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夜彩意识还是清醒的,她跟随指引来到了孤影回音的召集之地,是一座菩萨像前。
无数信徒对着神像虔诚跪拜。
如今的世界不堪入目,但不是那种遭遇了巨大的灾难后的废墟,而是非常荒诞而又诡异的——花里胡哨的虚无世界。
花里胡哨是外观,“虚无”是核心。
无生无死,无灾无难,无病无痛。
过去每一次轮回,夜慕烬主打一个毁天灭地,让一切“归零”、消失,化为虚无。
而这一次,夜慕烬背道而驰。
或许过往的每一次毁灭,不过表象,都是在为这最后一次的重建做铺垫。
夜慕烬所定义的美好世界,万物众生不需要工作劳动,只需要负责享乐。
一个随心所欲的自由主义者、享乐主义者,可以说,祂是个主张浪漫的艺术家。
夜慕烬太随心所欲又天真到了愚蠢的地步,脱离现实社会又融不进人间烟火,凡事想得过于简单、极端、理想化。
美好世界听起来很美好,但没有完整的体系结构,根本无法推行。
就是他这样的肆意妄为,她才不得不做秩序官,既是为了重建秩序,也有部分原因是要给夜慕烬的任性收拾烂摊子。
夜慕烬认为完善设定是“不自由”的,但若要推行,势必会违背创造的主张,自相矛盾。
先是合并世界线,再任其发展,毁灭创造新生,最后陷入无限轮回。
毁灭一切重置世界,但随着自然发展终将重演成物竞天择的“自然界”,“美好世界计划”注定失败——逃不过的既定命运。
原著中夜慕烬的设定就是没有结局的。
没有结局,无穷无尽。
在降临之际便注定,夜慕烬与世界同生共死,夜慕烬创造的美好世界必须消亡,这是夜慕烬的宿命,也是这个世界的宿命。
时空没有轮回,只有无限接近于“归零”的两条时空螺旋线,彼此环绕前进,趋向无尽。
『天地毁灭后诞生的自然之灵,世间一切美好灿烂灰飞烟灭后的余烬重燃,承载天道之意志,与天地同生共死,无生无灭。
——夜慕烬』
漆夜彩以神像为基点,列了个法阵,星辰似的阵法以此为中心点,迅速扩散开来,被覆盖的人们,在法阵中呈现出一道雾白的影子。
片刻,便似一缕云烟,烟消云散。
如那个男主夜慕烬所言,这个世界或许是一个虚假而脆弱的世界,死灵比生灵更多。
因此,所谓“拯救”毫无意义。
过去她一直以为它们都是夜慕烬的傀儡、剧本中的戏傀,如今才恍然醒悟,夜慕烬确实是那个为傀儡注入灵魂的傀儡师。
但这个灵魂,夜慕烬融合了三千世界。
漆夜彩抬眸,眼底一片绚烂色彩,直直要看穿那慈悲的神像,然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
这只蛾子似乎已经死了。
鬼使神差,她动身朝着外面走去。
或许是因为之前经历了召集,这种召集非常消耗生物的精神力,前后都会有短暂的失神期,她恐怕还在这个期间没有恢复。
漆夜彩不受控制地想要睡觉,她感受到一只手将她捞了过去,身后清冽的气息将她包围,浅淡的冷香如同最后的催眠剂。
有人从身后搂住,与她十指相扣。
冰冷的吻落在颈侧,少年悦耳的嗓音于她耳边低喃:“吉时已到,我亲爱的姐姐大人。”
漆夜彩想着,后面是什么来着?
——在劫难逃。
写作生死劫,读作恨离别。
撕碎漆夜的白昼将至,黑白混沌慢慢被暗红吞噬,浓黑的雾气缭绕周遭,掀起层层波澜。
“姐姐。”少年单手环绕着女子的腰,埋首在她的后颈处,微哑的嗓低喃着。
暗沉的双瞳沉沦于血染的黑夜,满目痴迷与贪恋,席卷着极端的疯狂,带着几许比嫉妒更为难堪的恨意。
指尖在女子的脸庞拂过,一寸一寸,轻柔至极,耳边的发丝被无数次绕到耳后,手指的主人似乎对此乐此不疲。
一只飞蛾从枯萎的花丛中飞来,落在少年的指尖,艳丽的翅膀抖落星星点点,是绚烂的暗红色,背部有一只丑陋的骷髅。
少年轻弹指尖,飞蛾化为灰烬。
“好好睡一觉吧,姐姐。”
漆夜彩自然而然地靠在夜慕烬怀里,却并没有睡着,她确实很困,但这是她体质原因,就是容易犯困。
她向来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只要遇到会被控制的法术,哪怕是昏迷、中毒,她都会想办法破解、免疫,绝不会失控。
因此,她很早就免疫了夜慕烬对她的法术,而事实上,夜慕烬也不会对她施法,只会口嗨,实质性的操作半点没有。
眼下紧要关头,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她早就偷偷服用了醒神灵,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但还是很困,又困又清醒。
闻着夜慕烬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清香气,漆夜彩感到很是舒适,合理怀疑他在自己身上涂安神香了,只要他在身边,睡眠都会很好。
夜慕烬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走着,她安心地闭着眼,平稳的风微凉,拂过发梢、脸庞,像温柔的抚摸,让人很是舒适。
太安逸了,这样岁月静好的感觉,有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但回想过往的每一次轮回,其实大都时候都是如此。
现世来说,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敌夜慕烬,按照原著的设定来说,还有个男主,但他不在这个时空,所以除非她跟夜慕烬打起来。
不是正派角色都死光了坐视不理,而是它们合起伙来团战都不能与之过一两招,万千道法加起来,也比不过人家一巴掌的威力。
从来都是降维打击,根本不会出现像电视剧或者动漫里面的那样,特效炫酷又热血,因为根本轮不到它们打个火花。
越想漆夜彩就越定不下心来,她挣扎了下,被夜慕烬抱得更紧,似乎完全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她感觉挺不爽的,给了他一巴掌。
少年人很委屈地垂下眼眸,脸颊上粉嫩嫩的,夹着嗓音软绵绵地说:“姐姐好坏,欺负阿烬。”
漆夜彩笑骂道:“恶人先告状。”
夜慕烬抱着漆夜彩一路回到无尽夜,坐上软榻,漆夜彩挣脱开他的怀抱要走,被夜慕烬从后面紧紧抱住,宽阔的衣袖遮住她的身体。
少年轻蹭了蹭她后颈处,软声细语道:“阿烬还是个宝宝,姐姐不能欺负阿烬。”
后颈又酥又痒,加上夜慕烬冰冷无温的气息,他抱着她,越抱越紧。
漆夜彩不做无用的挣扎,这时候怀抱她的力道却松开了,她转过身,跨坐在夜慕烬腿上,少年顺势搂住她的腰身。
漆夜彩用手轻拍了拍夜慕烬白嫩的脸:“夜慕烬,你怎么了?”
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夜慕烬此时的异样,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外面演他的独角戏,他恨嫁恨得要死,仪式感又重,精心筹备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婚礼,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除非是一种可能——
夜慕烬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既委屈又无助,倾身软塌塌地埋在女人怀里,带着哭腔说:“姐姐不要离开阿烬好不好……”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漆夜彩叹了口气:“夜慕烬,罪魁祸首才应该以死谢罪,而不是让无辜者牺牲。”
漆夜彩感受到有一缕凉意滑进她的衣领,夜慕烬紧紧贴着她:“倘若无辜者成为了那个加害者呢?”
“——其罪当诛。”
漆夜彩的声音冰冷至极,比之更为冰冷的,是她手中的蝴蝶剪子刀。
夜慕烬低低的笑传来,那声音阴恻恻的,令人毛骨悚然:“啊……被阿彩发现了呀……只是可惜了,还是晚了一步呢。”
埋在怀中的少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方才可怜无辜的神色,这会儿已变得冷漠而温和,那表面上的温柔,细细看来其实只是错觉。
漆夜彩紧握着剪刀柄,目露厌恶和一丝不可置信,她想过最差的结果,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个夜慕烬,会是尽华灵圣!
——那个陨灭天地间唯一的神。
漆夜彩压抑着情绪,克制着脾气:“夜慕烬呢?他去哪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少年眼里透着奇异的痴迷,紧盯着女人愤然而克制的模样,和最后那抑制不住的颤音,他愉悦地笑了起来,指尖摁着她的唇角:“好凶……”
漆夜彩一巴掌扇了过去:“我问你夜慕烬呢?!”
夜慕烬抓住那只扇他脸的手,由于她的力道不小,她的掌心也泛着红,摸着还有点滚烫。
夜慕烬在她掌心印下深深一吻:“阿彩,吾想你,吾好想你。”
漆夜彩感到反胃,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随后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强硬转过来,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尽华灵圣,你真贱。”
“好想你……阿彩。”他执着重复。
“够了。”漆夜彩取出剪刀,淋漓的鲜血喷涌而出,“我只关心夜慕烬。”
少年不怒反笑,空无一物的白瞳凝望着她,带着令人畏惧的诡异,像是某种未知生物藏在无法触及的深处凝视。
“可吾也是夜慕烬,为何不可怜吾?”
“阿彩,来找吾,告诉你,好不好?……”
“阿彩……吾好想你,来看看吾……”
“阿彩,这里好冷啊……好疼啊……”
“阿彩……”
漆夜彩脱离那道潮湿而黏腻的视线时,眼前的少年已经只剩下一个傀儡之身了。
或许是因为夜慕烬最近丧失的灵力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为这个世界续命,输送自己的灵力,直到这最后的时刻,才会让祂钻了空子。
漆夜彩愈合了夜慕烬的伤口,将他平躺在床榻上,摘下他头上的花和首饰,这是他亲手给自己准备的嫁妆。
少年未合眼,垂着长长的眼睫,安静而温和,像一个美丽、精致、没有灵魂的人偶,一切定格在这漂亮到了极致的瞬间。
夜慕烬死过太多次。
唯独这一次,她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夜慕烬居然干不过尽华灵圣这个菜比,漆夜彩想想就无语!虽然尽华灵圣是夜慕烬的造物主,也就是傀儡师和傀儡的关系,情有可原。
但是,因为他是夜慕烬,任何理由都不是借口,她绝不会同情他心疼他,更不会去想他,他必须自己来找她。
*
无人区,寒夜袭人,枯枝镶素霜。
林上风压低斗笠,站在暮鸦满枝的枯树上,听不远处钟声响起,她轻点足尖落地。
正要往前走,后腰突然被抵住,耳侧低沉的嗓音带着冷漠不近人情的警告:“乌合众给你的筹码,我加倍,从现在开始,听我的。”
听到这熟悉而冷漠的声音,林上风笑了:“恐怕你误会了,我从来不听任何人的,我只会听我自己的。”
林上风向来不会对任何事物有归属感,所有的立场不过是当下于她而言最好的选择,但不代表她会将自己归属于这个阵营。
她可以随时抛弃、随时离开。
“我知道。”漆夜彩收回匕首,从林上风身侧走出来,“所以,我的筹码会更让你心动。”
林上风似有预料,不屑道:“你早不拿出来,现在来利诱我,未免太迟了。”
“这样的筹码拿出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林上风平视着前方,未曾挪眼看身旁人,语音颇为冷沉:“漆小姐此番费力,是为了谁呢?——你的那个情郎?”
漆夜彩沉默以对,林上风也不追问,很有默契地一同朝着里头走,两侧的乌鸦盯着她们,眼睛跟着转动。
林上风往一侧一步,离远了,漆夜彩也松了手,收回匕首,脚下生风。
林上风见状,轻皱了皱眉:“我劝你……”
话音未落,两侧的乌鸦忽然成群袭来,林上风瞬间看向漆夜彩,她恍若毫无察觉似的,身形都没有半点晃动。
只是垂落的指尖夹着一簇刚烧到指尖的符火,周围的乌鸦在靠近她的瞬间灰飞烟灭,一切看起来犹如过眼云烟。
看起来真让人厌恶。
一路的乌鸦化成灰零落在两侧。
林上风轻弹了弹肩头的灰尘,身边又是鸦羽狂卷着的尘雾,她自知绝不是敌手,而漆夜彩必然犯不着她担心,她留下来不过隐患,只想让自己尽快安全抽身。
这时候,她又有点怪漆夜彩。
她敢肆意妄为,有没有考虑过她?
“你忘了,”被尘雾模糊的眼前,一道冷而有力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你这张脸,是怎么没的?”
“呜——呜呜呜——”痛苦的嚎声穿破尘雾。
与此同时,鸦雀无声,风平浪静。
林上风看着静止的周遭,散落一地的碎沙,她不带感情地说:“它死了?”
漆夜彩没承认没否定甚至没看一眼:“乌合众之徒,死一个算一个,死不足惜。”
林上风觉得漆夜彩说的也是,在场的乌合众,包括她们两个,谁不是该死的。
“前面是永夜宫,我就不过去了。”林上风后退了一步,“提醒一句,乌娘子犯了大错,渡鸦要拿她杀鸡儆猴。”
漆夜彩撇眼看过去:“你不在乎?”
林上风似有不悦:“等你当挡箭牌。”
漆夜彩心下明了:“可以。”
永夜宫里噼里啪啦,多半是在争斗、吵架。
只听一道懒洋洋的女音有种小人得势的得意劲儿,故意哼了声,躲过袭来的乌鸦,快步来到漆夜彩身侧:“哼,我女儿来了。”
漆夜彩:“……”
为首的几个乌鸦领头看过来,畸形的脑袋看起来很是诡异,暗沉沙哑的嗓音说:“稀客啊,漆小姐居然会亲自过来,还以为早就将我们忘了呢。”
漆夜彩直截了当:“祂在哪?”
此言一出,乌鸦模样的人两肩耸动,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花窗上,它们嘲笑出声:“哦,漆小姐说的,该不会是那个质子?哈哈哈——”
“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三千年,我们约定的时间也到了。”
“那时你们忍辱负重的模样仿佛才是昨日呢。”
漆夜彩抬起手,腕骨上的手环破碎:“当初我们约法三章,天狱三百年,圣子做俘虏,乌合众为首三千年,禁止插手乌合众之事。”
“千年之期已到,我来带祂回家。”
“漆小姐,我们乌合众不是言而无信之徒,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不过你要做好准备——去迎接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尽华灵圣。”
*
无人区本就阴寒不断,这条禁路更冷。
乌鸦使者送漆夜彩来到长夜陵便停下了,这里仿佛是一座悬挂在夜幕之上的陵墓之地。
踩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
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是长长的蜈蚣,漂游在这层极浅的水中,带着暗暗的血色,像一缕吸了血的长虫,身上是密集的短脚。
越往深处走,那长虫越是密集越是明显,像是沾了血的墨拉出长而凌乱的痕迹,在水中扩散、分裂,化作细小的幼虫。
长虫离水,爬在石头上、树枝上、叶片上,以及姑且可以称作“牢房”的墙壁上。
咫尺间,才方能察觉,确不是虫。
漆夜彩呼吸渐沉,不带一丝犹豫破开牢门,门后的景象却诡异、惊悚到令人反胃的地步!
很空旷的地方,只有一把椅子,身形笔直而修长的少年人安静地端坐着,面带温和的笑容,一身洁白的衣裳,似乎是特地整理好的,皎洁如月,纤尘不染。
只是他的脸实在诡异,从脖子里爬出来的裂纹,毫无亮色的浅色瞳,手腕、脚腕处应当是绑了锁链,垂落在地上,连接着看不见的深处。
而他的身后有一道影子落在墙上。
上方吊起来一个尸体,与他颇为相似。
这么看似乎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然而只要略一分神,那端坐着的如精致人偶一般漂亮却僵硬的少年菩萨,脸上就少了一分笑意。
墙壁上的纹路更是刺激着视觉。
上面密密麻麻像虫子一样在爬着的、流淌着的、纠缠着的……是血液,是文字,是诅咒。
时而颠倒混乱,时而端正克制。
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语句——
阿彩,吾好想你……阿彩,为何不来看吾……阿彩,你失约了……阿彩吾好想你……
阿彩答应过的,回来见吾的,为何不来
三千三百七十九天,阿彩没有来……
阿彩总是健忘,吾会夜夜提醒阿彩的……
吾又去提醒阿彩了,可是阿彩好像被吓到了,她似乎有点畏惧吾,为什么……
她依旧没有来见吾
吾去阿彩的梦里提醒了,可阿彩好像忘了
阿彩果然是个骗子,她不会来的
阿彩……好疼……阿彩…好疼…疼……
阿彩,吾好想你,好想见你
阿彩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阿彩不应该如此的……祂是小偷……阿彩为什么……来看看吾……
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阿彩吾好想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吾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
阿彩,来见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