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酉夏
Chapter1.
六月,南江的夏晨风里混着西柚特有的清甜,阳光温而不烈,恰好透过梧桐叶隙散在地面上。
沈宥笙一身藏蓝色训练服勾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手臂半露沾着浅淡的汗渍。
他一手插兜,一手握着咖啡杯,脚步不快,踩着街边的阳光走。
陆运手上提着几杯咖啡认命地跟在沈宥笙后面往前走,嘴上还不忘劝着:“沈队,你这都忙活一晚上了,回去眯会儿呗,队里还有我们几个撑着呢。”
闻言,沈宥笙望着眼前的这条街,指尖捏着空了半杯的咖啡杯,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不用。”
陆运轻叹一口气,在心里肺腑“得,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但还是提快脚步跟上沈宥笙。
一路上陆运闲不住嘴小声地轻哼着:“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听清歌词的一瞬间,沈宥笙扭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陆运一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沈宥笙的心尖上。
“谢谢老板,下次见!”
冰凉的水汽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细长的指尖攥紧咖啡杯,沈宥笙脚步微顿失去了迈向前面的勇气。
熟悉的声音和语调打破了沈宥笙伪装的平静,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他就会忘记原满的声音和模样。
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的蜷了蜷,沈宥笙停在原地身体紧绷,到底还是没敢侧头往店里看。
交谈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感觉到原满从他身旁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沈宥笙呼吸一滞,整个世界仿佛只听得见他的心跳声和原满的声音一般。
他听到她说:“刚买了把柚子叶,驱邪,去晦气。”伴随着这句话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柚果香,只在他身边存在一瞬,转瞬即逝。
确定原满走远了,沈宥笙才敢回头望向那道背影。
阳光漫过街口,在原满今天穿的淡蓝色长裙上洇出一层光晕,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身后被风轻轻撩起。
沈宥笙站在原地,看着原满捧在手里的那束柚子叶被阳光照的透亮,就连她举着手机的侧影也被阳光拉的很长,很长,画面美好的让人不敢靠近。
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松懈,沈宥笙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认命了。
刚刚的相逢,不管是命运给他的嘉奖还是惩罚,这一切沈宥笙都认了,至少他见到了。
原满挂掉电话,转身的瞬间,裙摆轻扫过地面的光斑,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拢在身后,环顾四周,原满轻轻皱眉,嘟囔了一句:“奇怪。”
明明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可身后除了形形色色的赶班人,什么都没有。
“沈队,走啊,站这儿发什么呆啊?想什么呢?”
“想起了一个关于西柚的故事。”
“什么故事啊?结局怎么样?”陆运猛吸了一口咖啡问他。
这次沈宥笙没说话。
留陆运一人站在原地苦着脸猜测:“be了啊?”
沈宥笙抬头看着陆运愁眉苦脸,一脸瞎操心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行了,快点回队里了。”说完将自己手里的空纸杯扔进垃圾桶。
等红绿灯的间隙,沈宥笙看到不远处的巷子口摆着阿婆刚切好的西柚。
阳光落在西柚饱满的颗粒上,酸甜的香气轻轻散开,融进风里。
酸,苦,甜。
一颗西柚,像极了一个人的暗恋。
就像陆运刚刚唱的那句歌词一样:
终于等到你,
还好我没放弃。
_____
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停,让人听得心慌。
原满皱着眉伸出手去床头柜上摸过手机,黑暗中亮起的屏幕刺的她眯起眼睛,直到看清备注是主编的电话,原满整个人才算清醒。
电话被原满接通的一瞬间,不等原满开口,主编火急火燎的声音透过听筒在原满耳边响起,仿佛人就站在原满面前一样。
“南江老城区的纺纱厂凌晨两点突然失火,火势蔓延的非常快,目前已经封了三条街了。你现在立刻带设备去现场,做一线纪实报道。”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原满没敢多耽搁,挂了电话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边穿鞋一边抬手扎头发。相机包早就被她收拾好放在门边,里面是全画幅机身,广角和长焦镜头,还有备用电池和存储卡。
作为一名纪实摄影师,自入职以来原满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待命的节奏。
下楼时,楼道里还飘着邻居家熬的中药味,原满裹紧身上的外套,提着相机包冲进夜幕,这一刻的她如夜空中的星星般璀璨。
小区门口,原满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一听地址,一脚油门踩得飞快:“姑娘,那地方烧得凶,你可得小心点。”
“我会的,谢谢您。”
世界总是善意多,原满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却看向外边。
车窗外的南江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和消防车的警笛声划破夜色。原满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的肩带,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离现场越来越近,火光冲破夜色,照亮了半边天,原满起身趴在车窗上看向不远处,火势凶凶,触目惊心。
浓烟像墨汁一样在夜空中晕开,就连风里都带着焦糊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细心的检查着镜头和储存卡。金属机身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
“姑娘做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啊,大半夜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世界总是昏昏欲梦,”原满重新靠回椅背,眼睛却看向窗外:“可总有人要在黑夜里,把光找出来。”
“姑娘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你别嫌叔啰嗦,一定要小心,生命是最珍贵的。”
“谢谢您,我就在这下车吧。”
出租车在警戒线外不远处停下,原满拉开车门,一股裹挟焦糊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警笛声,呼喊声,水流喷射声搅成一团,红蓝警灯在浓烟里疯狂闪烁,把夜空染成一片迷乱的色块。
“您好,我是市摄影部的纪实摄影师原满。”她出示记者证,穿过人群,架起长焦镜头对准火场核心。
老式纺织厂的砖木结构早已被烧得扭曲变形,火舌从破碎的窗洞翻卷而出,舔舐着摇摇欲坠的房梁 。消防水龙的水柱在半空划出银亮的弧线,却被更凶猛的火势逼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橙红色的身影从浓烟里冲了出来。
逆着火光,沈宥笙怀里抱着一个被浓烟呛得昏迷的小女孩,消防服的肩带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面罩被扯到下巴,露出半张沾着黑灰的脸。下颚线冷硬,眉骨锋利,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镜头不断追随着沈宥笙,原满盯着屏幕,却在镜头扫过那双眼睛时顿住了,她移开眼睛,看向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人。
那双藏着烟尘和疲惫的眼睛,哪怕经过时间的磋磨,依旧清锐,沉静。
那双眼睛在她二十三岁奔赴西藏拍纪实专题突遇余震,获救时见过。
或者更早,在她十七八岁时,那双眼睛总是在人声鼎沸的氛围里看向她,浓厚,炽热,干净。
这七年,她拍过山川,人群,灾难与温柔,见过无数双眼睛,痛的,笑的,悲凉的。
却没有一双眼睛能像他这样让她深刻。
原满还是认出他了。
原满侧过镜头露出脸,站在尘土里看向他。如今的沈宥笙是融进烟火,却依然让人感到沉稳的安心的消防大队长。
沈宥笙把怀里的小女孩交给医护人员,刚要转过身再度冲进去时,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一角反着光的镜头。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被黑灰覆盖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双眼睛骤然收紧,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原满站在镜头旁平静的与他对视。这一瞬间她看着他,眼神里有辨认,有惊讶,有笃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沈队!三楼还有人!”队友的呼喊像暴雨般,落在他灼烧不停地心尖上。
沈宥笙重新调整好面罩,他喉结滚了滚,却还是停下脚步转身靠近原满留下一句:“待在安全区域。”
“你小心点。”原满回他。
早晨的擦肩而过,再到凌晨的正面相对,沈宥笙曾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的场景,却在现在像中奖般砸向他。
沈宥笙来不及多想转过身再次冲进翻卷的火舌里。
快门声砸在沈宥笙的心脏上,一道背影定格在此刻。
警戒线的反光带在风里猎猎作响,刺鼻的浓烟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呛得原满眼眶一阵阵发酸,但她却死死攥着相机记录着,半步都不肯挪开。
镜头里的那道背影,肩背挺得笔直,消防服被烟火熏得发黑,衣角沾着火星,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又仓促。
天快亮的时候,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沈宥笙从废墟里钻出来时,满身黑灰,消防服也硬得像块铁皮,每动一下都能听见沙粒摩擦的声响。
沈宥笙扶着队友的肩,咳得弯下腰,肺里还残留着浓烟的灼痛感,目光却不受控制的扫过人群。在警戒线外的那片空地上,精准地捕捉到那道身影。
原满紧紧裹着身上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的相机依旧没放下。
看见沈宥笙摘下面罩朝自己走了过来,原满的镜头猛地一顿,然后缓缓放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在彼此的眼神里。
“原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原满其实怨过沈宥笙,怨他不告而别,怨他失约,怨他不曾让她真的看透过他。
可刚刚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奋不顾身的冲进火场,现在安全的站在她面前,那些对他不告而别的埋怨好像都不重要了。
分开后的他们,
一个变成了用镜头记录世界悲欢的纪实摄影师。
一个变成了用身体守护世界平安的消防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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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