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倾”的脸出现细微的碎裂。
孟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向站在过道的人。
就在此刻,真正的陆倾浑身沾满泥水冲破白茫茫的雾墙跨步跃了上来。
歧木站倒计时:2秒。
车门两侧开始向内合拢。
“地基沉降……不可唯地表采样论,地下遗存扰动,足以倾覆全部评估结论。”
歧木站倒计时:0秒。
车门关闭,车载显示屏上,歧木站的停靠倒计时定格在 00:00。
陆倾手掌撑着地半跪着,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手背和脸颊被枯枝剐蹭了数道划痕,泥水腐叶的碎屑沾满裤脚。
就在数秒之前,那具冒充他的替身还站在这节车厢的过道中央,差点就顶替他留在班车里。
“呼……好险。” 休息片刻陆倾站起身,抬手抹了把脸。
刚才的“陆倾”此刻已经完全化作残响碎雾,正顺着车厢缝隙一点点向外飘散。座椅上假的残响碎片也跟着崩解化作粉末。
“刚才……刚才我居然完全分辨不出来。”孟钊嗓音干涩,目光落在陆倾狼狈不堪的脸上,“提问全部答得上来,浸蚀度数字一模一样,连小动作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孟钊把之前车厢内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如果没有那一道密语,一旦车门关闭真正的陆倾便会永久迷失在歧木站。
高穆森起身走到替身消散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替身可以复刻匣室之内发生过的一切。记忆、神态、习惯动作,甚至手腕上的浸蚀度投影都可以伪造。”高穆森道,“唯独来自现实切片内部、从未在任何匣室中留存过的私密信息,它无法完整获取。刚才那一句归档批注,它只能模仿大意,关键字句会出现无法修复的偏差。”
陆倾闻言,伸手摸向外套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叠粗糙又潮湿的纸页,这才想起自己拼死从歧木站搜寻来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残响碎片会是什么特殊材质的发光物体,就像电影游戏里面经常见到的那样。
可真正的碎片,不起眼到令人险些忽略。
陆倾把那叠没有封皮、多处边角被水渍浸成褐色的旧手札从内兜取出来。
纸页被潮气浸得发软,不少页面边缘撕裂,墨水因为受潮大片晕染,很多字迹模糊成一团深色污渍。
陆倾将这一沓旧手札小心翼翼的托着,“我找遍了整个站台,没有看见任何明显标记的碎片,就只有这个看起来比较特殊。我当时还在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东西,直到听见班车鸣笛,只能薅上它拼命往回跑。”
孟钊凑过来,小心地弯下腰打量,不敢伸手触碰。
“这就是规则里说的残响碎片?一堆旧纸?”孟钊满脸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碎片是某种晶石或者钥匙用来启动班车。它这个样子,要怎么去驱动车辆?”
“残响碎片,本质是残响的载体,从来没有规定过具体的形态。”高穆森说道,“它承载的是歧木站积压下来的执念记忆,载体可以是石头,可以是金属,也可以是一本被遗弃的手札。替身生成的赝品只为了迷惑车上的人,承载不了真实的残响力量。”
班车的车载显示屏闪烁几下,一行文字缓缓浮现在屏幕上:
【已接收残响载体,动力链路激活。下一站:旧水厂站,预计行驶时长27分钟。】
引擎的轰鸣变得平稳下来,车轮碾过林间凹凸不平的土路,车身随之颠簸。
确认手札真的完成了副本条件,孟钊终于垮下来靠在椅背上。
“总算过了一关。”孟钊又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心有余悸,“以后但凡有人下车再回来,绝对不能只问副本内部共同经历过的事情。那些东西,雾气造出来的替身全都能抄过去。不过话说回来,像刚才那种只有你们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属于是撞大运了,但凡换个人可就没这么好猜了。”
“我们得订立铁律。”陆倾把旧手札放在靠窗的空座椅上自己转身坐下,顺手抽出外套口袋里那支绘图笔在指尖把玩,“我想到一个点子,如果说替身可以复刻本体的记忆,那么如果我们给外出的人做上他们本人不知道的标记不就行了。”
孟钊:“你是说……”
陆倾晃了晃手中的笔:“如果我想得没错,替身只能读取本人记忆,无法读取其他人的记忆。只要在他出去之前……”他随手捡起一张纸片随意画了一个图案折叠起来,“做一个只有车上人员才知道的记号贴在他身后,或者别的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就可以了。”
高穆森:“但前提是他在迷雾中精神不会被匣室所影响。”
陆倾:“至少在目前浸蚀度安全的前提下可行。”
说到这里陆倾看向高穆森,苦笑:“说实在的,刚才往班车这边跑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想那句批注,生怕自己紧张过度哪里说错了,到时候就算我是本体也要被当成替身了。”
高穆森眉梢极其微弱地向上挑了一下,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高穆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十几秒,没有两全的选项。”
孟钊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押着不同的代价。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浮起的数字,浸蚀度:28%。
刚刚揭穿替身触发正向奖励,三个人的数值都有小幅回落。
陆倾回到15%,高穆森回落至17%。
车厢外面,无边无际的黑色枝桠向后掠去,浓厚的白雾如同巨大的纱帐笼罩整片林地。
陆倾的手背和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划开的伤口被雾气浸润一阵阵发麻,不仅咋舌。
高穆森看见,从自己随身口袋翻出一小片压缩酒精棉递了过去。
“简单处理。”
“谢了。”陆倾接过棉片,低头擦拭伤口疼的咧嘴,“这副本生存体验感属实太差,什么时候能给安排一个没有替身不用逃命的站点。”
“最好还有沙滩和遮阳伞。”高穆森接话。
“再来个椰子。” 陆倾嗤笑一声。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时候,陆倾放在邻座的旧手札轻轻翻动了半页。
没有外力,纸页自己掀起边角,露出底下几行钢笔书写的字迹,墨水陈旧发黑,不少地方被水渍晕开。
两人同时注意到这个异动,脸上笑意瞬间止住。
陆倾立刻停下手上动作,俯身看向手札。
班车还在持续颠簸,手札的纸页没有继续翻动,仅仅停留在那一页。
“它还带着歧木站的残响,离开站台之后依旧没有完全沉寂。”陆倾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要不要直接翻开来读?”
“小心。”高穆森目光仔细扫过纸面,“手札是残响载体,阅读有可能相当于直接接收歧木站当年留存下的执念记忆。浸蚀度会受到影响,精神也有可能被记忆浸染。”
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凑过来看看的孟钊往后缩了缩,他的浸蚀度本就偏高,不敢近距离接触这种直接承载执念的旧物:“那要不先收起来,等到抵达下一站,或者找个安全时机再看?”
“线索不会等着我们准备万全。”陆倾道,“歧木站的秘密说不定就写在这些纸页里面。我们现在不看,等到下一个站点未必还有机会。况且,手札既然被作为残响碎片允许带走,就意味着解读它本就是通关线索的一部分。再说,万一下一站又要抽签下车,我们多掌握一点信息,活命概率也能高一点。”
高穆森没有反对:“如果感觉到头晕、耳边响起不属于车厢内的杂音,立刻合上。”
陆倾点头,将这本残缺的手札完全翻开。
开篇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标题,断断续续全是第一人称的记录,书写者应当是曾经就职于歧木站的工作人员。
字迹从最开始工整清晰,越往后越发潦草凌乱,能看得出来书写者的精神状态在逐步消磨。
【3月2日。站台已经封闭三年。最近每到零点之后,隧道里面就传出脚步声。节奏缓慢,来回踱步。监控录像一片雪花,什么都录不到。同事都说是铁轨热胀冷缩,可那分明是人走路的声音。】
【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站台的指示灯自行亮起。是早已停运的零七次夜班车。这辆列车十几年前就已经取消班次。广播喇叭会自动播报它的到站提示,空荡荡的站台,在等待永远不会抵达的列车。】
陆倾低声念出片段,孟钊听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下意识看向车窗外面,仿佛隔着重重浓雾,就能看见那一座废弃的歧木站。
“广播。”孟钊喃喃,“我们在班车上面有没有人听到过这个班次的广播?”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行驶时轮胎摩擦地面的低沉噪音。
陆倾继续向后翻页,中间有数张纸被人为撕去,切口参差不齐。残留的页面记录了大量歧木站的怪事:午夜凭空出现在候车椅上的旧车票、玻璃上转瞬即逝的手印、走进隧道之后就此彻底失踪的旅客。
读到后面,文字里面第一次出现了“隙痕”二字。
【隧道深处不是普通的地下通道,那是一道隙痕。它会捕捉人心底放不下的东西。心怀愧疚之人,更容易听见隧道的呼唤。一旦应答,就会被拽入另一片空间,再也无法回到现实。外面世界只会模糊记得此人失踪于歧木站,其余记忆全部被抹平。】
陆倾指尖一顿,抬眼和高穆森对视。
“歧木站隧道,就是一处入场锚点。很多人不是被强行拖拽,是听见了心底执念的呼唤主动走向隙痕。”
高穆森点头,目光落在一行被笔尖重重划过,勉强才能辨认的文字上。
【不止歧木站。还有别的站点。隙痕和隙痕之间,存在通路。】
这句话之后,又是整整两页被撕得干干净净,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又被撕掉了。”陆倾眉头拧紧,手指抚过参差不齐的撕口,“到底是写这本手札的人自己撕掉,还是有别的什么力量不允许这些内容被完整带出歧木站。”
“两种可能性都成立。”高穆森说道,“要么书写者知道通路的秘密,出于恐惧,亲手销毁记录;要么是隙痕本身的限制,部分核心真相不允许被载体带出。”
就在这时,班车驶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剧烈颠簸,手札向后翻过两页,一段记录闯入三人视线。这一段字迹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草草落笔。
【林间会诞生替身,它们是迷失者的残响切片,用来顶替还活着的人。但替身承载不了完整的隙痕,这是它唯一的死穴。】
原来替身这件事,早就被歧木站的书写者观察记录下来。
“也就是说,迷途班车这套循环,不是匣室原生设定,是无数迷失在这里的人的遭遇,慢慢沉淀,固化成了规则。”陆倾说道,“我们现在在经历的,是无数前人重复走过的绝境。”
孟钊脸色更难看了:“无数人重复这套循环?那有没有人真正成功从班车逃出去?”
手札没有给出回答。
往后翻,大半页面被潮湿侵蚀,墨水糊成深色斑块,只能勉强辨认零星词语:【归位】【代价】【节点躁动】【不要完全相信凿隙者】。
“凿隙者。” 陆倾盯住那几个字,“那是什么?”
就在陆倾想要再仔细辨认那些糊掉的字迹的时候,车厢后排靠窗的玻璃,忽然 “咚” 一声,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击在外层玻璃。
“咚、咚。”
间隔缓慢的两下敲击,像是人指关节叩击玻璃。
三个人瞬间全部噤声。
班车依旧在林间行驶,车速不慢,外面是荒无人烟的黑树林,不可能有人跟在车外叩窗。
陆倾合上手札,迅速把它扣在座椅上。
孟钊目光死死盯在那块车窗玻璃上。
玻璃外面笼罩着流动的灰白色雾气,树影扭曲摇晃什么实体人影都看不见。可敲击声没有停下,断断续续,一下又一下,从车窗不同位置轮流传来,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跟着班车奔跑。
高穆森缓缓站起身向车窗靠近,没有贸然凑近玻璃,目光穿透白茫茫的雾霭向外望去。
“不是实体,是残响投影。手札激活之后带出了歧木站的余波跟着班车一起。”高穆森低声道,“不要应答。”
叩窗的声响持续半分钟才慢慢消散,只剩下车轮碾过泥土的轰鸣。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陆倾重新看向被扣住的旧手札:“这本手札是钥匙,也相当于一个移动的信号源,走到哪里,就把残响扰动带到哪里。”
高穆森:“可我们必须带着它走完这一段路程。”
陆倾忍不住小声吐槽:“拿到通关必需品,同时附带一个持续骚扰debuff,匣室的交易从来不会亏本。”
孟钊苦笑:“至少我们活下来了,这点骚扰已经算好结果。”
班车显示屏上面的行驶倒计时还在跳动,距离抵达旧水厂站,还有十分钟。
车厢短暂陷入安静,只剩下车辆行驶的颠簸。
陆倾低头看向自己手腕,浸蚀度18%,只是读完一部分手札,加上行驶的这段时间,数值已经悄悄往上跳动了三点。
“不要完全相信凿隙者。” 陆倾重新提起手札上那行残缺短句,抬眼望向车窗外面流动的浓雾没有半点思绪。
就在几人思索的间隙,班车前方隐约看见了旧水厂站站牌模糊的轮廓。显示屏显示出了新的信息:
【距离抵达旧水厂站,剩余3分钟。注意:站点外围林间检测到多道生命体信号。有外来生命体正在等待登车。】
“啥玩意?” 孟钊瞳孔一缩,“什么生命体信号?”
显示屏没有进一步解释,一行提示之后便归于沉寂。
陆倾心头一沉,立刻想起手札里面的记录:隙痕之间存在通路。
会不会有别的匣室里面的幸存者,顺着通路漂流到了迷途班车的路线上。
“如果真的是其他活着的人登车。”陆倾抬眼看向高穆森,“我们没有任何核验真伪的手段。”
上一次歧木站他们靠着那一句独属于现实切片的批注守住防线。可接下来即将登上班车的人,来路不明。
高穆森神色凝重。
班车继续向前行驶,越来越靠近旧水厂站。
隔着厚重白雾,两道摇晃的人影轮廓已经遥遥出现在水厂站牌之下,他们正朝着驶来的班车奋力挥手。
陆倾把那本旧手札小心收拢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手腕上的数字还在极其缓慢地向上爬升。
“宋娆,周辉?” 孟钊眯起眼睛。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陆倾和高穆森面面相觑,原来孟钊也认识他们。
车厢灯管疯狂闪烁几乎要彻底熄灭,片刻之后又勉强重新亮起。
班车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刹车声。
旧水厂站,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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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