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闻莺 第3章 三小姐的心事

白虫儿没有回答，三小姐则兀自说下去，“你以后跟了我，就不必风餐露宿。我家丫鬟的吃穿用度可比中人家的姑娘哩。”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三。”

“长我四岁，我就叫你白姐姐如何？我本来也是有两个姐姐的，大姐姐早早嫁了人，二姐姐她……罢了，还是得给你起个正经名字，虫儿......”她的眼睫如蝶翅振动，“有了，叫白蚿如何？”

“何意？”话少的那一个忽而被勾起了兴趣。

三小姐俏皮地眨了眨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过了朝夕河，就走进了人群。白蚿望着那些挺直腰杆高声叫卖点心的小贩，三两结伴说着悄悄话的少女妇人，牵着孙儿唱着童谣的老汉，忽然发觉一个人呆了太久会忘记怎么说话。那些咧开的嘴都在告诉她，那些随意流淌出的话语将人引向平实的快乐。

她曾经是最会说话的，纵然总是带着面具，可只需她开口便能引得哄堂一笑，当然这只是在戏台上，只是旁人写好的唱词。

越远离河岸，街边的楼阁越密，行人的装扮也越时兴。隔着阑干，有个人注意到她朝这边张望，回看过来。那人神色登时如热油浇了沸水，噼里啪啦地溅开，扯了旁边公子的衣袖，二人一齐朝她的方向看，又是一阵爆裂声。

这样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一分惊惧，两分讥笑，七分厌恶另有半分困惑。曾经为了躲避这样的目光，她情愿无数次戴上面具，烛火游曳，锦绣堆里红台之上，扮演旁人戏里的配角。自从廿二先生搁了笔，她便只是白虫儿了，白虫儿又是谁呢？

所有丑角的集合么？

三小姐还在说着，她没在听了。

她跟着三小姐回去的那天，徐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已经系上了大红的绸花。府里的人各自忙碌着手头的活计。她们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人抬头看一眼，这便是习以为常。

一水儿捧着佳肴，抱着美酒的仆婢鱼儿似的从她们面前游过。

她察觉到这里的人步调的节奏都比街上的人快几分，而三小姐却是慢几分的。就如戏文里的写得那样，小姐总是步调款款，婢子身轻脚快。

三小姐的院子四条棱四条边，两扇紧闭的窄门嵌在粉墙里，都高高镂了花窗，院里铺了八宝砖。从里头勉强看得见外头，外头的人却连窗檐边也摸不着。

白蚿踮起脚，朝窗外张望，便是一幅碧树红桃，和风飞絮，是阿娘每晚在她梦里描画的景象。两三个婢子捧着几筐花生干枣闯入画中。

“徐老爷对新纳的姨娘真好，还专门准备这些。我阿姊的主家纳妾，连块红绸也不挂的。”

“谁说不是呢，据说这位原是戏班里出来的，模样身段皆是第一流的，那嗓子软的呦可不得把老爷的魂都勾去了。”

“说得你好像见过了似的，我倒是听说她呀，原是班子里扮生角的，模样是俊俏，身段可差些了。”

“这话可别教三小姐听到了，老爷不喜她听这些。仔细把你撵出去。”

“也是将要出嫁的闺女了，听了便听了。嗳，说起来三小姐从五丰镇捡了个丑丫头，脸上有那么长一道疤。”

“你说的莫不是白家戏班的那个，我阿哥从前在那打杂役见过她。那张脸摘了面具可吓人了！”

“白家戏班？好些年前台上死了人的那个？”

“可不是么，这样的喜日子，把这种人往宅子里领，真晦气。”

那几个婢子丝毫不避讳，纵然她们与三小姐的院子仅一墙之隔，舌头连着心，想着什么非得一股囊儿全吐出来才罢。

“你别听她们混说，都是些嘴上生烂疮的。”

白蚿回头便看见三小姐憋红的一张小脸，她本习以为常并未放在心上，不想三小姐竟比她更在意，心里除了好笑又多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窗花里飞进来一只白鸟，直愣愣撞在她脚边，原不是什么鸟，是只纸雀，上头写了字。白蚿捡起来，展开一看，上头写道：

“心如局里双陆子，白子对着黑子行。你踏两步来相近，我转两步又回身。一子一棋皆是命，转来转去错了情。到头来、落在终程地，怎奈何、隔着楚河汉界分。”

白蚿心里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哎呀，”三小姐瞥见上边的字，一把夺了过去，“我没事练字，抄着顽的。不晓得是哪个丫头拾了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我这儿。”说罢，赶忙叠了拢在袖里，面上浮出红云一片。

有人咚咚地敲门，钝砍刀剁猪筒骨似的，有些迟疑。敲了会子，无人应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原是徐老爷还请了何知县一家来吃酒，叫三小姐过去。何夫人是徐夫人的胞姊，徐老爷纳妾这种场面本不便出面，奈何两家小辈亲事在即，此番相邀也是为着安排成亲的日子，纳妾的酒反倒成了次要之事。

“白蚿，你同我一起去么？”

“奴才来，还是先呆在此处熟络熟络。”

“也好。”三小姐点点头，那红云又悄悄落在眼角耳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