷汗已湿透脊背。
他听懂了。
张太太的头痛手抖,陈斐的失魂落魄,连同他自己此刻的太阳穴狂跳——源头只有一个。
这块带着炼金符文的碎裂怀表。
这栋苏河弄的老房子,早被这股诡异笼罩了!
“不能待在这儿。”
温华当机立断。他一把将怀表在口袋里摁死,转头看向已经瘫软在藤椅上的陈斐。
“这地方不对。你想活命,咱们就必须换个地方!”
陈斐灰暗的眼珠终于转了转,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西郊……我姐在静安寺路西郊有一处荒废的别业……那里,那里没人找得到……”
“走!”
温华没有半分犹豫。
他一把拎起陈斐的皮箱,架起这个高大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下逼仄的木楼梯。
夜色如墨,黄浦江的潮气混着霓虹的腥味扑面而来。
弄堂口,两辆黄包车正在候客。
“西郊别业!快!”
温华将陈斐塞进车厢,自己也跳了上去。车夫拉起车把,铃铛一响,两人的身影迅速隐没在民国上海十里洋场的暗影里。
车轮滚滚,碾碎了青石板上的落叶。
温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苏河弄,口袋里那块古董表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这一刻,他切断了与巡捕房的所有联系。
他更不知道,在法租界的另一端,霍明正站在雨夜的公寓窗前,看着那部始终拨不通的电话,眸色彻底冷了下去。
深渊的请柬,已签收。
猎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