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彩儿倚着柱子,把手里的抹布塞给彩屏:
“这摊活我身子乏了,你替我收拾罢。”
彩屏指尖微微攥紧,抬眼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入画,不敢反驳,只低声应:“好。”
入画瞧在眼里,却不多管,淡淡开口:“快些做完,四姑娘一会要画画,需预备纸笔。莫要在屋里拌嘴,惹姑娘心烦。”
彩儿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转身蹭到门口,掀帘子看院子里的雀儿去了。
彩屏默默接过抹布,垂着头做事,半句争辩都没有。
入画本已走到外间,忽又折回来,一把掀开帘子,压低声音唤道:“彩屏!方才林之孝家的遣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外头军差指名要交给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来头?”
彩屏正低头擦茶座,手上抹布猛地一顿,险些滑脱。她抬起头,又慌忙垂下,声音轻轻的:“回姐姐,我委实不知。”
入画凑近了些,低声道:“好妹妹,你再细细想想。这是官差特地递来的信,若是没有个来由,难保外头闲话四起。你且回想,在外乡可还有什么亲人?”
彩屏攥着抹布垂头细想,半晌才似记起什么,迟疑道:“小时候……倒是见过一位舅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从前家里人闲聊,说他一日上山打柴,便再也没有回来。只说是跌下山涧,尸骨都寻不见。”
入画听到“尸骨都寻不见”几个字,眉心微微一跳,半晌没接话。片刻,她方低声道:“何不拆开瞧瞧?”
彩屏本就不识字,哪里晓得信里写了什么。她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心慌之下手一滑,那信不偏不倚,正落进盛着残羹碗碟的盆里。油水污渍霎时漫上笺纸,不消片刻,信上墨字尽数晕开。彩屏慌忙捞起,往胸前一贴,又拿袖子去擦,越擦越糊,急得连声念叨:“坏了坏了!”
二人忙把信从信封里抽出,纸上墨迹早已糊作一团。入画捏着笺纸,凑到光亮处细细辨认,一字一顿慢慢读来:“吾甥……事……舅……抚远……赴京……探望……于二月廿二……冯……”念到末了,她声音低下去,眉头越拧越紧。
彩屏站在一旁,两手绞着那块脏抹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敢问。
天色向晚,窗纸上浸着淡淡的烛影。凤姐斜倚在罗汉床上,松了钗环,一身家常袄裙,平儿立在床侧,正轻轻替她捶着腿。贾琏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个扇坠,几人闲话解乏。
平儿忽然想起白日里藕香榭传出来的一桩小事,缓缓开口:“今儿午间藕香榭闹出一桩小事。彩屏得了一封外头捎来的信,说是一个军爷转交的,不料她一时慌神,失手落进水盆里,大半字迹都糊了,只剩零星几句,瞧着像是她乡中多年前传闻早已坠涧亡故的娘舅,说是姓冯,要在二月廿二进京来访。”
凤姐眼皮微微一抬,唇角勾起一点讥诮的笑,漫声道:“哦?原来那个早就没了的舅舅,竟还活着?是知道彩屏在咱们府里当差,特地奔上京来打秋风的。乡下这类穷亲,最是难缠,平日里不见人影,听闻有人在大户人家落脚,便千里迢迢寻来,张口就要银钱接济。”
贾琏在旁“嗨”了一声,刚要开口,平儿低声补了一句:“只是有一处古怪,捎信的不是寻常乡民,倒是军营里的兵丁。彩屏自己也摸不清底细,只记得幼时见过这位舅舅一面,后来便传他落山涧死了。”
贾琏话到嘴边被堵了回去,咂了咂嘴,略一沉吟,随即松了神色,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稀奇。想来那乡下汉子在外讨生活,凑巧认得营里的兵,托人顺路捎个信罢了,未必是什么要紧角色。只是平儿你记着,这人若是真寻上门来,先来回咱们一声,别叫他径直闯进来闹出闲话。府里丫鬟私下接外头男人的信,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惹老太太、太太们烦心。”
凤姐听了,淡淡一点头:“若真是个本分的,几两银子打发了他,也算全了彩屏的面子。再备些粗茶淡饭款待,莫要让外头人拿住话柄,说咱们侯府薄待了穷亲戚。”
平儿听了,没再言语,只低头替凤姐捶腿。
夜色将深,正要安歇。彩屏对着从嬷嬷处赊来的布料棉絮,兀自蹙眉盘算,正愁着该如何给舅舅裁制衣裳。
恰逢彩儿端着洗脚水盆进来,见她满面愁容,开口问道:“彩屏妹妹,你在发愁什么?”
彩屏叹了口气,把舅舅来信、二月廿二要进京的事约略说了,末了道:“我手里没几个钱,从嬷嬷处赊了些料子,又不知他身量长短,正不知怎么裁。”
彩儿听罢,将水盆搁下,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笑道:“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裁衣裳只管往大里下剪。若是裁小了,便再也穿不得;若是做大了,好歹还能改改,凑合穿上。”
彩屏听了,眉头松了些,低头比了比布幅,心里约莫有了数。
夜色沉沉,帐内烛火已灭,只余窗外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色。贾琏应酬了一日,身子倦乏,眼皮沉沉,正要沉入睡梦。
王熙凤躺着,心里总悬着一桩事,隐隐觉着哪里不妥,细细思忖,偏又抓不住头绪。她微微侧过身,将乌黑的发梢轻轻扫过贾琏的面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二爷,抚远是什么地方?”
贾琏困意浓重,半阖着眼,声音蒙眬带着睡意,随口答道:“抚远是朝廷新辟的边地……”
他说着,忽觉出点不对味来,眼皮勉强掀了掀:“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熙凤指尖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低声再问:“那地方离京城,远不远?”
贾琏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答她。
凤姐却忽然道:“您说彩屏的那个所谓舅舅,会不会是指挥使?”
贾琏本已半入梦乡,闻言猛地睁开眼,愣了一瞬,随即“哎哟”一声:“你这……哎!”他翻过身去,把被子往肩上一拢,背对着凤姐闷声道:“真要是指挥使大人还能让自家外甥女到府里当丫鬟?他要是指挥使,那我就是都司。别瞎捉摸了,睡罢!”
凤姐被他这一呛,倒怔了怔。细想起来,也觉得这话在理——真要是体面的大官,哪能叫外甥女在外头伺候人?只怕就是个马弁之流,顶天是个巡检司。她摇摇头,把那点没来由的念头压了下去,翻了个身,也睡了。
次日一早,凤姐去往薛姨妈处请安。待坐定,她闲闲开口:“姨妈,我想起当年薛兄弟那桩官司,不知冯家那边,可还留有什么旧亲?”
薛姨妈手里正剥着橘子,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含笑说道:“好好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那冯家原不过是乡间小乡宦,并无什么根基来头。若是真有得力靠山,当年那桩事,也不会那般草草了结。”
凤姐含笑道:“也不过随口问问。前几日听府里人提起,有个姓冯的从外地来,便忽然想起这一桩旧事。”
薛姨妈摆了摆手:“天下姓冯之人多如牛毛,你不必多心。那冯家倘若还有能人在侧,当年也不会只拿了银子,便就此息事。”
凤姐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回去的路上,她心底反复掂量,只觉薛姨妈这番话虽听着合乎情理,可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别扭。独自思忖半晌,终究暂且将这件事搁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