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 第2章 必须学会游泳 2

白景阳站在原地，等到谢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泳馆的光里，这才扔掉手里还剩多半根的烟，转身回了宿舍。

“白哥回来啦。”

“我的菜夹馍呢？”一号床吃货刘洋懒洋洋趴在床上。

白景阳抬头瞥他一眼，“没有。”

“我不是和你发消息了吗！你又没看！”

白景阳没理他，扔下包，三两下爬上了床。

舍长张浩然看白景阳不太高兴，问道，“怎么了这又是？”

“你还不知道他啊，估计又和初恋女神吵架了，每次吵完都这样。”消息王王鹏飞八卦地跪到椅子上，探头想看白景阳的反应。

“这次又为什么吵啊白哥？”

白景阳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平静地说，“分了。”

话音未落，底下就清静了。五个舍友面面相觑。

“……白哥。”

白景阳莫名觉得烦躁，一把扯开被子盖住脸，“关灯睡觉！”

寝室灯“啪”一下灭了。

躺在黑暗里的白景阳反而睡不着。

他曾以为分手后应该嚎啕大哭，彻夜买醉，可他没有。

过去的每一次争吵，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倒带，他却始终找不到她开始不喜欢自己的那个瞬间。他自觉做了一个男友所有该做的事，可她还是和他分手了。他不知道他到底做错过什么，现在还能再做什么。

白景阳打开手机，点进微信置顶，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我们分手吧”。他看了片刻，回了个“好”，然后选择删除好友。

他不再想知道了。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白景阳爬起来。该去学游泳了。

一大早，游泳馆里空无一人。泳池的氯水味冲得白景阳直皱眉。

谢教练呢？

白景阳坐到昨天的那把塑料椅子上，看着手表上的时间逐格前进，手指在腿上敲了又敲。

“来了？”

白景阳回头，谢宇穿着和昨天一样的专业连体泳裤，泳镜挂在脖子上，随他推门的动作晃动。

“都准备好了？”他看一眼已经穿戴整齐的白景阳。

白景阳张嘴想说你迟到了，但看着谢宇冷淡的脸，什么也不敢说。

“你也没约我时间。我正常上班就这个点。”谢宇利索地用手向后扒拉两下头发，戴上泳帽。

“嗯，我睡不着，就来了。是我来早了。”白景阳说完，把头转向一边。

“热身了吗？”谢宇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问。

“还没。”白景阳不知道还要热身，只好站起身照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做。

“行了，过来吧。”谢宇走到泳池边。

“好。”白景阳答应得爽快，脚却不肯往泳池边挪动半步。

谢宇觉得有些好笑，“这么怕？”

白景阳抿住嘴看他，没有说话。

“别紧张，今天不练，主要是先建立你的水感。”谢宇弯腰，撩起泳池里的水往自己身上洒了点，然后直起身，“今天水很暖和，你试试。”

白景阳低头瞧一眼泳池边层叠的波纹，再抬头看谢宇，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离池边还有八丈远，死不了。过来。”谢宇语气严厉了些。

“……”白景阳顶不住谢宇冷酷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几步，到可以碰到池边栏杆的地方，双手用力拽住栏杆。

“先感受下水。闭眼。”

白景阳听话地闭眼，紧接着感到身上淋过冰冷的水。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谢宇看他一眼，语气缓和道，“冷吗？”

“冷。”白景阳睁开眼，声音都在发抖，“比冬天的海水还冷。”

白景阳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说这句的。果然谢宇来了兴趣。

“下过海？”

“小时候被淹过。”白景阳故意说的含糊。说话的时候梗直了脖子，刻意不看谢宇。

“那你这样很正常。重新建立起对水的信任就好了。”谢宇不以为意。

见他没多追问，白景阳松了口气。

“但是，”谢宇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如果你不学会把头放进水里，不沉下去，你永远也学不会游泳。”

“嗯……”白景阳垂下头，手不自觉地把栏杆抓得更紧。

谢宇没再管他，自己下了水。哗啦啦的水声又开始响了。

浅水池的水并不深，只到谢宇腰间。谢宇站在泳池里回过身，看着白景阳，好像在说你看，没什么好怕的。可白景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谢宇刚才那句“不沉下去，你永远学不会游泳”如带盐的海水，蜇在他的伤口上。

他不想永远学不会游泳。他不想比别人差。哪怕只是游泳。他甚至忍不住想，她和他分手，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不会游泳。

可是，他真的怕啊……

白景阳望着水里的谢宇，眼眶开始有些泛红。谢宇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想哭就哭。”

眼泪已经几乎在眼眶里打转了，白景阳却只是咬住嘴唇憋着，倔强地看着谢宇。

“怎么了，有人不准你哭吗？”

“不是，”白景阳摇头，低声道，“他们，他们都让我别怕……”

谢宇皱眉，“没听懂。”

白景阳沉默了一会，才小声解释道，“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不让我哭。”

“这什么逻辑，怕就是怕，哭就是哭，哪那么多弯弯绕。”谢宇双手交叉在胸前。

“白同学，我只是你的教练。”闻言白景阳的身体瞬间僵住。谢宇不动声色，继续道，

“你怕或者不怕，哭或者不哭，都不关我的事。你可以哭，也可以整节课都站在这，我的课时费都不会少，听明白了吗？”

白景阳点头。

谢宇两眼盯着他，严肃道，“回答我，听明白了吗？”

白景阳委屈地看他，又点点头，“听明白了。”话音未落，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话，一起落了下来。

他哭得悄无声息，却很是伤心，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眼泪一直一直掉。滚烫的泪珠落在脚背上，转瞬就变为泳池里冰冷的水。

谢宇抱着双臂，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就看着他哭。直到他止住眼泪，开始轻声地吸鼻子，才开口。

“哭完了吗？”

“……嗯。”白景阳偏过头，有点后觉的不好意思。

“现在，把手松开。”

“可是……”白景阳脸上还挂着泪痕，错愕地看向谢宇，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没办法了。白景阳叹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害怕，挣扎着先松开一只手，脚底一个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手就又立刻紧紧抱住栏杆。

他试了几次，还是不行，终于抬头，小心翼翼地问谢宇，“谢教练，你的手可以借给我吗？”

谢宇只是抱臂看他，“你自己可以。”

两个人僵持片刻，见谢宇没有退让的意思，白景阳眨了眨眼，带着鼻音小声说，“我害怕。”

“……”谢宇站了几秒，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示意白景阳抓住他的小臂。

白景阳终于敢彻底放开栏杆，用力向前倾身，死死扣住谢宇的手，然后感到谢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的手太凉了吗？”他很紧张。

“不是。”谢宇的声音比平常低沉。白景阳的身体放松了些。

“很好。”谢宇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现在，迈出一只脚。”

白景阳犹豫。

“放心，不会沉。”谢宇笃定地看着他，“先迈左脚。”

白景阳深吸口气，鼓足了劲让左脚向前一步。

“右脚。”谢宇一步一步给出指令，直到白景阳真正来到水边，双脚被水完整没过。

“好，现在靠你自己了，背过身，别低头，”谢宇换了只手臂，让白景阳背过身也可以碰到自己。

白景阳按照谢宇的指示尝试把脚伸下水面，触到水的瞬间弹了回去。他感到自己的腿、脚、身体都在颤抖，想放弃，转头却看到谢宇被自己抓得通红的手，一咬牙，整只脚往下，牢牢踩到泳池深处的台阶上。

水淹上来的刹那，白景阳大脑空白。谢宇微微摇晃了下他的手。白景阳缓过神来，吸一口气，又探一只脚下去，就这样，缓慢地、完全地，进入了浅水池。

“我……我在水里了？！”白景阳不敢置信，张大眼睛看向谢宇。

“嗯。”谢宇默默收回青红的手。

“天啊，我居然，真的在水里了！”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白景阳根本没有注意。

谢宇不置可否地偏了下头。

游泳馆陆续来的人多了，开始嘈杂。上课时间也到了，谢宇带着白景阳上了岸。

白景阳第一次不那么害怕泳池，都敢抬头望被水映得碧蓝的天花板，由衷地赞叹，“谢教练你好帅啊！太厉害了吧！不愧是专业的。”

“这才哪到哪，”谢宇看着在岸上笑容灿烂的白景阳，面无表情道，“宿舍有盆吗？”

“啊，有，怎么了？”白景阳不明所以。

谢宇吩咐，“回去找个盆，先看水。等到不怕的时候，把脸埋进去。白……”

他卡住了，白景阳了然一笑，“白景阳，谢教练，我叫白景阳。你可以叫我小白。”

谢宇顿了顿，“知道了，下次上课我检查。”

“白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