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纪 第3章 第 3 章

岗子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板车。车上的货物已经被卸下来，布包和木箱散落一地，有几只箱子被撬开了，里面的干药材和布匹露了出来。三个骑手模样的人正在翻检货物，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挑开一只布袋，里面的黍米哗啦啦淌了一地。

板车旁边蹲着四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两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大约十岁上下的孩童。她们的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蹲在地上不敢抬头。中年妇人的额角有一道血痕，血已经凝固了，将几缕头发粘在皮肤上。她的嘴唇紧抿着，目光盯着地面，不哭也不叫，但宫几坤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三个骑手显然不是寻常的山匪。她们穿着颜色相近的深色短褐，腰间束着同样制式的皮带，马匹拴在空地边缘的怪石上，鞍具虽旧，但养护得很好。其中一匹马的马鞍上还挂着一顶毡笠，毡笠上有一个铁质的徽记，被泥垢糊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是兵。或者曾经是兵。

宫几坤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探向左肩。

霜月剑的剑柄就在那里，隔着剑匣的布料，她触到了那一道熟悉的凉意。

她没有立刻拔剑。

壅济大师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理解生命的脆弱。”承云大师的话也跟着浮上来——“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那三分不是留给对手的，是留给自己的转圜。”

她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深吸一口气，从巨石后面走了出去。

“各位。”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塨。

空地上的所有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住了。拿刀的那个率先回头，另外两个也直起身来。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宫几坤身上——确切地说，落在她肩后的剑匣上。

蹲在地上的中年妇人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恐惧。

“什么人？”拿刀的开口了。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面庞瘦削，颧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旧疤。她的目光在宫几坤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定在剑匣上。“过路的？”

“是。”宫几坤说。

“过路就走你的路。”高颧骨将短刀往板车上一插，刀尖扎进木板里，发出一声闷响，“这地方的事，不与你相干。”

宫几坤看了一眼地上的中年妇人。中年妇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宫几坤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字——走。

她没有走。

“她们是行商？”宫几坤问。

高颧骨眯起眼睛。“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听不懂话？”

“我听懂了。”宫几坤说，“你说这地方的事与我不相干。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高颧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向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一个矮壮，一个瘦高，矮壮的从板车旁抄起一根木棍，瘦高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两人从两侧慢慢向宫几坤包过来。

宫几坤没有动。

她看着高颧骨的眼睛，说：“你们是边军出身。”

这句话像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块石头。矮壮的和瘦高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高颧骨的眼角跳了跳。

“边军的刀，刀背比寻常的刀厚半分。”宫几坤说，“你那把刀，刀背的厚度是军中规制。毡笠上的徽记虽然糊了泥，形状还在。你们不是匪，至少原来不是。”

高颧骨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板车上拔出短刀，刀尖指向宫几坤。“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宫几坤说。

“过路的认得出军刀规制？”

“师长教过。”

高颧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干涩，像刀刃划过石头。“师长教过。好，好得很。”她将刀尖往下压了压，“既然师长教过，那她有没有教你，管闲事会死人？”

“教过。”宫几坤说，“她还教过我，握刀的手要稳。你的手在抖。”

高颧骨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宫几坤看得出来，那是长时间紧绷之后的疲态。高颧骨的眼白里布着血丝，颧骨上的皮肤干裂起皮，嘴唇也是干的。她的两个同伴状态更差，矮壮的那个走路时左腿微微拖曳，像是旧伤未愈；瘦高的那个握刀的手背上有几道结痂的抓痕，抓痕边缘红肿，显然也处理得不好。

“你们缺药。”宫几坤说。

高颧骨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僵硬。她握着刀的手不再抖了，但刀尖垂了下去，像是那柄刀忽然变重了。

“车上装的都是干货和布匹，没有药材。”宫几坤说，“但你们翻检货物的样子不像在找钱财。那个袋子里的黍米被挑开了，里面的东西没有倒干净，说明你们对粮食的兴趣不大。你们在找别的东西。”

她从壅济大师那里学来的，不只是怎么用药。壅济大师教她望诊时说过，人的身体会说话，行动也会说话。饥饿的人看食物的眼神和饱足的人不一样，疼痛的人走路的方式和不疼的人不一样，寻找活路的人翻检货物的手势和劫掠财物的人也不一样。

高颧骨没有说话。矮壮的和瘦高的也停在了原地，回头看她。

风吹过乱石岗，发出呜呜的响声。地上散落的黍米被风卷起来，打在碎石上沙沙作响。被绑的中年妇人仍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的目光不再盯着地面，而是直直地看着宫几坤，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

宫几坤将手探入行囊。

高颧骨和她的同伴立刻绷紧了身体。宫几坤的动作不快，她将手从行囊里抽出来时，手里握着的是那只布包——壅济大师给的布包，里面装着金疮药和退热散。

她将布包放在面前的碎石地上，退后一步。

“金疮药六包，退热散十二服。”她说，“还有干净的布条。伤口需要清洗之后重新包扎，尤其是那道抓痕，已经红肿了，再不处理会溃烂。”

瘦高的那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地上的布包，再看向高颧骨。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喉头滚动了一下。

高颧骨看着宫几坤，看了很久。

“为什么？”她问。

“我学医的时候，师母说过一句话。”宫几坤说，“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好人坏人。”

高颧骨没有说话。她将短刀插回腰间，弯腰拾起地上的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包，每一包都用麻纸封着，上面压着壅济大师的药房印记——一片桑叶的形状。她的手在药包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布包。

“你不是寻常的过路人。”她说。

宫几坤没有接话。

高颧骨转过身，对矮壮的和瘦高的说：“把东西装回去。”

两个人愣了一下。矮壮的问：“不找了？”

“找不到的。”高颧骨说，“不在车上。”

她走到板车前，对蹲着的中年妇人说：“对不住。我们也是没法子。”

中年妇人抬起头，没有接话，只是把被绑的手伸了伸。高颧骨用刀割断麻绳，然后依次割开了另外三人的绑缚。那个十岁上下的孩童一脱了束缚就往中年妇人怀里钻，被妇人一把搂住。

高颧骨退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她的两个同伴也跟着上马，动作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利落。三匹马掉转方向，往乱石岗深处走去。

走出十几步，高颧骨勒住缰绳，回头看向宫几坤。

“前面过了乱石岗，二十里外有个镇子叫石桥驿。”她说，“天黑之前能到。别走夜路。”

她顿了顿，又说：“你的药，我记下了。”

然后三骑人马转过一块巨岩，消失在乱石之间。马蹄声渐远，被风声吞没。

空地上安静下来。

中年妇人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她的额角伤口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她随手用袖子擦掉，然后走向宫几坤。

“多谢。”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宫几坤问：“她们要找什么？”

中年妇人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带着掂量的意味，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然后她弯腰将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一边装一边说：“找一味药。”

“什么药？”

“雪地龙。”中年妇人将一捆布匹搬上车，拍了拍上面的土，“天山雪线以上才长的东西，治旧伤有奇效。市面上买不到，只有采药人偶尔能弄到一点。她们以为我车上有。”

宫几坤知道雪地龙。壅济大师的药房里有一小匣，是多年前从天山采来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珍而重之。壅济大师说过，雪地龙治的不是寻常伤，是中了螙的旧伤，或者是被某些特殊兵器伤及筋骨之后留下的沉疴。寻常金疮药用不上这个。

“她们要找雪地龙，说明她们之中有人受了很重的旧伤。”宫几坤说。

中年妇人将最后一只木箱搬上车，用麻绳捆好，然后直起腰来，看着宫几坤。“姑娘，你救了我一家，有的话我不该多问。但我走了二十年的商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物。你到底是什么人？”

宫几坤想了想，说：“替师长送信的人。”

中年妇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她从板车上取出一只干净的小布袋，从散落的黍米中捧了几捧装进去，扎紧袋口，递给宫几坤。

“家里自己种的，不是值钱东西。”她说，“路上饿了可以煮粥。”

宫几坤接过来，道了谢。

中年妇人牵着板车，两个年轻女子一左一右推着车辕，孩童跟在车后，一家人缓缓往官道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中年妇人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