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到湖城的时候,是十月三十号下午。
她从汐洲坐高铁直达,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海变成山。秋天的田野黄绿交错,偶尔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靠在车窗上,车子正穿过一座大桥,桥下是宽阔的江,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的。
手机震了一下。
知意:“妈,你到了打电话,我去校门口接你。”
陆婉嘴角弯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下了高铁陆婉打了辆车去学校。湖城大学在城东,门口有一条很宽的马路,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叶子正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知意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气色也不是很好。
陆婉下车的时候,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妈。”
“你瘦了。”陆婉拍了拍她的背,“吃的不习惯,还是生病了?”
知意松开她,上下打量,“感冒刚好。吃的还行。你晒黑了。海边太阳大吧?”
“还好。”陆婉挽着她的胳膊往校园里走,“今天什么日子?”看到好多奇装异服。
“万圣节!”知意兴奋起来,“学院也搞活动,晚上有化妆舞会。我等会也要画了个妆,你看了别吓着。所以不能一直陪你,或者你跟我去参加活动吧。”
陆婉笑了,“可以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
知意的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陆婉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知意在后面笑她:“妈,你不行了,要多锻炼。”
这还是陆婉第二次来宿舍,第一次是开学。宿舍不大,四人间,知意的床在上铺,书桌上贴满了便签纸和拍立得照片。陆婉凑过去看,有知意和同学的合照,有学校的风景,还有一张是她画的知意小时候的肖像画,被复印了缩小贴在桌角。
“你还留着这个?”陆婉指着那张复印件。
“当然。”知意爬上上铺,把枕头拍松,“你画的嘛。”
陆婉摸了摸那张复印件,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颜色也有些褪。那是她十年前画的,知意九岁,扎着两个辫子,正在吃冰淇淋,奶油糊了一脸。
“妈,你先坐,我去拿快递,马上回来。”知意跳下来,跑出去了。
陆婉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宿舍很干净,看得出是刚收拾过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了。
知意的书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是建筑史。旁边放着一支荧光笔,画了一些重点。陆婉看了一眼,想起林深。他也是学建筑的,书架上有好几本建筑史的书,厚得像砖头。
知意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气喘吁吁的。“妈,你帮我拆一下,我手没空。”
陆婉接过箱子,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里面是一套万圣节的装饰品,南瓜灯、蝙蝠贴纸、一串紫色的灯带。
“今晚活动用的?”
“是的。”知意蹲下来翻箱子,拿出一个南瓜灯,“妈,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南瓜灯是塑料的,橙色的,眼睛挖成三角形,嘴巴咧得很开。陆婉接过来,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里面是暖黄色的光。
“好看。”
知意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陆婉,“妈,等会我给你也画一个妆吧。”
“我?我不要。我都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都可以画,有些老师也参加。”知意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化妆品和几支人体彩绘笔,“妈,你就让我画嘛,很好玩的。”
陆婉看着她,“好。”知意还是有些画画天分,也许就是遗传吧,化妆也画的很好。
脸上的妆确实很夸张,眼睛周围涂了一圈黑色,眼角画了几道裂痕,嘴唇是深紫色的,脸颊上还有两道像伤疤一样的红线。
要是以前,她会被一堆人说,现在在大学自由多了。
陆婉也有自知之明,绝对不能扫兴。
知意笑着,笔已经拿在手里了,“妈,你坐好,别动。”
陆婉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知意的笔尖很轻,在她脸上划来划去,凉凉的,痒痒的。“妈,你别动,马上就好。”
“你画什么?”
“你猜。”
过了几分钟,知意说“好了”,递给她一面小镜子。
陆婉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右脸颊上多了一朵小小的花,橙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很精致。不是万圣节的恐怖妆,是一朵秋天的花。
“你怎么不画吓人的?”
知意收起笔,“这样也很好。”
陆婉看着镜子里的那朵花,笑了。孩子也是知道迁就父母的。
陆婉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是她这次在汐洲完成的六张海洋主题插画。日出、渔船、灯塔、潮汐、海鸥、晒鱼鲞的竹架。
知意一张一张翻,很慢,每张都要看很久。
“妈,这也太好看了。”知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个蓝是怎么调出来的?好透。”
“用了珠光粉,还有一点点紫。”
“这个灯塔,是你在汐洲的灯塔?”
“嗯。”
“好看,很特别。我都有点想去这个地方看看了。”知意把手机还给陆婉。
“很近的,你周末可以跟同学一起。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陆婉看着她。
“可以。等我把湖城先逛遍。”知意认真起来。
参加完活动,陆婉和知意在学校食堂吃的饭。
食堂很大,人很多,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味和嘈杂的说话声。知意点了两份酸菜鱼,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慢慢吃。”知意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妈,你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陆婉低头吃饭。酸菜鱼是陆婉喜欢菜,以前陈远不喜欢,她很少吃。
吃到一半,知意忽然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交了个朋友。”知意放下筷子,看着她,“男的,不是男朋友,是社团的师兄。”
陆婉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叫周佑然,学计算机的,大三。”知意的语气很平静,“他是本地人,周末有时候回家。他爸妈……离婚了。所以他通常说这周我回爸爸家,这周我会回妈妈家。”
陆婉看着她。
“他从来不抱怨。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上初二,他跟着妈妈住,周末去爸爸那边。他说一开始很难受,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每天听他们吵架。”
知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以前也不理解你。”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跟我爸离婚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他不回家吃饭吗?不就是他弄丢了你的东西?不就是他不记得什么事情?我觉得你太矫情了。”
陆婉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想,”知意抬起头,“也许不是一顿饭、几句话的事。是很多很多委屈,是一种积累,一直忍着,忍到忍不了了。最近我才知道,我爸要结婚了,而那个人是她,她怎么好意思的,以前就经常出现在我们生活里。我才知道你的委屈,妈妈对不起。”
陆婉的眼眶有点热,“没事的,妈妈都不在意了。”
“周佑然跟我说,他爸妈离婚之前,吃饭也吃不下,睡觉也睡不着。他说,离婚那天,他妈笑了。很久没看到她笑了。现在他爸妈过的都很好。让我也不要那么忧郁。”
陆婉摸了摸知意的手,欣慰的笑。
“妈,你现在终于笑了。”知意看着她,也笑了,“你闹离婚那阵,我每次问,你都说‘挺好的’。但我知道你不好,因为你说话的声调不对。”
陆婉吸了一下鼻子,“你听出来了?”
“我会看的。”知意给她倒了一杯水,“我是你女儿。”
陆婉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知意,你说得对。我以前总把好的一面给你,好像什么事情都不难,什么苦都能吃。我觉得你应该快快乐乐的长大,不该知道那些烦心事。但其实……”陆婉停了一下,“其实你应该知道一些。知道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知道了,才能更好地生活。”
知意点头,“我知道了。妈,以后你别一个人扛了。你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但至少能听你说。”
陆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赶紧擦了,怕弄花脸上那朵小花。“你画的这个妆,哭花了怎么办?”
知意笑了,递给她一张纸巾。“花不了,防水。”
陆婉哭笑不得,擦了眼泪,又忍不住笑了。
“我是怕你因为我们,不想恋爱结婚,影响你的人生。知意,人这一生啊,每个人都可能犯错,也许会遇到错误的人,需要纠正的时候就去纠正,然后重新开始。”
两个人吃完饭,在校园里散步。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飘下来,落在陆婉的头发上、肩膀上。
知意帮她拿掉头发上的叶子,“妈,你恨爸爸么?他这么快要结婚了。”
“还没有完全不恨,因为毕竟爱过,不然怎么可能有你。但是我想总有一天我会释然。你也不用纠结,那是我跟他之间的纠葛,对你来说,他还是你的爸爸,我还是你的妈妈。”陆婉停下,认真的握着女儿的手,“我们对你的爱不会变。”
知意拥抱了陆婉,“妈妈,辛苦你了!我上学后才知道你把我照顾的有多好,生病的时候才知道多么需要你。”
陆婉,突然心酸,又突然释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第二天是周六,知意带着陆婉绕湖一圈,吃了当地美食,这些本来应该大学开学的时候做的,因为那时候知意因为父母离婚在闹情绪,这次补上了。
第三天,陆婉带着知意去商店买了几身衣服,这里比家里要冷很多,预计不足,这次也全部补上。
“妈妈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回深城,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及时打电话。”
“妈妈,你不多待几天么?”
“出版社那边,我有个项目要谈。”陆婉说,“而且你要上课了,我在这儿你也没法玩。”
“那好吧。”知意挽着她的胳膊,“妈,你回去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画画。别想我爸的事了。他爱结婚就结婚,跟我们没关系了。”
陆婉看了她一眼,“你不介意了?”
“介意什么?他再婚也好,生弟弟也好,那是他的事。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知意的语气很轻松,“妈,你以前是不是怕我难过,才一直忍到高考?”
陆婉笑了笑没说话。
“以后你不用忍了。”知意停下脚步,看着陆婉,“我长大了。你自己开心就行了。”
陆婉看着女儿。路灯下,知意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好。”陆婉说。
陆婉离开学校前,给了知意两张素描肖像画,一张是万圣节的母女俩,一张是银杏树下的知意。
十一月二号,陆婉回到深城。
出机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深城还是老样子,高楼、车流、行人匆匆。她在汐洲住了快一个月,回来之后觉得这座城变挤了,变快了。
她打了辆车回家。
小区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她,电梯里的广告也换了,以前是卖家具的,现在是卖保险的。
她打开家门,一股闷了太久的空气扑面而来。
阳台上的绿萝还活着,只是长得乱七八糟的,藤蔓缠在一起,像一窝绿色的蛇。陆婉放下行李箱,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楼群密密麻麻,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和汐洲不一样。汐洲的天是完整的,海也是完整的。
她给知意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知意回了一个笑脸。
接下来的日子,陆婉把自己关在家里,整理在汐洲画的那些画稿,还有一本她零散记下的文字。
她把它们编成了一本画册,取名《汐洲秋日志》。不是小说,不是游记,是一本图文并茂的随笔集。每幅画旁边配一小段文字,像日记,又不像。
出版社的编辑看了,说“这个风格很好,很治愈,很适合年末档期”。陆婉改了三次版式,调了两轮颜色,终于在十一月底定稿。
十二月,画册印刷出来了。比她预想的大一些,方脊精装,封面是她画的那张灯塔日出。橘色和灰蓝交织在一起,海面上有一道光。
她给念青寄了一本,她在扉页上写了字,写着“感念汐洲”。
在画册上市前,那六张海洋主题的插画,被甲方用在了一个海洋保护的公益项目上,海报贴满了深城的地铁站。很多人已经讨论画上的灯塔,询问画上的海边小镇是哪里?
画册《汐洲秋日志》上市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在社交媒体上被一些人转发,说“这个蓝太好看了”、“想去海边看看”、“这个灯塔太好看了”。
方晨第一时间看到了。
他在网上搜到陆婉的画册信息,兴奋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爸!妈!陆姐的画册出来了!上面还有我们家的黄鱼面!”
他翻到那一页,是陆婉画的老方海鲜,一碗面、一碟小菜、一双筷子。旁边配了文字里还有一行小字:“在汐洲,吃过最好吃的黄鱼面。老板刀工很好,老板娘很和气,儿子拍视频拍得也不错。”
方晨把那段话念了好几遍,然后发了一条视频,把画册举在镜头前,翻到每一页都认真介绍。他说:“这是画的我们汐洲,大家看看,多好看。天气冷了,淡季了,没人来了。但是海还在,灯塔还在,黄鱼面还在。大家有空来玩啊。”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比平时高了好几倍。评论区有人说“这个地方在哪里”、“想去”、“画得太美了”。
方晨趁热打铁,又拍了几条关于汐洲的视频。老街、灯塔、渔船、晒鱼鲞的竹架、妈祖庙的香火。他把陆婉的画册当成“旅游指南”,每一期都拿出来晒一晒。
淡季的汐洲,忽然来了一些游客。不多,但比以前多了。有人专门来老方海鲜吃黄鱼面,有人去灯塔看日出,有人在顾家老宅住了一晚,说“这个民宿好有特色”。
方晨得意得不行。他跟老方说:“爸,你看,陆姐的画册比广告还管用。”
老方没说话,把买来的好几本画册放在收银台旁边,有人来吃饭就翻给他们看。
念青也买了好多本画册放在民宿的前台。客人办入住的时候,她会翻到灯塔那一页,“你们明天可以来这里看日出,很近,走路五分钟。”
林香兰拿着陆婉寄来的签名的画册看了很久,翻到每一页都要仔细端详。“画得真像,又更生动,这个灯塔,这个船,这个皂角树。”她指着院外那棵树,“你看,连树上的疤都画出来了。”
念青凑过来看,“真的,陆姐画得真细。”
林香兰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小画,画的是老宅的厨房,灶台、锅铲、搪瓷盆。旁边有一行小字:“在这里包过饺子,擀过皮,听林姨说过‘多吃点’。”
林香兰看了好几遍,没说话,把画册合上,放在茶几上。过了一天,又拿出来看。
林深是在一个加班的晚上看到那本画册的。
他在设计部的桌上看到快递,拆开发现是她的作品,封面是一幅灯塔日出。他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谢谢林深老师的征稿邀请,虽然没参加,但还是谢谢。也谢谢汐洲,一个治愈的地方。——陆婉。”
是陆婉寄来的,她写工作室的地址,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寄到,但还是单独寄给了他。
他翻到那幅灯塔,底下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汐洲的灯塔,光不专业,但有用。”又笑了一下。
这也是林深要对灯塔做唯一更改的地方,灯光。她竟然也提出来了。
他把画册合上,他忽然想跟她说句话。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女儿见了,应该开心了吧。
他拿出手机,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陆婉的联系方式。
没有。
陆婉在汐洲的时候,他们只是在老宅或者海边遇到的时候聊天。他愣了一下。住了半个月,一起吃过很多次饭,说过很多次话,但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也没有他的。
他想起念青应该有,要入住登记的。
他打开念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青,你把陆婉的微信推给我。”看了一会儿,删了。
用什么理由?问他要陆婉的微信干嘛?他答不上来。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他坐下来,拿出手机,又放下。
林深搜索了一下各个平台陆婉的账号,重名的太多,没有搜到。突然,他拿出画册看了下封面《汐洲秋日志》,对,搜汐洲秋日志。
终于找到了那个对的陆婉。
头像是一朵橙色云朵,简介写着:“自由插画师。”
页面里有很多幅画,最新的就是那本《汐洲秋日志》里的作品。日出,海,渔船,灯塔,老船厂。她隔几天就发一张,配一小段文字。最新的一张是昨天发的,画的是湖城大学的银杏树,配文“窗外是金黄,窗内是青春。”
林深把她的主页收藏了。给那幅灯塔点了一个赞。没有发消息,没有留言,没有加好友。只是一个赞。
陆婉在深城的生活很平静。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泡一杯茶,坐在画室里看一会儿书,然后开始画。中午吃简单的饭,下午继续画,傍晚出去散步,晚上看书或者看电影。
没有电话,没有应酬,没有不必要的社交。她一个人,但不再觉得孤单。
身边的人偶尔会提起陈远。“陈远又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跟那个助理。”“听说打算办得很隆重,请好多人。”“你们家知意去不去?”
陆婉说:“知意的事她自己做主。”
对方看她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再说了。
陆婉确实不在意。以前听到陈远的名字,心跳会乱一下,不是不舍,是不甘。现在不会了。她仔细想了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的。
【陆婉日记】
11月2日,晴。回到深城。
在湖城待了两天半,知意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心里有东西在长。她说“你开心就行了”。以前是我对她说的,现在她对我说。
回到深城,陌生又熟悉。
已释然,启新生。
【林深日志】
12月2日。文化中心主体结构封顶,受天气影响,比计划晚了两天。
陆婉寄了一本《汐洲秋日志》画册,喜欢。
打开手机才发现我们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