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卧室被夜色裹得密不透风,床榻宽敞,却冷得刺骨。
两人同处一室,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床垫中间空出一大片冰冷的位置,是从前十年从未有过的疏离。
从前每一个夜晚,陆知良都会习惯性侧身拥着她,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会替她掖好被角,会在她翻身踢被时一遍遍温柔拢好。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安稳的心跳声,是沈秋纭岁岁年年最安稳的安眠剂。
可今晚,他全程侧身朝外,背脊挺拔笔直,没有丝毫动静。
没有拥抱,没有暖意,没有一句晚安。
沈秋纭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恐慌缠绕四肢百骸。她不敢转头看他,却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意。
他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十年执念,放下了满心偏爱,也放下了她。
天微亮时,沈秋纭才浅浅阖眼小憩片刻。不过短短一两个小时,睡得极浅,梦里全是从前的画面。少年时的陆知良穿过人群奔向她,雨天撑伞把大半伞面偏向她,无数个深夜耐心陪她聊天,满眼温柔,只为她一人。
可转瞬画面破碎,只剩他昨夜冷淡的眉眼,和那句疲惫至极的“人都是会累的”。
清晨六点半,天光破晓。
身侧的床垫微微一沉,陆知良准时起床。
他动作轻缓,却不再是小心翼翼怕吵醒她的温柔,只是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克制。他快速换好衣物,全程沉默,没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沈秋纭闭着眼,佯装熟睡,听着他洗漱、收拾、倒水的动静,心脏紧紧揪起,酸涩难耐。
等客厅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她才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湿润。
他走了。
没有等她,没有叮嘱她吃早饭,没有一句温柔道别。
放在以前,无论多早,他都会做好早餐摆在桌上,留好温热的牛奶,写好便签叮嘱她别偷懒空腹。十年如一日的细致,一朝尽数归零。
沈秋纭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阳光彻底洒满房间,才慢吞吞起身。
洗漱台干干净净,摆放整齐的双人牙刷,此刻却透着冷清。她看着镜子里眼底泛红、脸色憔悴的自己,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她不能失去陆知良。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牢牢扎根在心底。
以前的她被爱包裹,盲目又骄纵,以为他永远不会走,以为所有温柔唾手可得。可直到失去庇护,她才彻底明白,陆知良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偏爱,是无人能替代的安稳。
她开始笨拙地弥补。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碗筷都懒得收拾的沈秋纭,第一次走进厨房。
冰箱里依旧是陆知良提前备好的食材,新鲜的青菜、鸡蛋、牛肉,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从前她只会坐享其成,从未留意过他的用心。
她照着手机教程,一点点摸索着做早餐。
打蛋时蛋液溅满手背,煎蛋糊了边缘,煮的粥火候不对,稠稀不均。短短半小时,手忙脚乱,手腕发酸,身上沾着烟火油烟,狼狈又笨拙。
这一刻她才真切体会到,那些年日复一日热气腾腾的早餐、精致可口的三餐,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是他牺牲无数清晨与闲暇,耐心熬出来的温柔。
早餐做好时,已经上午九点。
三两个品相一般的煎蛋,一碗温热的白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沈秋纭把饭菜小心翼翼摆在餐桌上,端正坐好,目光死死盯着玄关的方向,满心忐忑与期待。
她想,只要他回来,看到她的改变,看到她的用心,一定会心软。
他爱了她十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彻底放下。
整整一上午,她寸步不离守在家里,手机攥在手里,时不时点开对话框,看着空荡荡的界面,一次次失望。
中午十二点,楼下传来熟悉的车声。
沈秋纭瞬间绷紧神经,心跳骤然加速,立刻起身走到门口,提前做好迎接的姿势。
门被推开。
陆知良提着公文包站在玄关,褪去了上午的工作凌厉,却依旧眉眼清冷。他垂眸换鞋,视线淡淡扫过客厅,在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时,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微怔。
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平静。
沈秋纭立刻迎上去,压下心底的紧张,放软了所有姿态,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回来了,我做了早餐,还温着,你快尝尝。”
她眼底带着细碎的期待,像个做错事拼命改错的孩子,等着他一句认可。
陆知良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那桌略显粗糙的饭菜上,沉默两秒,淡淡开口:“不用了,我吃过了。”
冷淡的一句话,直接浇灭了沈秋纭所有的热情。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微微蜷缩,喉咙发紧:“你在哪吃的?是不是外面的快餐,不干净也不养胃,你尝尝我做的,很好吃的。”
说着她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想把他拉到餐桌前。
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袖,陆知良便下意识侧身避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避开的不止是她的触碰,更是她所有的示好与弥补。
沈秋纭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又难堪,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陆知良……”她声音微微发颤。
陆知良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平稳无波:“以后不用做我的饭了,没必要。”
没必要。
简简单单三个字,冰冷刺骨。
她笨拙的改变,她难得的用心,她鼓起勇气的讨好,在他眼里,全是没必要的多余。
沈秋纭咬着下唇,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不肯放弃:“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改,我以后都改,我不任性了,我好好对你,行不行?”
这是她这辈子最卑微的一次妥协。
从前高高在上、肆意挥霍爱意的人,如今放低所有骄傲,只求他回头。
陆知良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底不是毫无波澜,只是那些细碎的动容,早已被十年堆积的失望层层压住。
他不是没见过她的温柔。
只是她的温柔,永远只在需要他的时候短暂出现,过后依旧是理所当然的消耗。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决绝:“秋纭,太晚了。”
失望攒够的时候,所有的弥补,都为时已晚。
“我不需要你改,也不需要你刻意讨好。”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我累了,不想再维系了。”
十年光景,他等了她十年的长大,等了她十年的珍惜,等了十年的双向奔赴。
可她始终停在原地,肆意享受,不知回馈。
人心不是钢铁,再滚烫的热忱,十年往复冷却,也终将彻底冰凉。
沈秋纭眼眶彻底红透,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就因为一次吵架吗?”她哽咽着质问,“十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一次争执全部作废吗?陆知良,你是不是太狠心了?”
陆知良垂眸,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不是一次吵架。
是无数次。
是无数个独自隐忍的深夜,是无数次期待落空的落寞,是无数次真心被敷衍、温柔被漠视的积攒。
只是从前他舍不得让她难过,所有委屈独自吞咽,从不跟她计较,才让她误以为,所有伤害都微不足道,所有消耗都无需偿还。
“不是一次。”他低声纠正,声音很轻,却无比清醒,“是十年。”
“是我十年,一直单方面的习以为常。”
他习惯了爱她,习惯了付出,习惯了迁就,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这份日复一日的习惯,磨完了他所有的喜欢与执念。
沈秋纭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越落越凶,哭声压抑细碎。
她终于懂了。
他的离开,从来不是一时赌气,而是蓄谋已久的退场。
餐桌上温热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就像他们彻底冷却的感情。
她引以为傲、肆意挥霍的十年偏爱,在她日复一日的漠视里,彻底落幕,再也回不到当初。
陆知良不再看她落泪的模样,越过她的身影,走向卧室收拾衣物。
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告诉她——
他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