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长流 第7章 一言为定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枚重磅炸弹，在高二（三）班炸开了锅。

对于三中的学生来说，排名就是命。尤其是高二的这次期中考试，直接关系到未来的分科意向，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许羡雨不出意外地，再次拿下了年级第一。

他的总分遥遥领先，尤其是物理和数学，几乎是满分。班主任老陈拿着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当着全班的面狠狠表扬了他一番，甚至预言他将是明年清华北大的苗子。

而钟时序……

老陈念到那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

“钟时序，年级第三百二十八名。”

全班一片哗然。

三百二十八名，意味着在重点班里，他是妥妥的吊车尾。虽然比刚转来时的四百多名进步了不少，但这个名次对于钟家这种家庭来说，无疑是耻辱。

钟时序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他手里转着笔，眼神看着窗外，仿佛那个排名与他无关。但许羡雨坐在他前面，能清楚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关节。

下课铃一响，钟时序就抓起外套，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教室。

许羡雨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钟时序在乎。虽然他总是表现得毫不在乎，但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陪他刷题到深夜的人，那个为了弄懂一道力学题把草稿纸画满的人，那个因为做不出题而烦躁地抓头发的人……他是在乎成绩的。

午休时间，许羡雨在顶楼的天台找到了钟时序。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并没有点燃，只是烦躁地夹在指间把玩。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废，少了平日里的张扬。

“你来了。”钟时序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许羡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一阵阵传上来。

“许羡雨。”钟时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许羡雨转过头看他。

阳光下的钟时序，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迷茫和挫败。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像是一只受伤的狮子，收敛了所有的爪牙。

“你不蠢。”许羡雨说，“你只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爸也是这么说的。”钟时序苦笑一声，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说我丢尽了钟家的脸。三百二十八名，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他说如果下次再考不到前一百名，就把我送去国外，扔到寄宿学校自生自灭。”

许羡雨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着钟时序，看着他故作坚强却掩饰不住脆弱的样子，忽然很想抱抱他。但他不敢，他只是站在那里，笨拙地组织语言。

“你可以的。”许羡雨说，“你很聪明。上次那道物理题，全班只有你和陈宇做出来了。”

“那只是运气好。”钟时序自嘲地笑，“一道题而已，改变不了我是学渣的事实。许羡雨，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挺失败的。家里有钱，但我爸从来不让我插手公司的事，觉得我只会败家。在学校，我除了打架惹事，什么也不会。我连你的一半都比不上。”

“不是的。”许羡雨急切地打断他，“你比我好。你……你很勇敢，很讲义气，还会修车，会做饭……你有很多优点，只是成绩不好而已。”

钟时序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许羡雨的脸涨得通红，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别说这种近乎于夸奖的话。他有些窘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真的。”许羡雨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虽小，却很坚定，“你比我好。”

钟时序看着他，心里的那股郁结之气，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他忽然觉得，年级第一又怎么样？年级倒数又怎么样？至少在许羡雨眼里，他钟时序不是只有那个该死的排名。

“许羡雨。”钟时序叫他的名字，语气软了下来，“谢谢你。”

“不用谢。”许羡雨说，“我……我可以帮你补习。”

钟时序挑眉：“你帮我补习？”

“嗯。”许羡雨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放学后，图书馆，一小时。只讲基础，不讲难题。如果你愿意的话。”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把自己藏在壳子里的少年，此刻正努力地想要把他拉出来。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任何表扬都要受用。

“行啊。”钟时序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不过，一小时太短了，至少两小时。而且，你得负责管饭。”

“……好。”许羡雨答应了。

……

从那天起，高二（三）班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每天放学后，许羡雨都会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给钟时序补习功课。

许羡雨讲得很认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钟时序听得也很认真，虽然时不时还是会走神，会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但总体上，他在努力跟上进度。

“这个公式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因为牛顿第二定律……”

“牛顿是谁？他为什么这么闲要去推这个定律？”

许羡雨：“……”

虽然钟时序有时候很气人，但他学起来确实有一股韧劲。不懂就问，不会就练，哪怕把同一道题做五遍，他也不会不耐烦。

一个月后，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钟时序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第一百八十七名。

整整前进了一百四十一名。

老陈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在班会上把钟时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他是一只沉睡的雄狮，终于觉醒了。

钟时序拿着成绩单，第一时间跑去找许羡雨。

“看！”他把成绩单拍在许羡雨桌上，指着那个名次，像个邀功请赏的大狗，“我进前二百了！许羡雨，你快看！”

许羡雨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心里也为他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

“厉害。”他说。

“那是。”钟时序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凑近他，压低声音，“今晚庆祝一下，我请你吃火锅。不许拒绝，这是命令。”

许羡雨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牛油锅底，辛辣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钟时序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全是肉。

“吃。”钟时序把涮好的毛肚夹到许羡雨碗里，“多吃点，补补脑子。以后还得靠你带我飞呢。”

许羡雨看着碗里的毛肚，又看看对面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钟时序。”许羡雨忽然开口。

“嗯？”

“你爸爸……还会送你出国吗？”

钟时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如果我还是考不上好大学的话。”

许羡雨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想让钟时序走。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不想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沉默的角落。

“你会考上的。”许羡雨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相信你。”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就算真的被送出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人会相信他，会记得他。

“许羡雨。”钟时序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出国了。你会给我写信吗？”

许羡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低下头，看着翻滚的红油锅底，良久，才轻声回答：

“会的。”

只要你写，我就一定会回。

钟时序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伸出手，隔着火锅升腾的白雾，在许羡雨的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一言为定。”

窗外，夜色渐浓。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夜晚，两个少年的约定，比任何誓言都要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