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有分开太久。
可突然再见到他,却有一种乍见之欢,仿佛心里的一盏灯轻轻亮了一下。
她在大堂入口停了停,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调整好呼吸才朝他走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他合拢旅行手册,“刚下楼。”
他的目光突然从她脸颊移开,瞥向她的后脖颈。
赵以宁缩了缩肩,以为自己脖子上沾了什么。
他已经从茶几拿起一瓶玻璃罐装矿泉水,递了过来。
“外面很热?”他问。
她是导游却让Axel等她,这已让她心生惭愧。她想拒绝,然后赶紧出发,但嘴巴张了张,嗓子却因刚才的骑行干得发痒,不得不接过喝了一口,“谢谢。”
凉水冲去了胸口的热气。
对面一扇玻璃门倒影出她的脸,她这才看清自己的脸颊充血,呈现出两团绯红,一看便是匆匆赶来。
她这才明白Axel为什么会递给她水。
趁Axel没有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偷偷用掌心贴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还好,并没有出汗。
她又喝了一口水,说:“今晚带你逛一下这边的夜市。第一站,嗦粉。
“嗦……粉?”Axel当然听不懂。
“就是吃米粉,”赵以宁用英语解释:“长沙的招牌。你来了长沙没吃过米粉,等于没来。”
长沙六月晚风滚烫,街边的霓虹灯已经一片片亮了起来,把他们的侧脸照得暖融融。
白天的长沙是灰蓝色的,被湘江的水汽笼罩着,是一幅古朴的水墨画。
到了晚上,这座城市就化身一口永远在翻滚的大口火锅。
黄兴路步行街的人流摩肩接踵,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赵以宁走在前面,侧着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Axel有没有跟上。
“这边!这边!”
他比她高出太多,那头接近白色的金发在人群里像一盏行走的灯,倒不容易跟丢。
她领着Axel来到巷子拐角处的一家米粉店。
店面不大,招牌很老一看就是老字号。
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翻滚着骨头汤。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裙上沾着辣椒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吃什么?”
赵以宁轻车熟路:“一碗牛肉码子,少辣,加一个蛋。”
她转头用英语问Axel:“你想吃什么?有牛肉的、排骨的、酸豆角的……”
“和你一样。”他说。
赵以宁便对老板说:“老板两碗牛肉码子,一碗正常辣,一碗不辣。”
“不辣?”老板娘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搅,撇开锅表面的油花,“那有么子吃头哦!”
“他还吃不了辣的。”赵以宁解释。
老板娘多看了Axel两眼:“哦,老外啊。”
Axel虽然听不懂,但被老板娘那两道热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明所以,礼貌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对赵以宁说:“嗯咯嗯咯,长得好,跟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赵以宁笑了起来,说:“不辣的能不能做撒?”
“做得!”老板娘转身朝灶台里面喊了一嗓子:“两碗牛肉码子!一碗飞辣,一碗不辣。”
“老板娘夸你帅呢!”落座后,赵以宁将老板娘的夸奖转告给Axel。
Axel大概一直浸润在被夸奖外貌的环境里,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等米粉的间隙,赵以宁拿起筷子,在滚烫的茶水里涮了涮。一双递给Axel,自己也拿了两双。
“会有筷子么?”
“会一点,”Axel说:“在瑞典也经常吃中餐。”
他演示自己吃中餐时如何拿筷子,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上面那根,中指垫在下面,无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拢,“对么?”
“你拿得比我还标准,”赵以宁笑了起来,说:“我以前瞎拿筷子,总被我老妈打手。我说,反正能夹到菜就行。”
Axel有些意外,眉梢微扬,“oh?”
赵以宁这才意识到“beat”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是什么分量,
“不是家暴那种打,”她解释:“就是轻轻拍一下我的手。
她用手掌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妈妈很好。”Axel这才重新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提前做足了功课,用英语仔细讲解了长沙的夜市文化和嗦粉文化,比如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小巷,从前是挑担子卖馄饨的小贩聚起来的。
Axel听得认真,那对淡蓝色眼睛凝望着她,好似一对透明玻璃。
讲得差不多,这道凝望的视线才从她脸上飘开了,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那面墙上。
赵以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米粉店进门右手边的一面墙,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密密麻麻叠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墙褪了色的鳞片。
有的写着“考研上岸”、“脱单成功”,有的写“长沙的粉真好吃,下次带爸妈来”。
还有一张写的是英文:“All money money go my home!”
“All money money go my home”这句话的语法会让英语老师雷霆大怒,但这大概是Axel唯一能读懂的祝福语。
他淡色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被意外逗到的克制的笑。
“多美好的愿望啊!”赵以宁感慨。
“这些纸条,”Axel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纸条,说,“每一条都有一个故事,对吧?”
“对。”赵以宁点了点头,她将纸条一张张翻译给他听。
她说话的时候,他就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偶尔点一下头。
有时候,她觉得这道的目光会停留在她唇上,令她嘴唇又像刚才骑行后那么干涩。
“中文很有意思,”Axel听完后微微后仰,说:“我听说这里的人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一个愿望。”
“没错。”赵以宁点头,“你母亲真的是汉学家啊!”
“我从不撒谎,”Axel说。
他接着问:“那你的名字有吗?我的名字,Axel,寓意是父亲的和平。”
“说来也巧,”赵以宁说:“我的名字也出自柳宗元之笔,就是写《小石潭记》的作者。
她摇头晃脑地念出她名字的出处,柳宗元的《惩咎赋》,“‘万类芸芸兮,率由以宁。’意思是,人世间万千事物虽然纷繁复杂,就只要遵循自然规律,就能得到安宁。”
古文翻译成白话已经像是雾里行舟,而从中文再翻译成英文更是难上加难。她总觉得英文表达不出这句诗千分之一的斐然文采,总有些憾然。
她不知Axel究竟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深意,抬眸看他。
他始终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眼睛亮而温润,总表现出一副富有好奇心兴致勃勃的模样,让人几乎相信语言并不重要。
“有趣,”他说,唇边浮出浅笑:“那你能否也给我取一个中文名?”
“我?”赵以宁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尖,“你说……我啊?”
“没错。”Axel答得肯定又坦然,“在中国给人取名,是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习俗?不能随便给人取名?”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赵以宁深吸口气,解释道:“名字是一个人出生后最重要的代号,所以在中国是格外看重的。有文化的人,甚至要算八字,请很有学识的老先生来推敲。你让我取……我,我有点怕取不好。”
“没关系,”弄清楚缘由,Axel反而笑了,“我相信你。”
被人全心全意的相信,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那……”赵以宁受到鼓舞,眼底还有些怯意,但已经开始跃跃欲试:“我试试?我先给你取一个,如果你不喜欢,以后再换。”
“Sure.”
“Axel……”赵以宁她把他的名字含在舌尖,慢慢滚过,“这个名字,如果直接翻译成中文,大概是阿克塞尔。不过我觉得入乡随俗,既然来了中国,那最好取一个更有中国风的名字。”
“比如?”他问,饶有兴致。
赵以宁说:“我以前读老版的《乱世佳人》,译者是真正的高手。他给女主取名叫郝思嘉,给男主取名白瑞德,男二叫艾希礼。
“这些名字又有中国的风格,又将他们名字的发音翻译出来,还贴合人物形象,简直太妙了!
“好多外国小说,明明写得那么好,可偏偏译者给他们翻译了一个又臭又长的名字,让多少人在第一页就倒下了。”
Axel闻言发笑,说:“陀思妥耶夫斯基。”
“哈哈哈!赵以宁笑出了声,“老陀,点你呢!”
“Axel……”她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感受那陌生的字符在舌尖跳动,“阿……易,易克瑟。易克瑟怎么样?”
她瞥向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安到他身上,意外觉得好巧妙。仿佛这名字不是她给他取的,反而是一直就在这里,直到被她发掘。
“易”,是《周易》的易。天地万物流转不息,昼夜更迭,寒暑交替,却自有其不变的节律,像北欧那片土地上的极昼与极夜。
“克”,是克制,是征服,也是克己复礼。她想象着北欧的森林,冷杉笔直地刺向灰白的天空,根系在冻土下沉默地延伸。那是一种内敛的力量,不张扬,却经得住漫长的风雪。
“瑟”,这是最让她心头一动的字。这个字天生带着凉意,是北欧雪原上无声无息地落雪和檐角挂下的那一串冰凌。
“易克瑟。”她有些激动地说:“就叫易克瑟吧。”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耳根莫名热了起来。
他不再是陌生的Axel了,他竟成为被她命名的人。
“好。”Axel说。
赵以宁取来米饭店的便利纸和笔,一笔一划地写下Axel的中文名:“易,容易,克,克服,瑟,萧瑟。连起来就是说,你会很容易克服所有萧瑟,一生都顺顺利利。”
Axel侧耳聆听她的解读,突然对她说:“很美。”
她分明知道,他在说这个名字很美。
可他淡蓝色的眼睛望着的事她,这个词又是对着她说出,仿佛在夸奖她。
这家店生意太好,才让空气这般热,熨热了脸颊。
她胡乱将笔塞进了他手里,像严苛的老师,说:“你来写,好好写哦!”
易克瑟依葫芦画瓢写下自己的新名字:“易,克,瑟。”
字迹歪歪扭扭,犹如蹒跚学步的幼儿,又引得赵以宁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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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