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住的是主院,一应物品都齐全,除了魏卿每日去厨房煮米粥要外出,二人都是老实待在院里打发时间。
白日阴沉沉,黑夜也是幽寂寂的,喜女在院落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
有一次她趁魏卿出门,也跟到了院门口想出去,先张望了下院外廊檐情形,见风卷着落叶飘飞,人影都无。其他院落没有点灯,敞开的门如深渊里的猛兽之口张着,寂森森的凄冷,便也歇了走动的心思。
却疑心自己刚才听到的咳嗽走动声难道是她憋闷久了幻想出来的?
她又像孤魂一样走回了屋里等魏卿。
熬到第三天太阳落山,魏卿把最后一点香灰拌进粥里端给了喜女喝下,七节香都燃完了,这才说道:“走罢。”
他要接过喜女背上的包袱,被她爽朗拒绝了。
郑喜女道:“卿哥儿你省些力气好跑路,书生哪有我们种田的力气大呢?”
说完还抄起了妆奁盒也塞进自己衣服里,预备着卖了当路费,就这么大包小包地并肩跑到了魏卿边上,跟着他从后门暗巷里出去,又绕了几条弯路躲过了街上的士兵巡逻,成功从一家院子的地窖里翻出了镇子,沿着小路快走回村子。
不知是不是吴军扫荡过一轮,村子里一片寂静,也不见有幸存者走动。说不定是藏在地窖也没出来。
郑喜女胡乱揣测着。
二人径直回到了村尾喜女家,魏卿家就在她边上,两户挨着院落。
魏卿与她分别道:“你先去烧纸最后祭拜回你的母亲,往后这地方再也不能回来。”
郑喜女点头,抿着唇往家里走,小心翼翼推开门环顾,张针张润都不在屋里,和村民一起消失了。
喜女捡了大摞捆着的黄纸背上,一溜烟小跑去了山脚那坟堆边。村民们原先还讲究什么风水,挑个吉利位置让祖先庇佑后人,后来好地方没得埋了,就商量后来人都埋到山脚,有人祭拜的话,就当给所有土坟包里的人一起烧了。
郑喜女跪在郑伏坟前絮絮叨叨说了自己这几日遭遇,不自觉咬紧了牙从脸上滚落泪珠,才惊觉自己的后怕与无助思念。
翻飞的火星子落在土堆上明明灭灭。
和郑喜女的泪光一起闪烁。
魏卿象征性的拿了几本典籍打包,就去了郑喜女院落里,从袖子中掏出一叠纸包展开朝地上一洒,那小撮后山来的泥巴土落地就成了泥狐狸,跳着脚到槐树下,爪子飞快刨土。
魏卿闭眼抱臂,手指敲在小臂上思索,不一会儿听到狐狸们停了动作,便去到它们刨出的那小坑边。
坑中最深处躺着一个巴掌大的女子陶俑,做工虽简朴粗糙,喜笑颜开的表情却是活灵活现,脸颊饱满而下巴精秀。
白玉般纤长的手握住这陶俑,手指划过那女子含笑的嘴唇,便像被钩子咬住一样破开口子,流出鲜血来沾湿了她的双唇,如同抹上胭脂点了粉桃。
魏卿任由那陶俑吸够了鲜血,土黄的身体都变成透红的妖异模样,才把她收进了衣服中。
天本是沉静的黑色,忽而急促轰雷鸣,似乎有大雨亟待落下。
郑喜女飞快抹了眼泪最后匆匆说了句“女儿不孝,以后不能再来看娘了”,把黄纸全烧完了就赶回了院里。
老远看见院中那棵槐树在风中狂悚,树枝噼啪挥舞,残叶也被刮了个干净,黑夜中它自有双眼睛盯着喜女的脚步。
回来吧,回来吧,你怎能逃出土坑离开我的怀抱呢?
好孩子,土壤里有我的根须来缠住你的骨头,睡在这儿我们永不分离。
郑喜女突兀起了白毛汗,脚步迟滞着停在院外,她看着空荡荡阴森的院子,倒退着走到了魏卿院门口,小声唤着:“卿哥儿,我们走罢。”
冷白的手便拍在她肩上,叫喜女吓了跳。
魏卿道:“烧好了?跟我去渡口。”
还将洁净的帕子递给了郑喜女拭泪。
郑喜女接过胡乱一擦,便收起了心中的情绪,咧开嘴提起精神笑道:“帕子脏了,我收起来洗了还你。”
魏卿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慰了下,便转身带她又从另一条田里的小路出村子。
一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二人身后远远坠着一帮小狐狸,倒腾小腿跑得飞快。
郑喜女还以为渡口会有官兵盘查,不想出了镇子却再没见过吴军身影。
她是不知道那城池已另外掀起一阵可怖灾难,卷走了无数兵马,所有将士都被抽调回去守城了。
渡口旁摇着一支小船儿,无船家守着,浮在宽阔黑沉的泥水河上等人入内。
以往她与魏卿也会来河边戏耍,小时候还在水里游过泳,那时最爱在里头捉鱼捉虾。一晃竟有十一年没再来河边,河也像变了个模样。
陌生的人去到陌生的河上,摇着船橹要驶离岸边。
一阵高声哭喊从火把堆中传来,远远跑来一队人呼天抢地求郑喜女二人留下。
“带上我们,求你了,不然我们会死在这儿的。”
跑得快的汉子脸皮都被夜风吹抖,眼睛瞪大眉毛向下,迎风落泪甩着手脚,四肢只有最基本的逃生本能控制。
郑喜女一瞧那队伍都是青壮年,最少也有十来个持火把的,赶紧推魏卿催道:“走,别等他们。不然等他们追上来了,一定会抢走我们的船,那么多人要上船,决计不会轮到我们两个的。”
这船小的最多只能坐三个人,这帮汉子们若要逃生,自己都先分不够,更不可能轮给郑喜女和魏卿这书生与农妇的组合。
她怕魏卿又说什么人伦道义,抢了他手里的摇橹,使劲儿一甩,小船就离开岸边要深入到河面。
跑得最快的那人果然大怒骂道:“你个黑心肠的狠毒农妇,叫你等等我们,自己先跑了,见死不救!”
他向来腿脚有力,速度奇快。现在为了追上要走的船,把火把也抛掉了,全身力气挪到脚上来,几下跑出大步子一跃而起,竟跃过了石阶,直直往水面上的小船砸来。
郑喜女惊呼一声:“卿哥儿抓好木板!”
只来得及提醒到这儿,那汉子就落到了船身上来。若非郑喜女提前叫魏卿抓住船板压在了另一头,这船定然会被汉子砸翻过去。
这跃上船的汉子也识水性,知道船快翻了,两腿分开踩住晃荡的船底,压着它吱呀呀慢慢稳住了方向,然后喘着粗气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睛要走过来掐她二人。
郑喜女飞快摇船橹道:“你若要掐死我,回去救你兄弟们,先想好了你要救哪两个,这船最多就只坐得下三人。”
她这话点醒了愤怒中的汉子,让他止住脚步迟疑往身后看,果然那帮人也追到了渡口,胆大的直接学他一跃而起,如果郑喜女没有一直摇橹,绝对会再跳进来三个人以上。
郑喜女趁热打铁道:“泥水河宽不见边,我们又不是正经船夫,恐怕摇一会儿就要没了力气。留下我们两个和你换着摇船,明早就能到岸边。”
她便意料之中的见到汉子坐了下来,接受了她的提议。
河水里其他人破口大骂道:“胡老二,你个没良心的,不管你兄弟们了吗?”
手却越划越快,像水鬼一样要追过来。
被唤作胡老二的汉子紧忙起身抢了郑喜女手里的船橹,手不停地使力让船离水里的人越来越远。
郑喜女这才缓过死里逃生的虚软后劲,一骨碌爬到魏卿边上抱腿坐下汲取安全感。
三个人成两派阵营对峙,胡老二凭借人高马大的身形压过了一头,隐隐有驱使她二人的威风在。
见水里的人都被远远抛在了后头,这才松开手去踹喜女道:“你去划船,老子要睡一觉。”
他将才从镇上一路狂奔,才甩开了地上的白线虫,如今到了水上松懈下来,两腿蹬在船板上软着身子闭上眼呼呼大睡。
郑喜女暗地朝他啐了口,才去船尾干活。
魏卿又移到她身边坐下,手还没伸出来,郑喜女又先发制人回绝了:“我力气大我来,你先休息,等我累了再换你。”
魏卿收了手闭上眼靠在另一边,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却咕噜转着思索那汉子身上的气味。
三人都没再出声,各自安静占据一边,小船上的灯笼飘啊飘,照映了周围的河面光景。
初时是平静的黑水推着船走,到了河中央,玉盘高挂着黄澄澄投下月影,被水光搅碎,河底下就有暗影往上头游来。
郑喜女边划船边听那汉子震天响的噗鼾声,心里连骂他几十句不停歇,眼睛往河对岸看,预估了下距离。
估摸着按她的速度来,一个时辰后就能到对岸,要是换了细胳膊瘦腿的魏卿,恐怕还得划上两个时辰。
更别指望这汉子会善心大发来搭把手了。
她干脆撑着酸软的胳膊咬牙继续划,也不叫醒另外二人了。
夜色里无人注意细节,自然也忽略了汉子耳朵里钻出来的白线虫,它在水溜溜的月光下爬着支起了身子,一路绕过船板去到了河水里,轻巧落进去。
一入水就被吸力攥着去到那河里巨物的口里,勾起了它暴戾的食欲。
小船在开阔黑水上无边际地飘,一道巨大身影悄然浮现在它下头,如猎手蛰伏。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二:
白线虫,又名骨虫。隐藏在土壤里的虫子,粗细如蛛丝,寻常只寄居在死人头骨里沉睡,难以被肉眼察觉。若批量被集中到一块儿,就会苏醒结伴出来觅食。
喜食人脑,食欲低,少见攻击性,成群结队后会因同类在旁而发狂主动狩猎,畏水却喜阴,有时会出现主动投入水中纳凉而死的情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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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黄泉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