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侧妃这一去便再未回席,倒是席间其他几位侍君、侍妾纷纷借机前来攀谈,言语间或试探或讨好,柳时云皆一一应对,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煜在一旁看着,心中愈发觉得烦闷,萧煜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接近他都是别有用心,可自己又有何颜面去指责他们呢?
“其实我知道阿宣身上有秘密,他对我......”萧煜盯着人群中的那轮明月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无论如何,是我甘愿。”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柳时云婉拒了萧煜相送的提议,又支开了陆青,独自沿着回廊往露荷院去。
夏末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行至一处转角,忽然停住脚步。
“燕统领跟了一路了,不累么?”
燕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柳公子好耳力。王爷欲请公子到章台一叙。”
柳时云眸光微动,却未多问,只是将袖中那枚玉佩又往里推了推,“请带路吧。”
荆溪白平日里并不与王妃同住在主院里,而是常住在一处名为章台的清静地方,位于王府东侧,与露荷院恰是斜对角,步行约莫一刻钟。
柳时云随着燕翎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小小的水榭,四面垂着轻纱,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将人影映得朦胧如雾。
“王爷在等您。”燕翎躬身退下。
柳时云驻足片刻,抬手拂开纱帘。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案,荆溪白正执卷而坐,玄色常服换作了月白襕衫,少了几分肃杀,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见他进来,荆溪白搁下书卷,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一圈,最后落在那枚尚未收好的玉佩上。
“戴着了?”
"王爷所赐,不敢轻慢。"柳时云盯着他看了一眼随后缓步上前,在案前一步之遥站定,“只是这柳枝的寓意,实在不好,不若王爷再送我一枚并蒂莲的吧。”
温柔似水的声音裹挟着令人心痒难耐的诱惑。
荆溪白低笑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
柳时云猝不及防,膝弯抵住案沿,整个人被笼在那人气息里。
龙涎香混着墨香,清冽又缠绵。
“可本王却偏爱这柳枝,”荆溪白拇指摩挲着他腕间那道淡色红痕,手上卸了力,“柳公子今日突然冒头可曾想过后果。”
荆溪白并非疑问,只是有些后怕,“当今太后和皇帝势如水火,多方势力也都在暗中密谋、蠢蠢欲动,当年就有消息称先帝曾给先太子留过一道密函,尽管先太子已经故去十数年,关于那道密函的下落,仍旧有许多人惦记。阿云,我怕我又护不住你。”
荆溪白这些话终究是没敢说出声,只是盯了半晌那张时刻挂着完美表情的脸,而后一拧眉别过头去,藏起眼神中快要克制不住的恐惧。
柳时云见他错开眼后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荆溪白,你在担心我么?”
“是啊,”回过头的荆溪白眼含笑意,语气缠人,而那眼神里除了笑意便是丝毫不掩饰的爱欲,“不明显吗?”
“所以啊,”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泉,“我需要知道这王府里,谁是可以结盟的,谁是必须提防的,谁又......”
他顿了顿,“是可以利用的。”
荆溪白眸色渐深,两步跨到柳时云身旁,将人抱到案上,一手一个案角,俯身轻压,将人圈在怀里,“那你看看我,或许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虽然对此有些意外的柳时云很快便调整了过来,随即伸手环住荆溪白的脖颈,直勾勾地盯着,“是么?”
两人眼神来回交换。
水榭外忽然传来蛙鸣三两声,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荆溪白沉默良久,眼神中的急切逐渐收敛,随后忽然伸手摘下了他发间那支素玉簪子,那是柳时云发间唯一的饰物。
柳时云半绾着的如瀑青丝散落开来,发丝就着烛光微微晃动,显得他愈发清纯动人。
“太素了。”荆溪白从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荷花模样,“戴这个。”
说着,荆溪白便自然地用那白玉簪帮怀中之人挽起了头发,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柳时云任由他将发簪插好后从容开口,“王爷这是要我做靶子?”
“本王是要你做本王的人。”荆溪白直起身端详着眼前之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今日锋芒太露,谢氏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让她在暗处算计,不如本王给你撑一把伞。”
柳时云静静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雪初融,露出底下潺潺流动的春意,又像是漫漫雪山里无尽的含寒凉,“不知王爷这伞,要收多少利息?”
荆溪白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竟有几分少年意气,“阿......阿宣啊阿宣,你果然......”
他止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本王不要利息,本王要的是你的真心。”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纱帘猎猎作响。
“王爷,”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有个不情之请。”
见他避开了话题,荆溪白也缓了面色,“说吧。”
“露荷院的荷花,不必换了。”他抬眸,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残荷听雨,亦是风致。我想看一看,这王府里的风雨,究竟能大到什么地步。”
荆溪白凝视他良久,忽然俯身,小心翼翼地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好。”
温热的触感袭来,柳时云睫毛轻颤,眼眸微沉。
而荆溪白的眼中闪过愧疚,退后了两步,“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燕翎。”
燕翎闻声走近,“王爷。”
“好生送他回去。”
“是。”
柳时云随着燕翎走出章台时,夜已深沉。
回廊上的灯笼大多熄了,只剩零星几盏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抬手触了触发间那支白玉簪,冰凉的玉质贴着指腹,簪头的荷花苞硌在指节处,微微发疼。
“柳公子。”燕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他从未如此待过人。”
柳时云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月光从廊外漏进来,照见燕翎半边清俊的面容,那神情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燕统领想说什么?”
燕翎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露荷院到了。”
院门虚掩着,陆青房屋里的灯已经熄灭。
柳时云推门而入,满院残荷在月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风过处,枯叶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倒真有几分“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了。
他知道此刻屋顶上还有两人担忧着自己,于是扯出笑容温声提醒道:“今夜不用守着了,我需要好好补个觉。”
进屋躺在床上的柳时云却并未阖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帐上,将那支白玉簪的影子投在枕边,像一朵凝固的霜花。
他抬手将簪子取下,在掌心缓缓转动。
荆溪白说要他做他的人,要他的真心。
“真心......”可真心是什么?柳时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我还有真心么?”
这个问题,他如今倒是真的分辨不清了。
他将玉簪收入枕下,阖眼假寐。
三更时分,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柳时云呼吸平稳,纹丝不动,只将右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那支玉簪。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倒比匕首更让人安心。
柳时云辨出那脚步声是陆青。
少年终究放心不下,半夜惊醒后忙来查看,在确认屋内有人后这才放心的离去。
他松开玉簪,翻了个身,面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