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闭合。
【已接收残响载体,动力链路激活。终点站:松坡站,预计行驶时长***。】
显示屏电流发出滋滋杂音,行驶时长后面的时间变成令人不安的跳动乱码。
车门扣死的同时,所有人手腕上的数字毫无预兆疯狂向上跳涨。
陆倾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数字一路冲破四十。寒意顺着手腕向上攀爬,眼底掠过细碎的灰雾虚影,还有几帧转瞬即逝的坍塌景象。
他看见高穆森也正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浸蚀带来的精神灼烧不会因为足够理智就手下留情。
高穆森抬眼,目光先扫过车内众人,而后飞快落回陆倾脸上:“我们赌输了。”
他们手里握着疑点,却没有可以一锤定音的铁证。倒计时耗尽之前,他们不敢赌上活人的代价。现在车门闭合,一切都晚了。
孟钊看到自己的数值,浑身猛地一颤,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他的数值此刻已经突破了五十,这是一道危险的分水岭,浸蚀不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侵扰,已经开始侵入感官。
“为什么……为什么会涨这么多……”孟钊的声音干涩,“有替身……我们之中真的有替身!”
宋娆肩膀在发抖:“替身在车厢内停留的每一秒,都会抬高全体的浸蚀度。车门关闭之后,本体就永远迷失在雾气里面,再也回不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周辉开口,嗓音嘶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戚神色,“孟钊,咱俩几乎同时从木屋里出来,你该清楚我当时的状态……顾医生,你刚刚给我做过全套生理观测,我的反应全部都和常人没有两样……宋娆,我们一同从第一个匣室熬到现在,你应该了解我……”
苏晓冉缩在后排座椅角落:“可是数值涨成这样,肯定你们之中有一个是替身。”她视线飘向陆倾,“之前出过替身事件,是高先生凭借密语分辨出来的。但那是几站之前的事了,谁能保证陆倾不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再次被林间雾气置换?又或者……陆倾本身会不会就是凿隙者?如果凿隙者在我们之中呢?会不会和替身一个效果?”
孟钊本就被高浸蚀度折磨得心神大乱,一听这话,立刻来回打量陆倾。浸蚀正在放大内心深处的猜忌与恐惧,理智的堤坝随时坍塌。
“苏晓冉,你说话要有依据。”宋娆立刻大声反驳,可她的底气并不充足,“陆倾后颈的标记完好无损,而且歧木站替身是我们所有人亲眼见证。没有证据,不要随意抛出这种指控,误判的代价我们都清楚。”
“谁能保证标记不能被雾气复刻?”苏晓冉小声辩驳,“纸条、外貌、记忆,连愧疚都能表演,一个印记又算得了什么?”
“够了。”高穆森的目光直直落在苏晓冉身上:“一旦公开指认出错,就要准备好承担对应的后果,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舌头。”
苏晓冉被他噎的一僵,小声嘟囔:“我……我只是说出可能性而已。”
陆倾的脑袋一阵阵发沉,浸蚀度已经上涨到48%。有几帧画面在脑海反复闪回,将内心深处的罪责无限放大。
他闭上眼,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痛感把神智强行拽回来。
高穆森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靠近过来:“还撑得住吗?”
“……死不了。”陆倾苦笑,“这鬼地方最喜欢翻旧账。”
高穆森的声音很轻:“我眼前在反复浮现北坞那份被我修改过的索赔评估报告。”
两个人短暂对视一眼。
或许在这满车厢猜忌与幻觉侵扰的环境之下,他们是唯一不需要互相试探防备的同类。
“替身现在不会动手杀人。”陆倾重新把视线投向车厢中央的周辉,低声梳理,“它的任务不是物理消灭我们。规则写明替身的伤害来源于抬高全体浸蚀度。苏晓冉刚刚那番话,就是它想要看到的局面……借旁人的嘴,把怀疑的矛头调转,让我们自相消耗。”
孟钊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已然60%的浸蚀正在疯狂啃噬他的精神。他猛地甩了甩脑袋,双手抱住头蹲下身,喉咙里溢出粗重喘息,眼前开始出现清晰的幻影。
“别过来……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孟钊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昊琛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扶他,“那是幻觉,不要盯着幻象。把注意力放在现实,看着我。”
可幻觉已经牢牢困住孟钊的感官,他根本听不进去劝告。
陆倾看着失控的孟钊,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浸蚀度的阈值从始至终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就算他们顺利揭穿眼前的替身,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活下来。有的人,未必会死在替身的诡计之下,而是败给内心无法和解的隙痕。
“老周。”陆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缓缓走向周辉,“我来问你。回答我,在撞伤人的那个雨夜,救护车还没有赶来你明明可以停车报警。在那短短几秒,你心底有没有一瞬间,庆幸可以借着黑夜逃走?你有没有一刻,觉得那个陌生人的性命,比不上你女儿的未来?”
车厢瞬间死寂。
周辉神色猛地一变。
他张了张嘴,眼眶依旧通红,可那泪水却停滞在眼角落不下来,他的语言出现卡顿。
“我……我是迫不得已。我女儿还在医院,我不能坐牢……”
“我没有问你迫不得已的理由。”陆倾打断他,步步紧逼,“问你的是那一瞬间的念头。在你踩下油门选择逃逸的时候,心底是否闪过一丝庆幸。”
周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
他开始变得慌乱,不断重复现实里的苦难当做挡箭牌,回避直面那个藏在灵魂缝隙之中的拷问。替身可以表演悔恨,却没有办法产出一份属于“自己”的、混杂羞耻与自私的内心回答。
破绽已经浮现。
可就在这个节点,孟钊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60%以上的浸蚀已经严重扰乱他的认知。幻觉之中受害者的幻影仿佛就站在周辉身后。他大吼一声,情绪彻底失控:“够了!不要再逼他!你们非要把人逼疯才甘心吗!”
混乱就此爆发。
“你一个凿隙者就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孟钊冲过来,一下撞开站在前方的陆倾。陆倾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座椅金属扶手上,肋骨位置传来巨痛。
孟钊已经彻底陷入匣室制造的精神狂乱,他谁也听不进去,指着站在车厢中间的周辉,又转头指向其余所有人,语无伦次地嘶吼:“替身?谁是替身?到底谁才是假的!这班车,这个树林,根本就不存在!我们早就死了!”
顾昊琛立刻上前想要约束失控的孟钊,可情绪爆发的男人力气远超寻常,一把挥开顾昊琛的手。
高穆森和宋娆也上前帮忙,整个车厢陷入一片嘈杂。
周辉站在混乱的中心,像一具空洞的木偶呆立在原地。
苏晓冉蜷缩在后排座椅,眼神闪烁,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
窗外的浓雾还在无休止地翻涌,车轮碾压林间落叶,朝着终点缓缓驶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精神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