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宽阔肃穆,往来官员皆有车马随侍,唯独刘琏一身单薄常服,孤身徒步而行。
刘功登基数年,帝位稳固,心性深沉阴鸷,对刘琏始终心存忌惮、处处苛待。名为齐王,实则形同软禁,并无实权,甚至连宗室该有的份例供给都屡屡克扣。旁的宗室出行向来是暖轿接送、仆从簇拥,她却只能日日徒步穿梭宫道,风雪无阻。
今日宗正寺核对宗室名册本就是琐碎苦差,加之又被几番刻意刁难,耗足了整日心神。寒风穿透衣料,刮得皮肉发僵,指尖早已冻得泛青发麻。
一路行来,宫道空旷肃杀,处处是禁军巡守,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乎全都带着审视与戒备。刘琏垂眸稳步,神色淡漠无波,心底却始终紧绷一根弦。
她太清楚刘功的手段,加之废储之身,本就祸根常在。若是如今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越靠近齐王殿,刘琏便越感到放松,因为那里有等她的人。
可尚未踏及殿门,刘琏便远远望见殿前列着一队官员,数十人肃立廊下,分工有序地堆叠着数十只黑漆木匣,是岁末宗庙祭祀专用的祭器规制。
岁末祀天祭祖,太常寺按例给宗室诸王派送备用祭器,年年如此,是大夏沿袭百年的旧制。
寻常人见了,只会当是寻常公干、例行公事。可刘琏悬着的心,在望见这阵仗的瞬间,骤然狠狠下沉。
太正常了,正常得太过刻意。
自刘功登基以来,朝堂礼制虽未改,可对她这位废储早已极尽冷落。往年太常寺送来祭器皆是简从速办,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
事出反常,必有妖异。
刘琏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模样,缓步拾阶而上,装作随意一瞥,目光掠过堆叠整齐的木匣。
仅仅一眼,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僵冷。
最外侧那只主匣的隐秘死角,浅浅刻着一朵兰花。
花型浅淡,藏在木匣纹路之间,若非她熟知暗号,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她与沈吏早年冒死定下生死暗号:若是兰花,必定有鬼。
多年潜伏,无数次暗中传信,沈吏素来谨慎细致,从未出错。可今日这朵兰花,线条局促歪斜,全然不是沈吏沉稳老道的手笔,像是仓促之间草草刻就,又像是旁人刻意模仿、东施效颦。
两种念头在心底轰然对撞,惊得她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凛冽寒风扫过背脊,刺骨冰凉。
若是沈吏亲自示警,说明他已然深陷险境,来不及细细规整暗号,只能仓促留痕,拼死提醒她勿入圈套;
若是刘功眼线伪造,便说明朝堂最深的罗网已然铺开,敌人不仅摸清了她们的联络渠道,甚至掌握了专属密语,就等着她一步踏错,自投罗网。
无论哪一种,都是死局。
刘琏指尖微颤,瞬息便压下所有失态。她深知此刻殿前数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但凡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今日便再也走不下这台阶。
下一瞬,刘琏骤然敛了平和神色,眉峰冷蹙,语调陡然沉厉,带着几分被风雪冻出来的不耐与愠怒,声音清亮:“这种祭器,也敢送来本宫殿中?”
殿前吏员齐齐一怔,为首小吏连忙躬身行礼,恭谨回禀:“殿下,此乃太常寺岁末例行祭器,制式合规、簿册在册,按例派送各宗室王府,并无差错。”
“无差错?”刘琏冷笑一声,上前半步,抬手指向木匣,语气愈发冷硬蛮横,刻意放大自己的挑剔乖戾,“本宫近日要设家祠私祭,早已暗中嘱咐太常寺,私祭祭器纹样、形制皆需另行规制,不许用此官祀旧器。你们视而不见、敷衍了事,是欺本宫闲散无权,刻意糊弄?”
她刻意抬出“私祭礼制”,以规制不合为由拒器,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半分谋反逾矩的错处。
小吏顿时面露惶恐,连连叩首请罪:“下官不知殿下私祭规制,实属疏忽,还望殿下恕罪!”
“不必多言。”刘琏不给他半句辩解余地,厉声摆手,“全数抬回,重新置办。这批器物,本宫绝不收纳。”
她怒气坦荡、发作自然,全然是宗室贵胄挑剔器物的常态模样,半点看不出异常。
一众吏员到底不敢忤逆贵族的意思,更不敢质疑礼制对错,只能惶恐应诺,匆匆抬手搬运木匣,列队退离。
目送那队人彻底拐过宫墙、消失视野,殿前路道重归空寂的刹那,刘琏方才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半分。然后刘琏转身踏入殿内,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寒风,却隔不住满心寒意。
炉火温热,暖意融融,郑荷华正立在案前整理殿中卷宗,听闻脚步声抬眸看来。
她不需多问,只看刘琏眉眼压着的沉郁冷色、周身未散的凛冽戾气,便知她又经历了一场风波。
郑荷华放下纸笔,快步上前,抬手细细为她拂去肩头落雪,指尖触到她冻得发僵的耳廓,微顿一瞬,随即温顺垂眸,轻声道:“殿下受寒了。”
没有多余追问,没有刻意宽慰,这便是她们数年相伴的默契。
刘琏任由她近身侍奉,抬步走到炉边落座,带着风雪冻出来的沙哑:“本宫倒是没想到,今日有这么份惊喜在等着本宫。”
她指尖抵着温热炉壁,依旧驱不散心底寒凉:“只是本宫分不清,这是示警,还是诱饵。”
心底积压的疲惫、不甘与惊惧缠成一团闷火,堵得胸口发紧。
郑荷华静静立在她身侧,思考了一会,轻声提点道:“许是太子瑚日渐长大的缘故,太常寺此次异动,绝非偶然。殿下可还记得,昔日的太女伴读齐茹芝,如今也任职太常寺。”
刘琏抬眸,眼底闪过触动。
“齐茹芝看似中立避世,不沾党争。”郑荷华语气极轻,字字稳妥,“可经奴婢了解,她近年来与方姑姑似乎有所往来。”
听到“方姑姑”三字,刘琏眼底沉郁更重,心头翻涌着酸涩与愧疚。
掖庭污秽苦寒、罪奴云集,日日劳作不休、受尽折辱,寻常宫人根本撑不过半载。这数年,方姑姑熬得油尽灯枯、形容憔悴,日日在泥泞底层挣扎。
而刘琏身为旧主,自身身陷囚笼,只能暗中辗转接济衣食药材,半点不敢明目张胆照拂,生怕连累她死无全尸。
“本宫不愿动她。”刘琏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偏执的固执,“她已经够苦了。”
郑荷华垂眸,温顺却坚定:“可此事牵连女皇,方姑姑毕生忠心,绝不会坐视不理。她藏于掖庭底层,反而最不惹人注目,是眼下唯一能走动、唯一敢冒险的人。”
“殿下若想破局,唯有她可托。”
刘琏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攥紧,终是压下心底不忍,沉沉颔首。
她别无选择,于是只携郑荷华一人,悄然去往掖庭外围。
掖庭处处是枯槁劳作的罪奴宫人,死气沉沉。方姑姑一身粗布旧衣,双手满是冻疮厚茧,数年苦役磨尽了当年御前女官的气度荣光,只剩一身隐忍风霜。
三人寻了一处避风无人的墙角,四周寂静得压抑。
“姑姑,本宫本不愿意将你牵扯进来,可如今事关母皇,本宫已无人可托。”
短短数语,已然道尽绝境。
方姑姑的眼底满是挣扎与犹豫,因为她明显不愿意再与齐茹芝有任何的联系。
可女皇恩重如山,刻入骨髓。
良久,她抬眼,眼底所有退缩尽数碾碎,声音沙哑干涩:“奴婢知道了,还请殿下静候消息,奴婢即刻去办。”
“只是殿下日后务必保重,您可是女皇的孩子,半点闪失都不能再有了。”
刘琏心头酸涩沉沉,微微颔首:“劳姑姑挂心。姑姑也需牢记,万事量力,以保全自身为先。”
二人不敢久留,匆匆别离,各自隐匿踪迹。
接下来,便是彻彻底底的煎熬。
刘琏依旧照常徒步往返宗正寺,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绪,装作麻木庸碌、毫无野心的模样。
可每至夜深人静,殿中烛火摇曳,她便独自静坐。无数猜测在她的心头翻覆,日夜折磨,几乎将人逼至崩溃边缘。
整座齐王殿死寂清冷,唯有郑荷华始终寸步不离。她安静守在她身侧,承接她所有沉郁、慌乱与隐忍。
终于有一日,方姑姑趁着掖庭换岗空档,避尽耳目悄无声息潜至齐王殿:“殿下,我见到沈吏了。”
刘琏骤然抬眸,周身气息瞬间紧绷,屏息静听。
“齐茹芝安排我与沈吏见了面,他告诉我,他近年来探查女皇踪迹过于频繁,惹得刘功生疑。他的身边被安插了刘功的细作,进度便要比之前要慢上许多。”
“此次太常寺送祭器,本是原定密信渠道。可沈吏提早识破圈套,知晓是皇帝专为殿下布下的杀局——只要殿下收下祭器,立刻便会被扣上‘藐视宗庙、心怀悖逆’的罪名,当众废爵圈禁,彻底铲除。”
“危机临头,他无路传信,只能仓促刻下兰花,冒死示警。”
方姑姑喉间微涩,继续转述:“沈吏已然中止所有线索,暂停原定计划,全面蛰伏。他托老身转告殿下:如今朝堂罗网密不透风,皇帝紧盯殿下一举一动,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请殿下稍安勿躁、隐忍蛰伏,静待天时,不可再贸然探寻旧案,白白送命。”
听完所有消息,刘琏静坐良久,心底巨浪翻涌,百味杂陈。
侥幸、后怕、不甘、无力,层层叠叠缠裹心头。
原来那日竟是硬生生从刘功的绝杀之局里,抢回一条生路。若是刘琏顺势收下那批祭器,此刻便早已踏入刘功精心布下的死局。待到祭器入殿,旁人即刻便可取证,弹劾她私藏违制祭器、藐视宗庙礼制、心怀不轨、不尊君上。
刘功最缺的,从来不是杀她的实力,而是一个的名分。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送器失误,是一场精准的构杀之局。
沈吏未暴露、未身死,已是万幸。可唯一的暗线渠道,彻底作废。数年蛰伏,到头来依旧步步落在对方掌心。
良久,刘琏缓缓抬眼,眼底所有躁动尽数压灭,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本宫知晓了。”她声音低沉,“劳姑姑舍命奔走。往后即刻断去与齐茹芝的往来,安心蛰伏掖庭,切勿再冒险。本宫会照旧暗中接济,保你平安。”
方姑姑忧心忡忡看她一眼,终究只余一句叮嘱:“殿下藏锋守拙,静待时机。千万别再逞强。”
言罢,她悄然而退,不留半点痕迹。
殿内终于只剩刘琏与郑荷华二人,连日高度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脱,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后怕,几乎要将刘琏彻底淹没。
刘琏微微闭眸,那层坚硬的外壳彻底碎裂,只剩独独在郑荷华面前才敢展露的脆弱:“本宫差一点,就彻底输了。”
郑荷华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于是她俯身张开双臂,以全然包容、温柔妥帖的姿态,像安抚受惊孩童一般,轻轻将疲惫颓软的刘琏拥入怀中。怀抱温热安稳,是独属于她的治愈与安稳。
郑荷华稳稳圈住刘琏的肩背,将人轻轻拢在怀里,掌心细细摩挲着她紧绷僵硬的脊背,无声承接她所有的疲惫。
多少个长夜难眠的时刻,唯有郑荷华的陪伴,是刘琏唯一可以彻底卸下心防、肆意松弛的归处。
被这般温柔妥帖拥住的瞬间,刘琏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软了下来,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她下意识俯身,深深贪恋着这份安稳。
她将脸颊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又一次向她确定:“你会一直陪着本宫,无论往后是生是死,都不会丢下本宫独自离开吗?”
她见过郑荷华在她跌落尘埃之时转身离去,每每想起,心底那道伤疤依旧会隐隐作痛。所以她非要亲口得到一句承诺,才能稍稍安放那颗悬着的心。
郑荷华拍抚她脊背的动作愈发温柔,语气却掷地有声:“殿下无需害怕,奴婢会一直在。”
“待到来日风停雨散,殿下定能拨开迷雾,得偿所愿。”
温柔的话语裹着温热的气息,一点点熨平刘琏心底所有的惶然,稳稳托住了她濒临崩塌的心神,让她散落的底气尽数归位。
此刻借着烛火缠绵相拥的二人,身影紧紧交叠,虽隐秘,但牢不可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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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祭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