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启动会后的几周时间,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陆望川本人鲜少直接出现在对接现场。大多数事务通过他的助理王哲传达,重要的节点讨论他会以视频会议的形式参与进来。他仿佛只是云端一个冷静精准的指令源,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剥离了所有温度与实体,只剩下专业到近乎严苛的要求。
平静的午后,设计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滨海的陆总来了,就在大会议室。”
“说是要亲自核对‘云栖’的数据细节。”
作为项目组核心成员,沈舒意列席参加。
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陆望川对数据的严苛远超所有人预期。他像一台精密仪器,不放过任何一个参数:结构荷载、材料参数、能耗计算、甚至施工工序的工时预估。
“目前这套人流模拟数据,是基于平峰期和标准大型活动模型建立的。但‘云栖’的定位,是承接国际级展览和峰值客流量超过五万人的超级演艺活动。”他把目光转向沈舒意,声音平稳而专注:“沈工,关于极端峰值人流下的疏散压力,是否已经纳入了模拟的范畴,疏散口数量和宽度是否满足冗余要求?”
沈舒意抬起眼,对上他审视的目光。“陆总您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正是我们方案深化的核心之一。”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目前您看到的设计宽度和疏散口分布,依据的是我国G□□009《建筑结构荷载规范》的最高人员密度要求,并叠加了上海地区对于超大型公共建筑‘重点安防区域’的额外30%冗余系数。我们参考的案例包括国家会展中心(上海)大型展会切换场次的数据,以及广州塔观光层在特定节日的人员管控模型。”
“远远不够,我要求你们重新进行极端情况下的模拟——假设主展馆正在举办热门展览,同时中央大厅的演艺活动因突发状况需要紧急疏散,双向叠加的峰值人流,对这套疏散体系和通道宽度的压力。” 陆望川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明确指令:“我要在现有方案基础上,看到基于这个压力测试模型的评估报告,以及对应的优化方案,哪怕是微调通道转角半径、增加备用疏散口或调整服务流线。这关系到整个项目的安全评级,消防验收,保险成本,甚至是未来运营许可证的获取。时间紧迫,周三之前,我需要看到初步分析和至少两个对比方案。辛苦各位。”
李院长挤出笑容:“好的,陆总,我们一定完成。”
陆望川离开后,设计院的灯亮了一夜。
熬了一宿的沈舒意,胃部隐约抽痛,到第二天上午,已经变成持续性的钝痛。她捂着腹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舒意,你脸色不好。”同事江明澜问到,“要不要去趟医院?”
“没事,老毛病了。”她勉强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
但疼痛没有给她“休息”的机会。走到电梯口时,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腿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舒意!”江明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
“我送你去医院。”他当机立断。
“不用……”沈舒意还想逞强,但又一波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江明澜半扶半抱地带她进了电梯。电梯下行时,她靠在他肩上,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痛苦的记忆席卷而来,这是她这四年一直压抑不去触碰的记忆,这一刻却如此鲜活,仿佛就在眼前……
她打开陆望川家的指纹锁,一个年轻的女孩转过头来,只是呆呆得望着她。那个女孩的脸与陆望川钱包里那张照片的脸重叠了……
沈舒意死死攥紧手里的化验单,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走错了。”
然后转身逃离。
她只是一味得往前跑,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手掌撑在湿滑的地面上。
她想站起来,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撑不起身体。她就那么跪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和泪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手背上。
初夏的雨淋透衣服,冷得她发抖,痛得她浑身颤抖,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几乎窒息。
“舒意,舒意……”一声声呼唤传来,彷佛在遥远的天际……
沈舒意猛地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她躺在病床上,江明澜正按着她扎着点滴的手背,满脸焦急。
“是哪里不舒服吗?”江明澜紧张地按了病床边的呼叫铃。
护士匆匆赶来询问情况。
“只是……做梦了。”沈舒意惨白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等护士离开后,她转头看向江明澜,虚弱地笑了笑:“江工,谢谢你。我好多了。你加了一晚的班,快回去休息吧。”
“嗯,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我会顶着的。”江明澜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明澜走后,沈舒意躺在床上发呆,眼眶不知不觉地再一次湿润,她抬手抹去,胸腔还是闷闷的,她深深得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都排空。
出院的第二天,家门口出现了一个保温桶。
沈舒意好奇打开——小米粥,熬得软烂,飘着山药和陈皮的气味。
这配方她认得。小时候胃不好,妈妈寻了这方子,调理她的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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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台正对着未来的核心区。风卷起薄薄的沙土,从这一头刮到那一头。
“望川。”顾见明从观礼台那边走过来。他身形挺拔,步履稳健,是那种即便身处尘土飞扬的工地,也能走出从容气度的上位者。
“董事长。”陆望川微微欠身。
“新加坡那边来电话了,二期验收全部合格。”顾见明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基坑深处,“你盯得紧,那边进度不错。”
“分内的事。”
顾见明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观礼台上渐渐聚满了人。红色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奠基石被红布覆盖。区领导站在前排谈笑风生,记者们已架好机器,等待着那个挥锹培土的瞬间。
顾见明、陆望川和几位区领导一起走到奠基石前,各自握住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风在这一刻似乎小了些,红绸软软地垂落。
顾见明侧身,朝陆望川抬了抬下巴。
陆望川会意,铲起第一锹土,扬进基坑。
土块落入十五米深处,发出闷响。紧接着是第二锹、第三锹——区领导们依次铲土,红绸在风中重新扬起,鼓荡如帆。
快门声此起彼伏。
奠基仪式结束后,记者蜂拥而上,将顾见明和陆望川团团围住。
华建设计院的云栖项目主创团队出席了仪式。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缩着脖子站在背风处,等领导们先退场。
沈舒意站在队伍最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裹紧了围巾。
耳边传来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顺着风飘进她的耳朵:
“陆望川在滨海内部一直被认为是顾见明的接班人,今天这气派,果然是太子爷的待遇。”
“顾见明没有儿子吗?”
“正妻只有一个女儿。”
沈舒意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簇拥着的人身上。
她想逃离陆望川,想把他从生活里剔除干净,可是她又那么迫切地希望看到那些她画过的线条,变成钢筋,变成混凝土,变成真正矗立在大地上的建筑。
风更大了,吹得她眼眶发酸。
记者们终于散去。陆望川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安全帽已经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路上不断有人迎上去——认识的同僚,合作方的负责人,想递名片的人。他一一应付,握手,点头,简短说几句,脚步没停。
沈舒意身边的同事见陆望川走近,开始严正以待。
沈舒意被裹挟着往前挪了两步。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同事的样子,向他微微欠身——“恭喜,陆总。祝愿项目顺利竣工。”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边风大,赶紧回去吧。”陆望川随即转过头,冲着设计院的其他同事说,“大家先回吧,风大。”
说完,陆望川继续大步往前走,走到车边,他回过头。
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漫天的风沙,他看着沈舒意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被建筑拐角吞没,他才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