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浓云层层叠叠掩住明月,天地间浸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四下不见半分光亮。吕贞拖着一身疲惫快步赶往湖边,心底一遍遍默默祈祷。她万万不能再失去霓鹭了。
赶到湖畔时,她早已气喘吁吁,伸手死死抓住岸边的石柱,半个身子探向水面,睁大眼睛在漆黑中竭力搜寻,身形晃得险些一头栽进湖里。
可湖面静得可怕,水波不兴,连一丝异动都寻不见。
吕贞心下一横,抬手解下外衫,任乌黑发丝散乱飘荡在眉间,双目早已熬得通红。她闭上眼,暗自掂量着入水救人的把握,正要纵身,一道熟悉的喊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吕贞!你要做什么?”
清亮又带着几分急恼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惊起林间栖宿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吕贞浑身猛地一僵,慌忙转过身。
只见吕婵提着一盏油灯立在不远处,眉眼间神色复杂,满是紧张。她快步上前,急道:“多大的事让你你如此想不开?别拿自己的性命胡闹,退回来。”
不等吕贞再有动作,吕婵几步冲到近前,伸手一把将她从岸边拽了下来。
吕贞心头又急又躁,她强压下火气:“再晚一步,就要出人命了!我的丫鬟不见了!”
闻言,吕婵握着她衣袖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语气带上几分戏谑:“你的丫鬟?……我倒不知,你竟还有这般心思。”
吕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味,转瞬便品出不对,猛地甩开吕婵的手,又气又无奈:“大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胡闹啦行不行!”
说罢她转身又要冲向湖边,打算直接跃入水中游向湖心,脚下却忽然被人拦了个正着。
“呆子。我知道你要找谁,跟我来。”
吕婵屏退了身后随行的下人,牢牢制住躁动的吕贞,领着她往园子深处走去。
两人一路穿行,周遭越发幽静。吕贞心中疑云丛生,百般思绪搅作一团,待到脚步停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这处院落并无家丁把守,地上摆着几坛封好的酒,一旁还立着秋千。秋千旁,一道单薄的人影静静躺在地上,四肢被棉花绑着,身上衣衫尽湿,水渍在地面晕开一大片。
吕贞走近一瞧,借着微弱天光细看,那身形,眉眼,分明就是霓鹭!
她压下翻涌的惊怒,连忙伸手探向霓鹭鼻下。触到那缕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时,高悬的心终于落地,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地。
“放心,她死不了,”吕婵踱到她背后,“我已经叫人给她看过了。不过是受了惊吓,并未完全沉入水中,”她脚步一顿,“不过,我倒是好奇,到底是谁要跟一个奴婢过不去。”
她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吕贞,“看来,是有人要将她的主子置于死地啊。”
吕贞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她入将军府已经一年了。原本打算隐忍蛰伏,静待时机成熟再行筹谋。可暗处那人却始终步步紧逼,一次次打乱她的计划。她心中其实早有猜测,偏偏苦无实证。今夜之事又被吕婵抢先一步撞见,往后想要再遮掩周旋,怕是难上加难。
或者说,她已经厌恶了如何找一个完美的谎言。
“我不知道。”吕贞抹了把脸,慢慢站起身。
既然霓鹭安好,别的都暂且不重要。她看向吕婵,眼底还带着惊魂未定:“多谢大姐出手救了霓鹭。求你一件事,今晚发生的一切,千万别对外人说。”
“好,我答应你。”吕婵走上前,拍了拍吕贞的肩膀。
没过多久,霓鹭就被人悄悄抬去了吕婵的院子。
这是吕贞第一次踏入吕婵的居所。屋内燃着淡雅的熏香,陈设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奢华,四处摆放着花草,墙角错落立着几只酒坛,桌案上还摆着研磨香料的瓦罐。一股清逸恬淡的气息萦绕其间,让吕贞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触。
侍女替霓鹭换上干爽衣裳,拿热巾帕仔细擦去她身上的水渍。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啜泣。
吕婵微微蹙眉,“好好的,你哭什么?”
侍女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哽咽道:“大小姐有所不知,我与霓鹭一同入府,情同姐妹,彼此相伴多年。也是后来,我才知晓她的身世。”
吕贞心头一紧,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霓鹭是淇水人,出身在贫苦乡野。当年官府征募壮丁,乡里许多无辜百姓都被强行掳走。她家只有她一个女儿,母亲靠着替人缝补浆洗,勉强撑着度日。可谁想……”侍女语声越发低沉,泪水止不住滚落。
“可是什么?”
“两年后,被征走的壮丁大多陆续回乡,唯独不见霓鹭的父亲。她多方打听,最后才得知,父亲早已战死沙场,埋骨异地。”
吕婵面色沉了下来:“那她母亲呢?”
“她母亲日日悲泣,一双眼睛生生哭瞎,又落下一身寒疾。后来霓鹭寻遍各处,最终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了母亲。”侍女吸了吸鼻子,语气满是唏嘘,“想来是老人家不愿拖累女儿,趁着夜深独自躲进破庙的木箱里,悄然离世,连声响都未曾留下。”
听到这里,吕贞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闷得喘不过气。她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弥留之际,她是否也是这般,只想独自扛下所有苦楚?
“自此霓鹭便再无亲人依靠,”侍女继续说道,“她先后被人牙子转手卖了两次,几经辗转,最后才进了咱们将军府做奴婢。”
一个柔弱女子,失去至亲、辗转飘零,不知熬过多少饥寒病痛,才勉强活了下来。吕贞不敢深想其中苦楚。
“府里的奴舍更是步步难行,规矩森严,人情凉薄,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都不敢多言。对霓鹭而言,留在府中,比在外漂泊还要煎熬。”
吕婵表情有些不自然,她清了清嗓子,悄悄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吕贞,开口解围:“就让霓鹭在我这里安心休养几日吧。我院中人少,消息不会外泄。”说罢,她目光看向吕贞,“你如今身边,还有能用得上的人吗?”
吕贞眼神一凛。
她心中瞬间掠过霓鸢的身影。
……霓鸢也是她布下的重要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舍弃。
正思忖间,床榻上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吕贞与吕婵对视一眼,吕贞快步走到床边,眼眶再度泛红,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
霓鹭缓缓睁开双眼,气息虚弱,费力地抬起手,握住了吕贞的掌心。
“……小姐别怕,奴婢还在。”
笨丫头,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想着宽慰旁人?
吕贞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她憔悴的脸颊。她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为何霓鹭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惶恐。她只是太害怕,一步踏错,便要重回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奴舍,再受无尽磋磨。
“傻子。你要在大小姐这里静养几天,等好了,我再接你回家。”
霓鹭有些茫然,准备开口说什么,看到后方的吕婵后,愣是咽了下去。她的眼神在吕贞和吕婵之间游走,有诸多疑虑。
吕贞看穿她的心思,便道:“你这条命可不是我捡回来的,是大小姐恰巧路过,把你捞了上来。”
霓鹭满脸错愕,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道谢,却被吕婵伸手拦住。
“罢了,都病成这样,不必拘这些俗礼。”吕婵斜睨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好一个主仆情深,我都看在眼里。今日我出手帮了你,往日里你对我些许不敬之处,我也便不再计较了。”
吕贞心中暗自一笑,上前拱手:“救命之恩,我替霓鹭一并谢过大姐。”
翌日。天光大亮,日上三竿之时,吕贞才醒来。她向来作息规整,从未睡得这般沉,想来是昨日的“乌梅”起了作用。
她坐了起来。温热的清水与早膳早已摆放妥当。于是吕贞下床,将屋门打开。
霓鸢静立在门边,一声不吭。
吕贞顿时心绪繁杂,全无胃口,随意夹了几口饭菜便放下了碗筷。待霓鸢收拾好食具退下,她起身走出院落。
外头飘起淅淅沥沥的细雨,绵密雨丝扰得人心头烦闷。吕贞索性打定主意,今日不去演武场了。
她撑着油纸伞立在院中,昨夜听闻的霓鹭身世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心酸翻涌,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
心绪稍定,她撑伞去往吕婵的院落,却得知吕婵一早便外出了。吕贞将伞斜靠在院门旁,抬手推门而入。
霓鹭早已穿戴整齐,眉宇间笼着几分郁色。见吕贞进来,她立刻迎上前:“小姐,您可算来了!”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吕贞关切地问道。
“奴婢本就只是受了些惊吓,歇一晚便无碍了,可大小姐身边的人偏要看守着我,非要等我彻底痊愈才肯放我离开。”霓鹭嘟囔着,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哪有奴婢反倒要劳烦旁人照管的道理?我瞧着,大小姐怕是还记着往日的过节,故意为难我呢。”
吕贞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眼角还凝着未散的湿意:“你这丫头,倒是爱胡思乱想。大姐留你在此静养,是真心为你着想。”她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霓鹭瘦削的脸颊,“趁着这几日好好歇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两人说笑打闹片刻,吕贞脸上的笑意才渐渐退去,神色凝重起来。
“霓鹭,”她轻声开口,“昨夜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你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