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汐洲海岸夏日正好文化节开幕。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海面铺了一层碎金。灯塔下搭了舞台,背景板是巨幅的海洋摄影作品,两侧拉着红色条幅。音响调试了一上午,终于调出了不刺耳的音量。
陆婉到得早。她穿了一件素色长裙,单侧头发别在耳后,珍珠配饰。文化局的人安排她坐在嘉宾席第二排,前面是各级领导,后面是媒体和自媒体。
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以前参加签售会,人再多也是冲着书来的,她是主角,没法躲。今天她是配角之一,台上还有更耀眼的人,几位小有名气的作家、摄影师、一个参加过选秀的歌手。他们被话筒围着,被镜头追着,被一群穿马甲的工作人员簇拥着。
陆婉坐在第二排,抱着速写本,画台上的场景。她安安静静地画了一幅人群攒动的速写。
林深跟陆婉打了招呼,坐在第一排。文化局把建筑设计方的位置安排在前面,旁边是几位当地官员。他穿着深色正装,头发梳得整齐,偶尔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启动仪式有个环节,领导给特邀嘉宾颁发聘书。陆婉被叫上台,接过一本红色的聘书,跟领导握了手,站在台上让媒体拍照。
从左边下台的时候,台阶有点高,她踩了一下裙摆差一点摔倒。在左边第一排的林深飞奔过去,伸出手扶住了她。她站稳后,抬头看他,因为慌张,只是笑了一下。
有相机对准了他们。陆婉没注意,林深也没注意。
接下来的几天,文化节的热度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官方媒体发了通稿,配了领导和嘉宾的合影。自媒体发了各种角度的短视频,有人拍陆婉在台下画速写,配文“最安静的嘉宾”。有人拍她上台领聘书,配文“气质好好”。有人拍了林深冲过去扶住她,配文“这才是真正的绅士”。还有人截了图,放大,慢放,配上音乐,做成小视频。
小视频的标题是“他飞奔而来,看向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评论区起初是善意的:“好般配。”“好甜。”“这是什么神仙画面。”
陆婉在宾馆刷到这条视频,愣了一下。她点进去看,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画面被放慢了,灯光打在脸上,她的笑被定格,他的眼神被放大。她五味杂陈。
终于三天后,风向变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在评论区问“这个女的是谁?看年龄已婚吧?”有人扒出了陆婉,42岁,离婚,女儿刚上大学。有人贴出了她的画册信息,有人找到了她的媒体号。
“原来是个离异的中年女人。”“看着挺清高的,原来也逃不过。”“那男的不是领导吗?肯定是已婚男。”
评论从猜测变成了攻击,从攻击变成了谩骂。
“插画师?不就是画画的吗?”“这么大年纪了还搞这一套。”“不是我说,这种文化节请的都是什么人啊?”
有人把林深的信息也扒出来了。深城建筑设计院副总工,已婚,有孩子。
“已婚男士,那么着急地跑过去拉人家的手?”“所以是出轨了?”“难怪他眼神拉丝。”“支持原配。”
林溪是在咖啡厅,她本来只是去接孩子,等的时候刷了刷手机,刷到了那条视频。她放大看,认出那是林深和陆婉。她看了评论,皱了一下眉。她想起上次在工作室窗外看到他们面对面站着,想起自己跟林香兰说过的话。“你看吧,还说我瞎说。”
咖啡厅里不止她一个人,隔壁桌的大姐也在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说:“哎,你们看这个,这不就是顾家那个建筑师吗?前年回来,还带了个超级年轻漂亮的老婆呢。”
另一个人凑过来看。“对,就是他。他旁边这个女的,不就是上次住在老宅那个画画的?”
“他们俩搞到一起了?”
“你看他那眼神,你看那手拉得……”
“冲过去,哎呀妈呀!搞得我都心动了。哈哈!”
林溪叹口气“离异女人也可怜。喜欢谁不好,唉!”
消息传得很快。
汐洲不大,老街更小。一个消息从街头传到街尾,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
有人问林香兰“你家林深,是不是跟那个画画的好了?”
林香兰正在菜市场买菜,听到这话,手里的茄子差点掉地上。“别瞎说。人家是文化节请来的。”
“你看网上都传遍了。那眼神,说没关系谁信?”
林香兰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路上又遇到几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有人欲言又止,有人直接问,有人什么都不说,但那个表情比说了还难受。
她回到家,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念青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奶奶,你看网上,怎么回事?”
林香兰摆了摆手。“他们瞎说!上次你小叔不是说了吗,和陆婉根本没有那种关系。”
“我知道。”
“那怎么办?他们说得好难听。有人骂陆姐,说她……”念青咬着嘴唇,没说完。
林香兰想了很久。“你爸呢?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一下?”
“你打电话,让他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他说。”
陆婉是在酒店发现事情不对的。她出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不像以前那样笑着说“陆老师早”,而是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早”。她没在意。
走到咖啡厅,想找个位置写生。店员小苗看到她,愣了一下,“姐姐,今天喝什么?”
“拿铁,老样子。”
小苗去做了。陆婉摊开速写本,画了一会儿。旁边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
“就是她吧?”
“好像是。”
“看着也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表面上看不出来的。”
陆婉手里的笔停了。她抬头,旁边桌的两个女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在喝咖啡。她看了她们一会儿,她们不敢看她。
小苗来送咖啡,陆婉问:“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小苗低下头“姐姐,你别问了吧。”
“你说。”
小苗抬起头,看了看她,咬了咬嘴唇。“网上有人乱说。说你跟那个林叔……说你们有关系。还说你离婚的事,说你……”
陆婉的脸白了。
她拿出手机,搜汐洲,铺天盖地的评论。有人骂她,有人骂林深,有人骂文旅局,有人骂汐洲。她看到那条被慢放的视频,看到林深扶着她的画面,看到自己的笑,看到他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把手机关了,继续画画。
手机震了。知意的信息“妈,你快看看你的微博,最新一条下面的评论,那些人疯了吧?发生什么了?”
陆婉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她起身收了画具,走到僻静处,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知意,没事。…是谣言,不知道因为什么挑起的…嗯,那个林叔叔,我认识,上次住在他们家的民宿,他是海岸文化的设计方建筑师…没有关系,我们这次是第二次见面,没有任何关系…对,你放心。没人会关心两个中年人太久的,…嗯嗯,没事的,别担心。”
挂了电话,舒了口气。女儿只要不受影响,自己没关系。上次离婚的实实在在的伤都经历了,这个只是误伤而已。
不过她也不想去澄清,毕竟涉及到林深隐秘的实情。不能在牵连进来更多的事情和人。
小苗在后院找东西,无意间听到了她的电话,等陆婉回来,她又恢复以前的热情。
陆婉在咖啡厅坚持把今天的构思完成,回到宾馆赶上自助餐。
文旅局的人也坐不住了。小周看到陆婉,语气很为难。“陆老师,您看到网上的舆论了吗?”
“看到了。”
“我们这边压力很大。领导问了好几次,说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声明?……这牵扯到林总那边。林总是回深城了对么?”
“对,他单位紧急会议,昨晚回去了。您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周,这样,你先别着急。你跟领导回复,我跟林总没有任何不合适的关系,但是确实可能影响到了你们。我离婚是在媒体号中自己发过信息的。但是这次谣言的声明要有用,可能就要牵扯到林总那边,你问一下他的意见。我这里没关系的,怎样处理都行。”
小周看着她,“陆老师,你真的没事么?”
陆婉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去吃饭了,早上起晚了,只喝了个咖啡,还真有点饿了。”然后走了。
小周突然从焦虑变成敬佩。
林深回到单位在开保密会议,没带手机进会场。小周上午就打了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这才直接来找陆婉。
中午,林深接到了文旅这边的信息同时,接到了顾念青的电话。“小叔,你怎么回事,不接电话!”
这边林香兰等到顾淮回来,把他拉进厨房,关上门。
“你看到网上的了吗?”她问。
顾淮点头“看了。”
“林深现在在深城,他电话也打不通,急死了。小青说,现在主要是陆婉被人骂得很难听,老街这边也有人在传她勾引林深,你说怎么办?”
顾淮想了想,“林深的事,要不要我找小杨?”
“找她干嘛?她巴不得林深出事。”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那找文旅?让他们发个声明?”
“发了声明,说林深被戴绿帽子离婚了?”
顾淮站起来,“妈,现在不是维护林深的时候,再说他离婚了也得再找的,总是不敢跟乡邻说他已经离婚了,以后再找更说不清。”
“奶奶。终于打通了电话,他开了一上午会。小叔说他会处理。”顾念青跑进来几乎是喊的。
“行吧,让小深处理吧。青青,你也去看看陆老师,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人家为难了。”顾淮说。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林香兰又叹了口气。
“奶奶,你没觉得小叔跟陆姐很般配么?”
“都什么时候了,别添乱了。”林香兰有些怒火。
“妈,网络的事情,都是这样,谣言满天飞,过两天就好了,您别着急。我去医院了。”
顾淮到了医院,程英姿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有些疲惫。看到顾淮,她立马来了精神。
“顾院长,你表弟很风光啊。别说长得跟你有些相似,就是感情上是俩极端啊。”
顾淮站在那里愣住了,“不可乱说。”
“你说说看,他俩是不是真的,眼神骗不了人的。”
“程医生,今天有没有特别的病情需要讨论?”
“今天没有什么病号,大家都忙着聊八卦了。”
“那我回办公室了。”说完他走了。
程英姿在后面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程医生,你…”
“你到底在怕什么?怕像你表弟一样?破了你的光辉形象?”
顾淮低下头,没回答,把外套挂好,拿下来白大褂。
程英姿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淮僵住了。
门没关。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看到了,愣了一下,快步走了。
顾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程英姿退后一步,看着他。“顾院长,或许你可以帮你表弟挡一下舆论,至少在这个镇子里。”
程英姿笑着转身走了。
“疯了。”顾淮嘟囔着,脖子红了,心脏狂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下午,医院里传开了。
“顾院长被那个下基层的程医生亲了。”“听说了吗?顾淮跟那个程英姿……”“老牛吃嫩草。”“不是说他为了亡妻守了十年吗?”“男人嘛。”
林香兰是在菜市场听到这个消息的。她刚买完鱼,转身要走,听到旁边两个人在说。
“顾家那个顾淮,你听说了吗?在医院被那个年轻女医生……哎呦,我都说不出口。”
“真的假的?他不是那个人设吗?深情好男人。”
“人设都是装的。”
林香兰手里的鱼掉了。
她捡起来,转身走了。走得太急,差点绊倒。
念青在家里接到电话,是医院的朋友打来的。“青青,你爸出事了。”
念青跑下楼,看到林香兰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奶奶?你怎么了?”
林香兰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我没事,你爸他……”
“我爸怎么了?”
念青手机响了,朋友发来的消息“你爸被那个女医生亲了,好多人看到了。”
“都什么事啊,这是,一出又一出…”林香兰摊在沙发里。
念青笑了,“奶奶,这有啥啊,你不是早就知道那个程医生喜欢我爸吗?”
“你就别添乱了,人家那么小,早晚要回省城的。你想让你爸再没了半条命吗?这姑娘真是不管不顾的,唉!”
念青叹口气,“你们啊,一个个的好像被什么困住了一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唉!”
这一晚上,似乎老街的话题都绕在了顾家老宅的上空。窸窸窣窣的笑声,时不时的传来。
林深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铺天盖地。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他拨了陆婉的电话,又马上按掉。
直飞航班已经错过了,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飞省城。到省城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又去赶火车。
清晨六点,火车驶入汐洲境内。窗外是灰蓝色的海,灯塔的灯已经灭了,天边有一道橘色的光。
陆婉把把窗帘拉开,今天打算在房间处理已经画好的草图。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那些传言,那些眼神。
陈远打来电话。
“喂,是知意怎么了么?”陆婉问。除了这个,她不认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事情。
“是你,你搞已婚男,怎么想的?就算我对不起你,你也不至于。”陈远声音又轻又重,轻的是音量,重的是腔调。
“与你无关。”陆婉本来想解释,听到他那种语气又懒得解释。他从来没有真的认识到陆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过。
“你不管不顾,你总得想想你女儿吧。”陈远更气了,他似乎不只是生气这些,“你看你们那个,那个深情,不能偷偷的吗?非得在公众场所?”他气陆婉这么快就恋爱了,那个视频剪辑的比恋爱剧还让人遐想。
“陈远,不是谁都喜欢偷。女儿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管好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别给女儿惹麻烦。”陆婉有些无奈,“没事我挂了。”
“你等一会!我跟你说,你最好不要牵扯到我,影响到丽娜,她怀着孕不能受刺激。”陈远越说越没有底气。
陆婉突然有些心酸,这就是他爱了近20年的男人。在自己处于风暴中的时候,他考量的还是他自己不要被她牵扯到。
陆婉挂了电话,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这一天的委屈都没有这一刻来的心酸。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铺满整个房间。
楼下疲惫的林深,坐在出租车里,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陆婉的房间,窗帘已经打开,她起床了。
【陆婉日记】
6月14日,阴。
回到汐洲,状态很好,连续完成三幅画。没想到,谣言四起。
我没有什么。林深,将会怎么面对这些乡邻?
我只能继续画我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林深日志】
6月14日,清晨机场。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就在我决定要冲脱束缚的时候。
这是上天在警告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