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上油墨被时光浸得浅淡,“松坡站” 三个字半褪在斑驳底色之上。
陆倾指尖捏着这张薄薄车票,抬手把它举到窗边,天光穿透薄纸,上面没有多余手写字迹,没有浅淡刻痕。
松坡站。
唯一有所关联的就是匣室中那个松坡里社区超市。
和高穆森那张名片一样不属于原本现实的物件,跟着他从匣室落回了这个世界。
陆倾捏着票根走回床边,掏出那张白色名片。
名片质感扎实,印刷清晰,高穆森三个字棱角分明,下方一串十一位的号码规整排列。名片的背面写着观策咨询事务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地址。
昨夜匣室之中被黑影浸蚀过后的疲惫还盘踞在颅腔,只要稍微闭起眼睛,破碎镜面、扭曲的黑影就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有尤韧临走时那句——祝你们回到现实之后,不必夜夜看见火场的幻梦。
陆倾将票根搁在书桌一角,和一堆测绘草稿分开放。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稍稍压下脑海里纷乱翻涌的幻象。
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憔悴,一夜的匣室历险,全部刻在了眉眼之间。
洗漱完毕,他回到卧室打开书桌上的电脑。
他计划着先查匣室里八号柜的线索,那间起火的超市。其次,三年前北坞工地事故,那根深深扎在他心底的刺。最后,再试一试能不能找到其他几人的痕迹。
浏览器页面打开,输入关键词。
先是匣室之中那座午夜存包柜所在的超市——松坡里社区超市。
回车键按下,页面飞快刷新。
搜索结果稀稀拉拉。
为数不多的几条信息,是十几年前早已关停的商户注册信息,工商记录显示松坡里社区超市已经注销,地址是老城区一片早已拆迁完毕的地块。没有火灾相关新闻,没有事故报道,没有伤亡通告。网络上几乎找不到这家超市存在过的佐证,仿佛那场吞噬生命的大火,连同整间超市,一同被从公开信息里面抹除干净。
陆倾眉头拧紧,指尖在键盘上顿住。
他又变换关键词,输入“松坡里火灾”“老城区超市失火伤亡”。
翻完搜索结果全部页面,依旧一无所获。只有两条无关的旧帖子,是本地人闲聊老城区拆迁,随口提过一句这片地方从前有家仓储超市,倒闭之后就彻底拆平,帖子年代久远,完全没有提及任何火灾相关。
“匣室里面留存着死者的怨恨,在现实世界却找不到半点端倪。”陆倾指尖轻敲着键盘边缘,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是事件本身就不存在,还是……这里有别的问题?”
他继续检索。
接下来搜索三年前北坞工地事故。
这一次倒是能搜出来几条简短的新闻。报道只写了工地发生意外坍塌造成人员伤亡,已经完成善后处置,民事纠纷调解完毕。并没有深挖事故起因,没有具体的人员名称,没有细节还原,轻飘飘几行文字,就盖过了当年那一场天塌地陷的灾难。
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画面,全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在现有的公开网络里,只能看见一个敷衍的结果,藏在土层之下的真相全部被隔绝在屏幕之外。
陆倾盯着屏幕,当初他作为测绘人员参与项目,有些被刻意忽略的隐患最后化作那场坍塌。罪责虽不全在他,但那一份属于他的愧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匣室之中那些汹涌涌入脑海的杂乱记忆,大半也来自于此。
他深呼吸挪开思绪,开始搜索人的名字。
宋娆、周辉、尤韧。
他分开检索,全名输入搜索栏。
网络人海茫茫,重名者数不胜数。搜索出来一大堆无关人员,学生、商户、普通市民,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得上。没有相关事件记录,没有论坛帖子,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就好像,这几个人只存活在匣室那片异度空间之中。
最后,他敲下“高穆森”三个字。
搜索页面跳转。
有几条律师、企业高管同名人物的公开信息。
可照片、履历,和匣室那个冷静沉稳,最后递给他名片的男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现实网络,对匣室发生过的一切,一片空白。
陆倾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垂眼看向摊放在桌面的白色名片。
名片实实在在就摆在眼前,号码清晰完整。这不是幻觉,不是大脑臆想出来的产物。
既然网上查不到,那就直接打电话。
陆倾拿起手机,指尖微微发沉。昨夜匣室之中生死与共,高穆森递出名片的时候,那句“如果现实之中有需要,可以联系我”还清晰回荡在耳边。
他点开拨号界面,仔细对照名片把号码完整输入进去。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两秒,按下。
听筒响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陆倾的心跟着听筒的声响轻轻提起。
几秒之后,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一道男性嗓音,音色沉稳,和匣室里的高穆森如出一辙。
“喂,您好。”
陆倾定了定神:“您好,请问是高穆森吗?”
“我是,请问您哪位?” 男人语气平淡,带着一点职业性的疏离。
“我是陆倾。”陆倾说道,“不久之前……你给过我一张名片,说可以联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听筒里传来轻微纸张翻动的声响,像是对方正在翻阅手边文件。
“抱歉。”高穆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语气里带上几分困惑,“我近期没有向外递送过名片也并不认识您。您是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咨询吗?”
陆倾浑身一僵,指尖攥紧手机。
“你不认识我?”他下意识追问,“松坡里社区超市,八号存包柜,黑影,落地镜,这些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刚刚才一同从匣室脱身,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抱歉。”电话那头的高穆森语气冷静,听不出撒谎的痕迹,“我并没有经历过您口中所说的事件。如果您遇到骚扰或者别的麻烦,可以说明情况,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这个接起电话的高穆森完全不认识他,完全不知道匣室发生过的那一场生死劫难。
陆倾喉头微微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听筒那端再次传来声音:“还有事吗?”
“……没有了,抱歉打扰。”陆倾低声说完,挂断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只剩下电脑风扇微弱的嗡鸣。
他坐在原地,大脑飞速梳理刚才的通话,无数念头翻涌上来。
名片确确实实是从匣室带回现实,纸质实物就在桌上,号码没有拨错,每一位数字他反复核对两遍。可打通之后,这个世界的高穆森,对匣室、对陆倾,毫无印象。
一个可怖的猜想慢慢浮上心头。
他们从匣室脱身,回到的或许并不是原本所属的同一时空。
匣室连通的,或许本就不是单一的世界线。
八号柜本源归位,安全出口开启,白光裹挟着他们脱离匣室,但出口通向的现实发生了偏移。
躯体回归,匣室的遗物跟着他落到此地。
可这里的高穆森,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曾踏入匣室,不曾见过黑影,不曾伸手扶住险些跪倒在玻璃碎片上的陆倾,更不曾递给他这张名片。
匣室之中的高穆森,在另一个时空。
陆倾伸手拿起那张白色名片,指尖用力,纸身被捏出更深的褶皱。
“九死一生逃出来,结果跨错时空了?”他挤出一抹苦笑,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又遇上新麻烦的荒诞,“匣室通关奖励,时空错位大礼包是吧。”
原本以为拿到联系方式,就多了一个可以互通信息的盟友。结果一通电话打碎全部设想。这张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名片,在这个世界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他想起一同踏出白光的周辉和宋娆。
他们又落到了哪里?是和自己一样被抛进别的平行现实,还是成功回到了属于他们自己原本的世界?
无从得知。
网络搜不到二人,没有他们任何现实联系方式,连确认对方是否存活、身在何处都做不到。
还有留在匣室没有离开的尤韧。
那个男人主动放弃回归现实选择留下来。不知道在匣室闭合之后,他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是永远困死在匣室之中,还是会被抛向别的时空?
陆倾闭上眼,胶片齿轮 “咔哒咔哒” 的微弱声响在脑海边缘响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书桌角落的那张票根。
如果名片是另一个时空高穆森的信物,那这张松坡站票根又是什么东西?
————————
高穆森的书房。
坐在真皮办公座椅上,高穆森伸手指尖抚过档案封皮。
北坞工地。
这桩案子他关注很久,案卷反复翻阅过许多次。
高穆森抬眼看向桌角静置的手机。
安静,没有来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匣室里面,他已经把私人名片交给陆倾,按理说,陆倾脱离匣室回到现实,整理完思绪之后,若是意识到危险并未完全结束,应当很快就会打来电话。
几分钟过去,十几分钟过去。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通来电。
高穆森眉峰微微蹙起。
是陆倾那边平安无事,暂时不需要求助?还是……回归现实的过程之中,出了什么意外。
“或许……匣室里的东西无法带回现实。”高穆森低声自言自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如果真是如此,那张亲手递出去的名片,就会变成一件无效的遗物。
他伸手翻开北坞工地的资料,一页一页往下翻阅。匣室之内窥见的记忆碎片,和卷宗记载相互对照,有些地方吻合,有些地方却出现细微的偏差。
真相依旧残缺。
同一时刻,某个无从定位的夹缝空间。
修复完整的落地镜蒙着一层薄雾,一排排存包柜静静伫立,超市货架落满薄灰,安全出口死死闭合。
尤韧站在八号存包柜前方,指尖拂过柜面。周遭黑影不再躁动翻涌,整个匣室空间正一点点向内收缩。
空间各处时不时响起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响。
尤韧他抬眼望向那面巨大落地镜,镜面薄雾后面有无数模糊影子一闪而过。
一张张细碎的纸片、车票、零碎旧物件,如同飘散的蒲公英,向着无数个现实时空飘洒出去。
匣室没有彻底毁灭,只是暂时休眠蛰伏。
那些被它沾染过的人,就算离开匣室,也没有真正摆脱羁绊。
陆倾家中。
挂断那通电话之后,陆倾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天光升高,已经到了中午。
他再次拿起那张票根。
打开地图软件,搜索松坡站。
地图检索结果一片空白。本地线路之中,根本不存在叫松坡站的站点。
既不在现实网络新闻,也不在本地交通地图。又是一个只存在于隙痕缝隙之中的名词。
陆倾把票根放进一个小收纳盒,还有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名片也一并放了进去。两件匣室遗物被妥善收好。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依旧如常运转,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来去匆匆。没有人知道,在现实的缝隙之外,存在着吞噬生命的匣室。
匣室停止了这一次的浸蚀同化,但没有彻底消失。那张凭空出现的松坡站票根,就是最直白的警告。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拖拽什么时候到来。不知道下一次开启的,会是什么样的匣室。
还有北坞工地深埋的真相,超市火灾被掩埋的过往,全部悬而未决。
周辉与宋娆下落不明。高穆森隔着时空壁垒无法联系。尤韧独自留在匣室之中,生死未卜。
陆倾转身,目光落在书桌摊开的测绘图纸上,那是他原本的生活。
工作,普通人的日子。
可经历过匣室一夜,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一无所知的状态。
他需要继续正常生活,照常上班,面对世俗人间。
但同时,他必须时刻做好准备提防来自隙痕的下一次召唤。
就在这时,桌面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不是来电,是一条推送消息。
本地城市的社会新闻弹窗。
【老城区拆迁地块,施工挖掘,挖出一批年代不明旧车票。】
陆倾瞳孔微微一缩。
手指伸过去点开这条新闻。
新闻配图之中,成堆泛黄老旧纸质票根混杂泥土被摆放在塑料布上。在照片角落,一张票根静静躺着,印刷的站点名字依稀可见——松坡站。
胶片齿轮“咔哒”一声,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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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时空错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