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喜女晃荡的船橹轻轻擦过水底一处柔软的阻碍,像破开软白肌肤上的鼓大脓包一样迟滞了一瞬,这刹那停顿被她当成是自己手臂酸软的产物,没再深思就继续划船。
桨一划,这次直接陷进了腻肉中困着,再动弹不得。
水底下浮肿的身体因为那桨的攻势而裂开口子,飘出一股绿黑的液体飘散在黑水中。
郑喜女奇道:“莫不是被水里什么杂物缠住了?”
她扭着身子往船底下看。
同时间那停浮在船底的巨物也动了手,“砰”地撞上了船底,把船上三人都震颠了一下。
巨物攻势颇显温吞,碰了下后就从水里游走。胡老二被惊醒,一抹嘴角流出的涎液含糊问着:“到岸了?”
此时才觉得耳朵有些火辣辣的疼,他手摸上耳垂,掌心被一股湿滑黏稠的液体沾上。
无色也无臭味。
随即船底再被一撞,这次攻势比刚才大,已经把船撞偏移了方向,差点掀翻了过去。
胡老二一抓船板骂骂咧咧往船下看,嘴里吼着:“哪儿来的大鱼要掀我们船?”
正好看见巨物破开水面划出水波的一截尾巴,在灯笼照映下如白蛇滚圆的身子,一圈腰身上有疙瘩起伏,速度奇快地又回到了水下。
胡老二睨着那水底的长黑影子,福至心灵想到了过往看见的祭祀,喜道:“是白龙!白龙来了。它来救我们了!”
喜女也紧抓着船板,一手持桨要预备等水底巨物再来冲撞时砸它一脑门,听到胡老二没头没尾的话,回着:“什么白龙?我们本来就快划到岸边啦,哪儿需要啥子龙来救我们。而且明明看着更像是袭击吧?莫不是吃人的长蛇来了?”
胡老二急急扑来夺了她手里木桨,生怕晚了一步惹怒河里神明,声音也拔高怼了回去:“是白龙,以往每年渔夫和沿岸村民都会祭祀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收获再增。你怎么连河神白龙的存在都不知道?”
郑伏除了带郑喜女拜过山神,对别的鬼神是一概不信的,从未在她跟前提起过这些乡人的祭祀。
郑喜女道:“什么祭祀?不会是祭童男童女吧?这龙吃人?”
“这是正经神仙,吃的都是我们扔下水的活猪牛羊。不仅不吃人,还会给我们赐肉哩!每回吃了水上竹筏后就会送白肉飘到岸边,哪个有福吃上一口就是延年益寿。”
胡老二还要滔滔不绝吹捧,郑喜女打断道:“才祭祀了几年,怎知道那白肉能延寿?”
“每个吃了都说手脚轻快,心情愉悦,有几个老人肉刚下肚,都能下地走动了。自然是有延寿效果啊!”
他已说得神色雀跃,全不顾安危趴到船板边,上半身探出去望河面,手也往水里捞,急切想捞上一块白肉来吃。
“哎,遭了!”郑喜女挽着魏卿胳膊小声嘀咕道,“听胡老二这意思,河里白龙不会是把我们的小船当成祭祀的竹筏,要吃我们填肚吧?”
魏卿紧盯那河面深处的一团黑影,不回答喜女话,只说:“把匕首准备好,船要被撞翻了。”
下一刻胡老二喜悦从河面收回了手,捧着大团软肉虔诚道:“白龙真的赐肉了!”
他不顾边上二人神色,贪婪张开嘴,像河里吞吃小鱼的大鱼一样张开口猛然咬住那团湿滑的白肉,舌头卷着冰凉滑嫩的白肉滚下喉咙,在夜色里“咯吱咯吱”咀嚼起来。
那软腻的肉团居然还有脆骨在里面。
胡老二唇角滴下绿色汁水,淅沥沥淌到衣服上。他犹不满足地吮着破口喝汤,把这肉的每一处都吸收了个干净。
美味的,全能的,天赐的神仙肉!
美味的,全能的,天赐的神仙汤!
美味的,全能的,天赐的神仙骨!
尽数下了肚,沉圆了肚皮撑开了皮囊,把人也变成游鱼回味起水中的腥味。
胡老二完整吃了一整团肉,两手淌着绿汁捂着脸,忽而放声大笑:“我不死了!我要长命百岁了!”
边笑,边向后仰倒身子,脊骨“噼啪”脆裂着,一节节折断他的筋骨。
“彭”的,船终于被白龙撞了翻,三个人一起落了水。
胡老二褪去了硬骨头的束缚,浑身轻快地微笑,兴奋地震悚身子,眼睛瞪如猫瞳,直直往近在咫尺的龙头游去。
离近了才窥见水里巨物身形,长而圆白的蛇身,密麻团聚着的疙瘩肉,庞大的死鱼脑袋缀在蛇身上,翻着白眼张开口吸入黑水,眼睛里长出两只粗壮胳膊来挥握着。
啊,原来是龙角,长着指头的龙角。
十根手指灵活抓住了疯癫的胡老二,举着他脑袋一点点塞进了嘴里。
就像胡老二吞白肉一样,它也“咯吱咯吱”咀嚼起来。
原本在脑肉里蛰伏的白线虫也一起进了肚,全葬进白龙嘴里。
两只“龙角”喜悦拍手,为着今年的祭品入了口而欢欣,所有肉疙瘩一起钻出手来破开表皮,绿黑的汁液沉进暗色里,也附和龙角鼓掌。
而那圆白的表皮下,突然撞出一张张惊惧的,尖叫的,痛苦的脸蛋来。隔着表皮无声狂啸。
神仙血肉吞下肺腑,千臂百尸成了肉龙。
不死了!长命万岁了!
“白龙”把船和灯笼也一起吃下肚,只有朦胧的清晖静静洒在河面,虚照着水底方寸景象。
一切都变成了鬼魅的暗色。
水里一只千臂长虫摇摆往剩下的祭品游来。
郑喜女得了魏卿提醒,早吸了口气握住了匕首,因为没了光亮,也不知道那河神会从哪个方向游来,提心吊胆警惕周围一切。
魏卿自从入了水后,身体就如被归宿地呼唤般僵硬着想往下沉,重回他安睡的地方去。
水里的人,回到水中来,这本就是你的沉尸地。
身体虽然在与本能抗争,意识却很清醒冷静,蛰伏着等手脚解开麻痹来逃生。
而后听到水声涌动,狐狸的眼睛看见郑喜女勇而无畏地抓住河神的一条胳膊,凭盲目胡乱戳刺,也不管戳到那儿,总之能伤到它就好。
有手去扯她包头发的布巾,她就扭头偏躲,有指头掐她眼睛,她就抬头去咬,有胳膊要束缚她腰肢,她就提刀乱刺。无论什么攻势,她都全盘接受了,猛烈回击着寻找活路。
勇气是比恐惧还威猛的武器。
粗壮的龙角来抓她头发,意欲再复刻将才情形吞吃她身子。
郑喜女被抓着散飘在水中的长发,头皮都被扯动痛了起来。手脚全被束缚着搂紧,制住了她的反抗要送进鱼嘴里。
我不死!她像蛇一样扭,左手忽略表皮被划破的刺痛,从困住她的掌中逃出,举起那匕首,在被送入巨口的最后一刻,终于寻到了机会扎进龙角与鱼头的连接处,锋利的石刀搅开脆弱的眼珠,如撬石子一样把胳膊轻巧掀了起来。
一只龙角就和眼珠一起往河底沉,重击了河神的力量来源。
捆在她身上的十几只手如拧抹布一样扭紧身子,把她骨节拧错开,蛇身吃痛一甩,放任了昏迷的郑喜女也往水底沉。
因为那河神力量的削弱,河水也恢复了死寂,不再呼唤魏卿归来。
他两根手指从衣袖里一翻,抽出纸包来撒土,山上的土壤在水里飘荡聚散,形成了只只泥狐狸,蹬着腿往发了凶性的河神游去,身体上的泥巴被河水冲刷削薄了一层层,化开了小半身子。
泥狐狸们齐心协力扭住另一只龙角一掰,尖锐的犬牙插进眼珠里向外撕咬。
魏卿往底下游抱住了昏迷的郑喜女,咬破食指给她喂了血,一手抚平她脆断的骨骼,如哄睡的母亲轻拍稚儿一样,柔和滑过错节处。
喜女的身体骨骼便乖巧听话连接着扭回正形,迅速恢复了健康活力。
魏卿一手抱喜女,一手接过她死握着的匕首往上游,冲着失了两只眼睛而狂暴扭动抽打的河神而去。
那匕首划开了他与喜女的手掌,把两人血液合二为一,如神兵利器般直插进河神两瞳中间的天灵处,上下一划,指挥着泥狐狸们向两边掀开了它的鱼头。
真如剥花生一样灵巧脱落它的外壳,一颗颗嫩白花生米沉沉往河底坠,眼睛还是瞪圆着看上方的河面。
那是她们能见到的最后一轮圆月,时隔数年不改一点儿辉亮。
依旧高悬着静看人的生死苦痛。
所有游尸举起手惶惑想要抓住月亮,但如沉水的石子无可挽回地步入了灭亡里。
当天放出一点亮光,清寂幽亮着笼罩河岸两个死里逃生的人,魏卿坐在河边把喜女紧搂在怀里,感受另一阵归于他却不为他操纵的意志,活了过来怜惜地看顾郑喜女苍白的脸与散乱淌水的发。
照料她长大已成为他的道义与本能,无论生死,只要意志残存,就势不可挡地催动身体主人臣服。
他的手轻轻拍着郑喜女,温朗唤她名字:“醒醒,喜女。我们到河对岸了。”
神情又像狐狸又像书生,糅杂着疼爱与阴冷,唇角扬着,眼儿飞挑,悄然改变了一点相貌细节。
喜女“唔”了声,大梦初醒般揉着眼睛打哈欠。
陆地上的逃亡之旅从此刻开始。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三:
沉水游尸,又名百尸长虫。千臂白龙称呼实为谬传,乃迷信神迹的百姓误认其为河神而安上的名号。
诞生于行军打仗时期的屠杀中,为求方便,官兵多把沿岸的尸体抛进水里。当一条河中堆积过多死尸时,会吸引大鱼来吃腐肉,随后被尸体寄生于腹中,直到把鱼身撑成蛇身,则大鱼死而游尸活。
无主动伤人**,但若长时间以生肉祭祀激发其凶性,一旦停止了供奉,会引发其凶悍一面来寻觅祭品。吃饱了后会吐出部分死尸肉来减负,无任何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