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约莫两里地,果然看见一群人。十来个黑衣蒙面人,骑着马,围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底下缩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一根树枝,脸上全是泪。
花颜还没说话,王京已经催马冲了上去。那伙人听见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便抛下小女孩朝王京迎了上来。
花颜拔剑跟上去,一剑劈翻了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那人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两圈,不动了。
王京左突右冲,刀法利落,劈翻了两个。但剩下的反应极快,迅速合围,把他围在中间。花颜拔剑冲上去,一剑逼退左侧一人,王京趁机砍翻右侧一个,两人背靠背站在一处。六个护卫也跟了上来,护住两翼。
花颜打了几个回合,忽然觉得不对,这些人不是寻常山贼,他们出手有章法,进退有度,三人一组,攻守兼备。这些人不跟她硬拼,只封她的剑路,逼她不能脱身。另一头,六个护卫已经倒了四个,两个被刺穿胸口,两个被砍中脖子,都是当场毙命。剩下两个被紧紧包围,苦苦支撑。
王京见自己的兄弟都倒下了,他嘶吼着往前冲,连砍两人,想杀出一条路,但黑衣人越围越紧,他的左臂也挨了一刀。花颜看见他的背上又中了一刀,血把短打浸透了。
“王京!”
她一剑荡开面前的两人,朝王京冲去。可就在她动身的瞬间,那几个围攻王京的黑衣人忽然齐刷刷撇下王京,转身朝她扑来。他们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瞬间变阵,五个人同时出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花颜挡开两剑,第三剑已经到了肋下,第四剑刺向她的后心,第五剑从侧面斜劈她的脖颈。
她来不及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影子从侧面撞过来。
是王京。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扑在花颜身上,用后背挡住了那三剑。两剑刺入他的后腰和左背,第三剑划过他的肩膀,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倒在花颜身上,血从嘴里涌出来。
花颜愣住了。
阿婴从后面冲上来,双手一挥,两道金光打在她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身上,那两人像被重锤击中,飞出去好几步,摔在地上不动了。她想再出手,却看见王京已经压在花颜身上,后背的伤口涌出的血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染红了。
她站在两步外,没有动。
就在这时,林子后面窜出几道黑影。那些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动作却极利落,一出现便直扑黑衣人。为首的那个手中一把短刀,刀法狠辣,三招之内便劈翻一个。其余的黑衣人反应过来,想要结阵,但这些人太快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合围,把黑衣人截成几段,逐个击破。
不到片刻,剩下的黑衣人全倒了下去。
为首那人收刀,快步走到花颜面前,单膝跪地。
“小姐。”
花颜抱着王京,满手是血,抬起头看他。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很沉。
“大将军派我们来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到她面前。令牌上刻着一个“花”字。
花颜没看他,王京还在她怀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花颜的脸,嘴唇动了动。
“公子……”
“别说话。”花颜按住他的伤口,手在抖。
“我感觉……有点痛,我可能……”
“我让你别说话!”花颜急喝道。
王京虚弱地笑笑:“公子还是让我说完吧……我怕再没机会……我……我小时候,家里就我一个读书的。我爹说,让我考个功名,以后不用种地,不用交税。”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我考了两次……都没中。后来村子烧了,我爹娘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的眼角淌下泪来,混着血和土,在脸上糊成一片。
“多谢公子……这段时间……是我觉得自己最像个人的时候。杜二公子看得起我……让我带人,让我管账。我晚上看书,觉得自己还能学点东西。”
他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
“我不想死……公子,我不想死……”
花颜按住他的伤口,可刀口太深了。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她嘴唇发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王京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光了。
花颜坐在他旁边,手还按在他伤口上。血已经不再涌了,人也凉了。
她抬起头,看向阿婴。
阿婴站在原地,双手垂着,脸色发白。“阿姐,我……”
花颜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阿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花颜低下头,把王京的眼睛合上。她的手还在抖,满手是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领头的暗卫走上前,把一柄短剑递给她。
“小姐,这是大将军要我们交给您的。”
花颜认得这把剑。剑鞘是乌木的,鞘口嵌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是父亲早年用的那把。她接过来,握在手里,剑比想象中沉。
“父亲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领头的暗卫恭敬回道:“大将军没有交代。”
花颜沉吟片刻,又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暗卫如实道来:“自小姐离家之后,大将军便派了十二名暗卫跟随。每隔七日传书汇报。”那人顿了顿,“今年四月初,有一批蒙面人夜袭小姐住处。我们先有四人接战,他们不敌逃走,我们派了六个人去追,六个人留下来继续守着小姐。等我们回来时,留下的六人全部被杀,屋内是蒙面人的尸体,全是服毒自尽,无一例外。小姐和阿婴姑娘不知所踪。我们传书大将军,大将军加派人手,在阳城附近找了十来日,才在邵郡找到您。”
花颜握着短剑,听着,没有插话。她的手上全是王京的血,黏糊糊的,把剑柄都染红了。
她低头看着那柄剑,忽然觉得剑柄上有一处不太对劲。手感比寻常剑柄粗了些,像是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她没有当场细看,只是把剑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麻烦你们……帮我把尸体带回城。”她说。
暗卫们把王京和其他六个护卫的尸体抬上马,用布盖好。花颜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矮林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血渗进土里,把枯叶都染红了。
她翻身上马,把王京的尸身放在身前,慢慢往回走。
阿婴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花颜的背影很直,腰杆挺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杜月还正在棚户区那边张望。她看见花颜骑马过来,脸上带着笑,可一看到马背上盖着布的尸体,笑就僵住了。
“这是……”
“王京。”花颜下马,站在地上,声音很平,“我们遇刺了。还有六个护卫,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