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末的风裹着点微凉,从神经内科诊室的窗缝钻进来,撩动白熙耳边的碎发。她神色淡然,纤细透白的两指轻搭在患者腕脉,指腹带着几分微凉,清冷的嗓音开口问道:“头哪里疼?是刺痛还是胀痛?”
对面的年轻患者眉心拧成一团,脸色透着几分惨白,一手按着右侧太阳穴,声音发哑:“就是这里疼,一跳一跳的,低头赶方案熬完夜感觉疼的厉害。”
白熙听完收回手,抽过一旁的处方笺,低头边写边淡声道:“神经性头痛,熬夜、长时间低头导致的,开点营养神经的西药,再配合天麻钩藤饮调理,先把作息调过来。”
年轻患者接过处方,小声道了谢,轻手轻脚地拉开诊室门走了出去。
诊完最后一位患者,她抬眼扫了下手机,到午休时间了。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随手收拾好桌面,便走出了诊室。
步子不算大,速度却不慢,遇上相熟的同事,便淡淡颔首示意。医院食堂的饭菜合不来她的口味,所幸医院地处闹市,出门走几步就是小吃街,她常去那吃一碗虾仁小馄饨。
小吃店简洁干净,铺子不大,只摆得下几张木桌。老板远远瞧见白熙走来,眉眼都笑开了,麻利地下着馄饨,手底不自觉就多下了几个。她刚进店,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到了面前,老板笑着道:“来得巧,刚煮好。”
白熙勾了勾唇角,眉眼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吃饭细嚼慢咽,动作轻缓。吃完结了账起身,老板笑着扬声喊:“慢走啊!”
她吃完并未折返医院,反倒绕进了一条僻静小巷。红砖墙因为年代的久远染上烟火气息,巷子里飘着淡淡的油烟,白熙眉峰微蹙,目光轻扫着四周。直到一声细弱的猫叫入耳,她的神色才倏然柔和下来。
巷尾堆着纸箱的角落,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冲她轻轻喵了一声。白熙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猫条和罐头,小家伙一见吃的,立刻颠颠地跑过来,一个劲蹭着她的手背。罐头刚打开,它便转头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小家伙。”她低低唤了一声,嗓音里裹着几分宠溺,又掺着点无奈,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打扰吃得正香的猫咪。
白熙第一次来这家馄饨店时,就见过这只橘猫。它总在食客间穿梭讨食,瘦得嶙峋,皮毛沾着灰污,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瞧着格外惹人疼惜。
幸好白熙有随身带猫罐头的习惯,猫咪向来不爱喝水,她特意选的流质款,能补充点水分。
小家伙怕生得很,却抵不住吃食的诱惑,总小心翼翼探着头,叼到一点就躲去人少的角落,吃完又折返回来寻食。白熙拉开罐头放在离自己稍远的地方,便低头继续吃馄饨。小猫循着肉香急冲冲凑过来,想叼着罐头躲起来,爪子一划竟没咬住,整罐稀糊糊的罐头全洒在了地上。它慌慌张张扎进熙攘的人群,转眼就没了踪影。
白熙心底漫过一丝失落,却也懂,这是流浪小猫刻在骨子里的警惕。第二天白熙照常来吃馄饨,又看见小猫在街边怯生生讨食。她依旧打开罐头放在稍远的地方,便自顾自低头吃饭。这回小猫胆子大了些,没再叼着就跑,只迈着小碎步慢慢凑过来,小心吸溜两口。见没人赶它,便放下戒备,把整个小脑袋埋进罐头里,呼噜噜吸溜得香甜。白熙抬眼望着这只脏兮兮的小家伙,眼底漾开柔柔的笑意。
后来日子久了,小家伙竟和她混熟了,一见她来,就呼噜呼噜地蹭过来,乖乖讨摸。被白熙一日两顿地喂着,这只从前脏兮兮的小瘦猫,竟慢慢养得毛色油亮,成了只模样周正的小橘猫。
喂完小猫,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个钟头。白熙打算回诊室歇二十分钟睡个午觉,下午的时间要去住院部查房、和管床医生沟通患者病情,还要手写病程记录、在电脑上录入电子病历,最后整理好跨科室的会诊报告。
查完最后一间病房,白熙往办公室走,路过护士站时,正撞见护士长张姐和几个护士歇脚闲聊。张姐在工作上向来严肃,脸板得紧,说话嗓门亮,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感,可一歇下来就格外随和,爱和科室里的人唠唠嗑、聊些闲话。见白熙走来,她立马扬手招呼:“熙熙,过来一下。”
白熙应声走过去,随意倚着护士站的台面,语气稍缓,深棕眼眸轻抬,看向张姐问道:“张姐,怎么啦?”
张姐往白熙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道:“院里从省医专调了个住院总过来跟你搭班,听说还是协和临床神经学的直博,履历硬得很,人也生得清隽周正,看着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白熙微蹙了下眉,心里掠过一丝困惑:这么厉害的大神,怎么还愿意向下兼容?转念又想不过是旁人的选择,与工作无涉,眉眼便又舒展开,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原住院总刚满一年轮岗期,按规调回了普通医师岗。张姐瞧着她转瞬即逝的迟疑,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补了句:“人还没见着面,不过听这履历就知是个靠谱的,往后定能帮你省不少琐事。其他的咱也别管,能搭着把活干好就行。” 白熙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她接起电话,是主任让她去办公室一趟。张姐在旁听着,忙抬手指向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催道:“快去吧,主任找你肯定是说这事的。” 白熙应了张姐一声,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刚到门口,便嗅到一缕清淡的山茶花香,浓度恰好,她素来偏爱这类花香。主任见她进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招呼她近前,随即侧身介绍起身旁的人:“熙熙,过来认识下,这位是景语晗,特意调过来跟你搭班的住院总,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神经学直博出身,业务能力很扎实。往后你们俩搭班协作,她主抓科室临床执行和专项诊疗,你统筹全局把控核心方案,好好配合,咱们科今年的重点工作就靠你们俩了……” 白熙没太听进主任后面的话,平日视频刷多了千篇一律的网红脸,属实是审美疲劳了,可眼前人,却让她心头一亮。
景语晗没穿医师服,一身浅灰针织开衫松松搭在身上,里面是件米白半高领内搭,肩线平直利落,把开衫撑得挺括又不紧绷。下身是一条浅灰碎花半身裙,长度到小腿中部,裙摆垂顺,走动时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衬得整个人清隽又挺拔。
腰肢收得紧致,是常年高强度工作练出的利落线条,手臂垂在身侧时,能看到薄而紧实的肌肉轮廓,不显壮硕,却透着股能扛事的力量感。
她眉眼精致,眼尾微扬,瞳色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笑起来眼波软,可下颌线又透着股不容撼动的坚毅。山茶花香裹着清冽皂角气,又美又飒,白熙总觉得她温柔又藏有锋芒。
两人相视无言,白熙的目光还停留在景语晗身上。主任看着安静得有些微妙的气氛,开口道:“行了。具体工作你们后续对接。熙熙,带景医生去领工作服,顺便熟悉下科室环境。”
白熙这才缓过神,垂着眼,没再多看,只轻启唇瓣,吐出两个字:“走吧。”说完便转身,示意景语晗跟上。两人领完工作服折返科室,白熙抄了内侧快捷通道,抬手随意指了指两侧:“最里间是咱们组诊疗室,耗材在储物柜二层,靠窗值班室你用。”
走到医护站,白熙冲护士站抬了抬下巴:“李姐,这是景语晗,跟咱们组,医嘱对接你。” 李姐抬眼笑着应道:“知道了,景医生你好。”景语晗微微颔首,淡声道:“李姐好。”白熙随即引她去办公区,递过两页纸:“重点患者清单,科室诊疗偏好,过一眼。” 接着她直言工作安排:“上午搭班我主诊你把关,下午你可接普通诊,疑难的一起碰。四点半交接班,比总院早。” 景语晗扫完纸页,声音柔和清亮:“好。” 指尖翻过清单最后一页,上面用蓝黑钢笔标注着几个特殊病例,字迹清隽利落,和白熙温淡的性子如出一辙。景语晗抬眼时,正撞见白熙低头整理会诊报告,额前的碎发垂落一点,被窗外斜进来的春末阳光染成浅棕,她抬手轻捋的动作,轻缓又自然。
“37床的延髓性麻痹,上周刚做的吞咽功能评估?”景语晗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字,指尖点在纸页上,力度很轻,没压皱纸边。白熙抬眼,目光落在她指尖的位置,颔首道:“嗯,是假性延髓麻痹,家属拒了鼻饲,目前仅予流质饮食。你下午查床重点记录进食呛咳频次,区分饮水呛与食糜呛。”她语气平淡,语速不急不慢,字字客观陈述着诊疗要点,末了又添一句:“患者有高血压病史,降压药与护胃药需间隔一小时服用,医嘱已标注。” 景语晗把话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笔尖划过纸页,二人字迹各有模样,却都是医院里少见的好看且能看清的,潦草中皆藏着利落章法。
“总院对这类病例常用电刺激配合吞咽训练,科室这边是否适用?”
白熙抬眼扫过她笔记本上的字迹,医生的字向来潦草难辨,自己的瘦金体虽随性,却堪堪字字清晰,本就少见,而今竟又见这般利落清朗的行草。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欣赏刚漫起,便被她轻压下去,语气平静应声:“可以试试。下午我带你一起去床旁评估,看患者吞咽反射和耐受度,再定训练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