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陆婉一整个上午都待在房间里。
她接的海洋主题的插画系列,甲方要六张,交稿期还有一个多月。来汐洲之前她按照大城市沿海的感觉画了几张草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几天她深刻体验了那种原始态的潮湿的、咸腥的、带着鱼鳞和柴油味道的真实感。
还有那天早上的日出,真是太美了,只可惜后来看了两次都平平淡淡。但大海的纹理,阳光铺在海面的感觉,在她心里更清晰了。她试着在数位屏上铺色,铺了几次都不对,索性关了电脑,把水彩翻出来,甚至珠光粉。
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细响。日出前那片灰蓝色的海,厚重、安静、藏着还没醒来的光。而一旦日出之后,便截然不同了。有时它风平浪静,泛着丝绸般的柔腻光泽;有时又吐着泡沫,奔腾翻涌,激荡出迥异的声势。
这是她来汐洲的第六天,画稿完成了两张。
六天前,她坐了飞机转火车,七个小时。拖着一个行李箱、一个画具包,站在汐洲老站的站台上。车站很小,出站口工作人员看了她的装备,说“来旅游的?”她说“嗯”。对方说“这个季节海边风大,多穿点”。
热情的地方,包括后来的顾家老宅、海鲜饭馆。
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她来了汐洲,包括女儿。女儿陈知意,十九岁,在湖城上大一,这也是她选择来汐洲的原因之一,汐洲离着湖城近了很多,她想完成画稿去看看女儿。
下午,陆婉换了件厚一点的开衫下楼去老街咖啡厅。自从发现坐在咖啡厅的室外,能直接看到大海,陆婉就经常过来写生。
这里视野独特,老街的屋顶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样铺展到海边。海边横着一条马路,偶尔有车经过,叮叮当当,就像穿过整片海。
她点了一杯拿铁,在角落坐下,摊开速写本。
远处的,今天的海,是灰蓝色的,薄雾里海面微微发亮。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
她先用淡灰勾了海平线,再用浅蓝铺底色,一层一层往上叠,然后铺过来建筑,建筑上加了一只海鸥,还有海面上的云很大一朵。
她画得很慢。
“这个位置有人吗?”
陆婉抬头。一个女人站在桌边,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素色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眼角的细纹很明显。她笑起来很客气,但是眼睛里有疲惫。
“没人,坐吧。”陆婉说。
女人坐下来,把咖啡放稳,看了一眼陆婉的速写本:“你是画画的?”
“嗯。”
“画得真好。”女人凑近了一点,“我天天看这片海,都没觉得这么好看。”
陆婉笑了一下:“多好啊,可以每天看到这片海。”
“是啊,以为天天看到,其实根本没看见。”女人靠在椅背上,情绪一下低落,看了一会儿海。“我住在附近,你是来旅游的?”
“算是,采风。”
她喝了一口茶,“一个人?”
“嗯。”
“真羡慕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羡慕,“我一个人可出不了门。两个孩子拴着,周末比上班还累。”
陆婉没接话,继续画。她加了点群青在海面上,让灰蓝色多一点冷感。现在的海是冷静的、克制的,像一个人的中年。
“你画过人吗?”她突然问。
“画过,不太多。”
“能画我吗?”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我开个玩笑。我现在这样,画出来也不好看。”
陆婉看了她一眼,她的五官其实很秀气,眉眼弯弯的,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只是现在的她脸上的倦意太重了。
“要是你不介意多等一会儿的话,我可以试试?”陆婉说。
“以后吧,如果有缘。我马上要去接孩子。”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神飘到海面上,“你结婚了吗?”
陆婉下意识摸了一下无名指。戒指印子还在,那圈白印在光下很明显。
“只有一个女儿,刚上大一。”陆婉答非所问,没撒谎。
“怪不得可以一个人出来。结婚对我们真不公平。”她看了陆婉一眼。
陆婉没问为什么,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
“就像这片海,”她像在自言自语,“每天见,他也许看不到我。”她的声音很轻。
陆婉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想继续听她的诉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画画了。”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我昨晚都没怎么睡着,过来喝点咖啡,清醒一下。”她匆忙喝完杯中的咖啡。
“我要去接孩子了,欢迎来汐洲。”她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作用,似乎没有那么疲倦。
“再见。”陆婉礼貌地微笑。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婉的速写本,欲言又止,最后笑了一下,走了。
陆婉低头继续画画。海面上多了一笔淡粉,是远处的云映下来的光。她在那片灰蓝色里,加了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粉,就像天边那一丝犹豫的暖。
手机震了一下,陆婉拿起来,是知意。她终于回消息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好好吃饭。”陆婉的嘴角已经弯起来,随即又担忧“不会是想家了吧?”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是她发给女儿的:“降温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陆婉回了一个笑脸。
日头偏西了,海面上的光从灰蓝变成灰金。她收拾好东西,沿着石阶往回走。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民居,一个转角,老宅的屋顶露出来,上面飘着炊烟。
念青在院子里喂猫,橘猫金子和奶牛猫警长正摇着尾巴抢毛条。看到她回来,念青喊了一声:“陆姐,奶奶说今天包饺子,晚上一起吃饺子吧。”
“好啊,我去帮忙。”陆婉还存留着刚收到女儿短信时的愉悦。
陆婉洗了手,走进厨房。林香兰在调馅,白菜猪肉。她接过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念青也忙过来包,手法很熟练,褶子捏得均匀。
“陆姐,你饺子皮擀得真好。”念青说。
“小时候我妈教我的。家里包饺子,都是我擀皮。”
林香兰笑呵呵地看了她一眼:“看着陆小姐像是南方人呢?”
“我妈妈是北方人,喜欢吃饺子,所以家里经常包饺子。”
“下次可以带妈妈来这里玩。”念青说。
“我邀请她了,她忙着看孙子实在没空。”陆婉确实邀请了妈妈。
“你妈妈是个幸福的人,儿女双全,含饴弄孙。”林香兰笑呵呵地回应。
陆婉笑了一下:“嗯,虽然辛苦,她说很满足。”
门帘掀开了,林深走进来。他看到陆婉在擀皮,脚步顿了一下:“姑妈,今晚吃饺子啊。”
念青看了他一眼:“小叔来帮忙吗?我有个客人信息要回。”
“好。”林深转身去洗手。
林深洗了手,拿起一张皮,夹了馅,对折,捏褶,动作很熟练。
陆婉看了一眼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林总竟然会包饺子?”她有些惊讶。
“他啊,从小就懂事,抢着帮我干活。什么都会也好,我不担心他在深城吃不上饭。”林香兰抿了下嘴,看着林深,“怎么感觉你比上次回来瘦了好多?”
“没有吧,可能近期忙项目,没在意。”林深低着头。
饺子包了两盖帘。林香兰烧水,林深调蘸料。陆婉站在厨房门口,看水汽从锅里升起来,把窗户蒙上一层雾。透过那层雾,能看到院门外的皂角树,满枝头的黄叶已经开始落叶,皂荚凸显。
林深也在看那棵树。“这棵树有年头了。”他说。
“多久了?”
“少说七八十年。”林深嘴角动了一下,“小时候我还从上面摔下来一次,胳膊脱臼。姑妈吓哭了,姑父抱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卫生院,就是现在大哥所在的镇医院。”林深小声地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林香兰,怕她听到。
陆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看了下眼前这个略显沉闷的中年人,无法想象。
“饺子熟了!”林香兰喊,“小青,你爸回来再给他煮吧,咱们先吃。”
桌上几盘饺子,两盘青菜,还有一些调料。陆婉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鲜。
林香兰说“多吃点。等着开海,有鲜鲅鱼,包鲅鱼饺子给你们尝尝。”
“陆姐那时候还在这里吗?”念青嘟囔了一句。
“陆小姐,今天去哪儿了?”林深问。
陆婉正在想自己还要待多久,“老街咖啡厅,画了一会儿海。”
“那边视野是好的。”林深说。
“那家咖啡生意特别好,旁边有个培训班,好多家长都会在那里等孩子。”念青羡慕地说,“要是我们在那个位置,我也开一个。”
“赚钱没个够,这里多清静啊。”林香兰敲了念青的脑袋一下。
周末又到了,民宿明天又要热闹起来了。顾念青还没吃完饭,就忙着去帮周五晚上赶来的客人办理入住,林香兰也过去帮忙。
就剩下林深和陆婉在吃饭。
林深忽然说:“今天在设计部拟了一份征稿,主题的壁画方案打算通过征集的方式。你有没有兴趣?”
陆婉抬头看他。
“文化中心的外墙,位置在灯塔对面,”林深说,“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征稿文件发给你。”
陆婉想了想:“我…我考虑一下。”
她本想说我没有那个水平。但林深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套。
晚上,陆婉是被哭声吵醒的。
是那种压着的、闷着的、像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人听到的那种。声音从墙外渗进来,断断续续。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小院的夜很静。没有车声,没有机器轰鸣,只有也许的海风偶尔呼一下掠过屋檐。所以那哭声格外清楚,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她房间里。
陆婉躺了一会儿,哭声没停,她起身,披了件外套,打开门。
陆婉站在二楼走廊,是隔壁门内的声音。晚上新来的客人?她打过照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因为是同龄人又都是单独一个人,互相笑了笑。
哭声停了,声控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陆婉在一楼餐厅吃早饭。隔壁的女人也下来了。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有些红,她看到陆婉愣了一下。
“早。”陆婉主动打了招呼。
“早。早餐是怎么…”,还没等她问完,念青跑出来。
“姜姐,您的早餐一会儿就好,先喝杯茶。”念青忙忙叨叨的,倒了一杯茶给她,又跑回厨房。
“姜莱,姜子牙的姜,未来的来加个草字头。”她笑着坐下,“你怎么称呼?”
“陆婉,你自己一个人来旅游吗?”陆婉礼貌地回复。
“探亲,路过,想着看看大海。”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扎着,眼眶还有一点浮肿,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沉默了一会儿。姜莱忽然说:“你一个人来这边,家里人放心?”
陆婉笑了一下:“我女儿上大学了。不用我操心。”
姜莱说,“我儿子大专马上要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陆婉没接话。
念青已经端着早餐出来,“四季豆花蛤鸡蛋面、蒸玉米、小菜。姜小姐如果还需要其他的可以单独点,这个是免费的早餐。”
“挺好的,早上挺凉快,面很合适,谢谢!”姜莱双手捧着碗暖了暖手。
陆婉本来不怎么喜欢吃面,来了汐洲吃了好多面,除了黄鱼面,早餐的这个面也很鲜香。她汤都快喝完了,正好秋凉的季节,足够暖和。
通常林深和顾淮,很早就出门上班。陆婉起床后,只能见到顾念青和林香兰。今天早上多了一个姜莱。
“陆小姐今天有游玩计划吗?”姜莱问。
“我这几天都在赶画稿,等会去灯塔。”陆婉说。
“可以跟你一起吗?”
“可以的。”陆婉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又不忍心拒绝。
“那麻烦你了,我第一次自己出来玩,以前都是跟着。”姜莱的声音低了一些,“看一眼大海,我下午火车就回省城了。”
“你慢慢吃,我要收拾点工具带着,一会儿出发。”陆婉说完站起来,把早餐托盘递给念青。
陆婉固定了位置画灯塔,姜莱就沿着海边遛达。
远处,林深和一群地方领导模样的人走来,边走边交谈,时不时地指着灯塔。陆婉看到他,他也看到陆婉,点了点头。
周六游客明显多了很多,海滩上热闹起来。时不时地有小朋友拿着水桶或者满手沙子或者蹦蹦跳跳的,站在陆婉旁边,或者绕着画板,或者看她画画。
陆婉通常跟他们笑一笑,“喜欢大海吗?”
“喜欢。”“我喜欢挖沙子。”“我喜欢海鸥。”“我妈不让我下水。”“阿姨你画得真好看。”
昨晚浓浓的寂寥感,在这群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中变淡。知意小时候的可爱模样涌上心头。
姜莱捡了小石头和贝壳回来,“大自然就是好,我这一晚上郁闷的心情,都快被风吹散了。”
陆婉转头看着姜莱,眼圈红红的她,现在像个孩子一样,满手的沙子。
“海的辽阔很治愈。”陆婉说着停了笔。
“你画得真好!是自己喜欢还是工作啊?”姜莱问。
“算是工作,也花了时间,画了自己想画的。”
“羡慕你们这种有艺术细胞的人,你应该没啥烦恼吧。”姜莱看着画,又看看远处的灯塔,“比我看到的更好看呢。”
“我这个还需要些时间,你要不要再去别的地方转一下,可以去老街,有些店铺不错。”陆婉说。
“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就在旁边看看海。”姜莱笑了笑。
陆婉拿起笔继续画画,“好,那我们中午一起去老街吃午饭。”
原来姜莱是回娘家,就在隔壁一个小县城。
“拆迁。我爸跟我哥住的单位的老筒子楼要拆了,他想给我哥添点钱换个大点的。自己也想添点钱换个大点的,又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要,就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姜莱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爸说他癌症五年多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是我妈是有长寿基因的,总得让我妈以后有个房子住着养老吧。”
陆婉听着,没有插话,似乎姜莱也不需要她插话。
“我说,你让我妈跟我住啊。我爸说,你想跟老人一起住吗?人总要有个自己的房子的,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姜莱继续说着。
“能考虑妻子的安置,你爸是个好丈夫。”陆婉忍不住说了一句。
姜莱把玩着手里的贝壳,“他还是我哥的好父亲。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让我接济我哥。我心里憋得慌。”
陆婉没说话,自己的父母也在帮着弟弟。
“唯一一次,单位可以子承父业,他下岗把工作机会给了我。”姜莱说,“好像只有这一次。他自己又去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姜莱叹了口气,“后来系统内有机会,我去了省城,他可能觉得我发达了。”
陆婉看了看她,“理解。”
“你应该也是在大城市的吧,大城市生活不容易,他们不清楚。只是一味地觉得你在大城市你就要帮。”姜莱继续说“小县城房子确实便宜,我也确实能帮上。”
“嗯,大城市压力大。你给了钱?”陆婉问。
“给了。我怕我爸妈因为拆迁心情不好,过早的…”姜莱没把话说完。
“父母大多偏心,也许是想让过得好的那个,帮一帮过得不好的那个。我也有个弟弟,父母也一直在帮衬弟弟。恰好那个过得不好的是男的。”陆婉说。
“我儿子要毕业工作还没有着落,我老公刚失业,昨晚打电话说他要去当门卫…”姜莱的眼睛又红了。
陆婉收了画笔,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似乎明白了,姜莱的焦虑点在儿子和老公,她能对父母做的已经做完了。她昨晚的泪水应该是因为老公的电话,老公的落败,也许让她觉得窝囊,也许让她觉得没有人能帮她承担未来,心里委屈。
陆婉离婚了,除了帮衬父母和女儿,之后只需要自己养活自己。姜莱婚姻完整,但是她现在压力袭来,她要接济父母,帮衬儿子,还要养活自己和老公。
陆婉不知道怎么劝慰她。
海浪一层层叠涌而来,褪去时悄然卷走一层薄沙,又缓缓将它铺平。潮声独自重复着低语,却始终等不到应答。
俩人看着海面,没再说什么。
【陆婉日记】
10月24日,周六,晴。
汐洲这一周的天气特别好,今天的海面如丝绸般平滑有光泽,我似乎看到了好多种不同状态的海面。
还有一半的工作量,也许下周就可以完成。我还要待多久呢?我有能力画一幅壁画吗?
这两天遇到了两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人,一个在失神,一个在啜泣。中年不易,女人尤甚。
而我,突然意识到,人最终都是孤独的。
【林深日志】
10月24日。各种人的建议接踵而来,前期工作繁琐。最终方案落地前,不知道还要妥协多少。
寂寥。
林深把日志合上,关了灯。老宅安静下来,能听到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码头上,节奏很慢。也能听到楼上陆婉的脚步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