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夜拥簇着的空阔房间中央,他的鲜血在她的肌肤上缓缓淌开。
他失去所有力气,合上双眼,依靠凌千的肩头支撑。伴随那句被深深咽下、无法言说的真相,他等待着最后的死寂降临。
新鲜玫瑰在血液的浸润下,悄然枯萎。
然而就在几小时前,他们尚且手握羡煞旁人的幸福——
“不好意思,两位是情侣吗?今天我们有情侣活动,可以送代金券哦。”咖啡店的老板娘笑着说道。
“不是。”凌千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们不是,”贺敬洲笑着接过话,“是夫妻。”
说罢,他举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泛着光的戒指。
“……是的,我们刚结婚一个月。”她微笑地看着老板娘,如同回应般扯了扯毛衣袖子,让无名指关节上那枚同样款式的戒指显露头角。
“哎呀,真是有趣的年轻人呢。”老板娘将手上的咖啡打包好,给两人递过去。
“多谢。”他接过两杯咖啡,她挽上他的手臂,同他一并走出这家总是播放着悠扬古典乐的老咖啡店。
橡木制的双开门嵌着风格复古的拼色玻璃,每次开关的时候,总会摇动门框上方那枚声响悦耳的铜铃,作为途经之人来去的提示。
门口的红色地毯用金色的线编制着:“Start A Simple Life”的字样。
随着店门的关闭,黑胶唱片的乐声也被关在了身后。
他从手上的纸袋中取出她的咖啡,揭开杯口后,递给身边的她。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点杯热的喝呢……”他耐心说道,“我记得你早上说有点不舒服的来着?”
“没事的,我不习惯喝热的咖啡,”她接过那杯几乎满溢的冰咖啡,悬在空中的手稳得像主刀医生,“……就这样刚合适。”
他又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热苹果派。
她一愣,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喜欢这个。
“你怎么会买这个的?”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别着凉就好。”他说。
“……话说,你还记得我发烧三天三夜那次吗?你翻墙替我送药,那是高几的事来着?”
“当然记得,”他有些心疼地说,“……大概是高三的时候吧,你压力太大了。”
“……我想起来了,你说得没错。”她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神色。实则不然,她高中时一直很健康,连小感冒都未曾有过。
他握紧她被风吹冷的手,两个影子并没有被路灯的光芒所阻隔。
贺敬洲和凌千确实是刚结婚的新婚夫妻,外人看来,他们完全就是天生一对:身高样貌匹配,社会地位皆有,经济收入稳定,又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
然而少年时,两人因为种种原因,分开过十余年的时间,谁知就在他们重逢之后不久,突如其来地宣布了闪婚的消息。
周围不太熟悉的共友们听闻后先是讶异,不过震惊之余,很快就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既定的事实。
也可能他们的结婚确实是有些许仓促了。
贺敬洲前十年都在国外,凌千则一直在国内发展,他们的人生明显走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而命运在注定的时刻,他们产生了交集,距离他们的首次重逢不过半个月,一转眼的功夫,这俩人就变成了夫妻。
“没想到之前四处奔波的小贺,结了婚一下子就变成模范丈夫了啊,变化真大啊,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位长辈,一脸和蔼地对贺敬洲说道。
“哈哈,您过誉了。”贺敬洲佯装礼貌地回应道。
“要好好对我们阿千啊,”凌千的朋友孙轻尧调侃道,“别到处沾花惹草啊,要是对不起阿千我不会放过你的哦。”
“别这样说啦,”凌千对孙轻尧说道,“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辜负我的,别人也就算了,难道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的为人我还不了解么。”
“那是当然,“贺敬洲说,“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了,我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你吧?我的感情全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啊,凌小姐。”
“你最好是。”孙轻尧似乎不吃他这油嘴滑舌的一套,作为凌千的同事,她也深知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未单纯。
凌千在他的肩头轻轻依靠,抬眸望向他的眼睛,“那当然,你这辈子是别想跑了。”
“你可不能丢下我啊……”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发间。
“算我多嘴八卦两句,你们是谁先喜欢谁的?”另一位宾客问。
“您说笑了,“凌千说,“其实应该算我先喜欢的吧,从我们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但是那时候太青涩。”
“后来他出国了,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没想到缘分未尽,最终命运还是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她说得一本正经又富有情感,完全分不出是不是真心话。
“没想到是凌小姐先动的情啊,真是意外。”宾客说。
贺敬洲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失落。
“……其实我更早的时候就先喜欢上你了,”贺敬洲说。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藏得很好吧?”他像一只博求关注的幼犬,睁着略微下垂的双眼看着她。
凌千见此,主动握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些他所缺失的安全感。
“原来是这样吗,你还真会隐藏呢。”凌千佯装出惊喜的笑容。
其实她一听就知道,他所说的是谎言,但她不动声色,也并不在意。
“看来并非传言的闪婚啊。”宾客笑道。
这就是他们宣布结婚那天的事。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不自觉收紧手指。感受到她的手还实打实地握在手掌中,他顿时安心了许多 ,还好她还在身边,幸好她尚未离开。
没关系,只要这点是真的,他随时可以为她死去。
他们继续漫步于街头。
“要去那家餐厅吃饭吗?”凌千说。
“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家,今天难得我能完全空闲一天,最近学校的事太多太忙了,前段时间总是拒绝你,我们就在今天去怎么样?”
凌千是大学老师,临近期末,学校的事务总是繁忙,拒绝他的邀约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我不想去,”贺敬洲一反常态,“我们回家吧,今天我亲自下厨。”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的么。”她感到有些奇怪。
“今天我都安排好了,下次再去好吗?”他的眼神依旧温柔。
“那好吧。”
路边有一个卖花的小摊,小贩向他们推销。
他轻轻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家里已经买了太多了,我妻子不会同意的。”
凌千若有所思。
“不,给我来一束吧。”凌千走上前,从花堆里取出一束花,扫码付了钱。
他对她笑,“家里明明已经有这么多放坏的花了,为什么还要买?”
“因为都是你给我买的啊,”她说,“也该有一束是我买给你的吧。”
说罢,她将那束苹果杰克递给他,他无言。
“喜欢吗?”她问。
“……当然,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我还是会被你送的花感动啊……”他捧着那束花,取下一片花瓣,放在左手手背上。
“我不是第一次送你花吗?”她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
“是啊,但是不论几次,都会觉得很可爱啊。”
“好啦,别肉麻了,只是一束花而已,我们回去吧。”
“好。”
他重新牵上她的手,捧着那束花,走在夕阳洒落的石板街道上。
被他放在左手手背上的那枚花瓣悄悄滑落,坠于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之后。
他们回到那间被称作家的房子中,这是一套在结婚后迅速买下的大平层商品房。
室内家具很少,房间空旷,装修陈设仍是样板房的形态。
他总是说这里没有家的感觉。
他们说好,等彼此闲下来后就着手于装修,但这个计划似乎暂时没有着落。
他替她挂好外套,将手上那束花放于餐桌旁的矮柜之上,接着在花束的四周细细喷上一层水后,他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她不会在一旁看他忙碌,虽然她不通厨艺,但还是随他一并步入厨房,帮他打下手。
见此,贺敬洲什么也没说,继续做着手上的准备,但凌千还是从他的侧脸上,看见了他那悄悄扬起的唇角。
为了顺手洗菜,她将手上的钻戒暂时摘下,放在水槽旁。
他行云流水地做好了一顿简单但精致的晚餐。
当他们准备一起端菜走出厨房时,她不慎碰掉了那枚被随手放于一旁的戒指。
他反应迅速,将那枚掉落中的戒指接到手中,犹如早有预料一般,驾轻就熟得像经历了无数次。
凌千向贺敬洲伸出左手,她知道,他会想为她重新戴上戒指。
而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在他右手举着戒指,左手握住她左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怔住了。
“先把戒指放我这里吧,”贺敬洲将戒指收进手掌中,“等晾干一点我再亲手给你戴上。”他笑着对凌千说。
“为什么?”凌千问,这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没有,因为戒指被淋湿了而已。”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好吧。”她也没追究。
他们共进了算是难忘的一餐,接着海阔天空地聊到了十点多。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呢,”凌千说,“我都不知道你会做饭,什么时候学会的?”
“就在前不久,专门为你学会的。”贺敬洲说。
“那我以后就靠你吃饭咯。”
“不行,”他温和地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才行。”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罢了,如果以后我们再也不见,我相信你也会好好生活的。”他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慌。
她感觉心头有点堵,不知为何,今天的他有一种未卜先知般的体贴。
“其实我希望过一件事。”他又说。
“什么事?”她问。
“下次告诉你。”他笑了笑。
时间平静地走过十点半,他突然起身走进浴室,进去不久后,里面传来一声引人注目的巨响。
不过他很快走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熟悉的笑容。
“对不起,”他有些抱歉地对她说,“那枚戒指被我不小心掉到排水孔里去了,等下个周末我再买来补给你吧。”
“……没关系的,你别太在意了。”她安抚道。
“我一定会买回来的。”他像只沮丧大狗,微微垂着头。
“没事的。”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嗯……”
“那我先去洗澡了,你自己振作一点好不好?”
“嗯……”
等她洗完澡出来后,他接着走进浴室,等他洗澡的途中,她站在客厅里,擦拭着放在餐桌中央装饰的银制烛台。
时间接近午夜十二点,他穿着浴袍走出来,想要索求一个拥抱。
她放下烛台,任由他的怀抱袭来。
“我爱你……”他说。
“嗯。”她应道。
她轻轻一推,从他的胸口处拔出那把原本藏于烛台下的利刃。
飞溅而出的血液给那束新鲜的杰克玫瑰染上一道血疤,也很快将他洁白的浴袍浸透。
分针咔哒一响,此刻,时针正好卡在数字十二中央。
因失血过多,他蜷着身子,很快地跪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她抚上他的脖颈,在他的耳后轻轻亲吻,“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
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说,“你之前说希望的事是什么?”
“……我只希望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爱过贺敬洲……”他的声音有些无力。
“……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为什么选择乖乖被我杀掉?为什么还要精心安排这一天?”她问他。
“……因为早就做好觉悟了……”他说,“想在你身边……再待一天,和你好好告别……”
他靠在她的颈窝间,等着自己的血流干。
“……晚安。”她的手放在他那逐渐稳定的颈动脉上。
“晚安……”
他逐渐闭上眼睛,眼前仅他可见的“GAME OVER”的字样不断闪动,可他并不打算有所作为。
他在她的怀里,彻底地倒了下去。
她依然抱着他,感受着他残余的体温。
最后,她在他那估计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畔,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你从来就不是贺敬洲,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