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的文武百官皆按应允位置入座,等着他们的王开席。
乜愔嫕观察了下四周的“处境”,泛着油的地面,富丽堂皇的高级设施,天花板都跟刚开了光一样铮亮。
“真是要瞎了我的眼啊!”乜愔嫕腹诽,她知道父亲并非奢侈之人,但今天这阵仗着实让她不敢恭维。她又瞥了眼装着新鲜水果的盘子,“像是水晶!哼!父皇不会是把留给他们几个的钱财要在生前耗尽吧!是不是乜崇倧那个小兔崽子又惹父亲生气了!该死该死!”
乜愔嫕用眼刀横向坐在她左手位的皇弟。
乜崇倧似是感知到了右侧的压力源将头扭了过去,“看我干什么?”
由于位置间隔有一定的距离只能从嘴型评判对方在说什么,乜愔嫕误以为这“兔崽子”又对她出言不逊,便举起左拳做出攻击的姿势。
“神经病。”这回还真是出言不逊。
而此次乜愔嫕不用去做任何分辨就听清了,她挥舞的拳头更带了些力量,带着“嗖嗖嗖”的拳风。
乜崇倧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毫无内力的皇姐会有大把的精力与力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资?但他们三人中最有优势的不是大哥吗?为什么大哥再努力都习得不了全套的乜氏功法,而连大哥都比不上的他就更不需要提了,母亲更疼爱乜愔嫕的原由真的只是因为她们都同为女性吗?
坐在对面的汤言彧看到姐弟间“有趣地”互动先是唇角动了动,待发觉乜崇倧那带着不善的眼神时便收敛起了那来之不易的松弛感。
公主殿下,看来你在宫中需要“提心吊胆”了。
“圣上驾到!”
这一声不知打断了多少人的“勾心斗角”。
“参见圣上!”众人皆献上最隆重的礼仪状态。
当那华贵的黄色落座后众人连呼吸都变得一致起来。
“众卿就座!”
“是!”
“我们先开席畅饮一番,随后有几件事是需要隆重宣布的。”乜向檠挥了下衣袖示意开宴上菜,“还有,汤将军是被我加急召回的功臣,他携佩剑入席是我允许的,大家不必见怪。”
“是!”众人纷纷向高台上的人抬手恭维又朝汤言彧的方向低了一级却也饱含着尊重的示意。
乜愔嫕可没管这一套,她嘴里还含着颗葡萄没有吞下去,看了一圈这壮观的一幕冲对面正好望过来的汤言彧歪了歪嘴。
“真是孩子心性”汤言彧笑着摇了摇头,将侍女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得胜回朝的军队被来来回回赞许多次,在这种觥筹交错间倒让汤言彧的面上慢慢布上健康的血色,他人却丝毫没有醉意,状态依旧稳定持重。
乜愔嫕看着某些逐渐失去意识的文官,东倒西歪的需要自家仆从搀扶,她倒是乐得再多看看这类热闹,可惜被父亲的严肃声线打断了。
“朕让你们畅饮可不是这么个饮法啊!才开始多久你们之中有些人怎么就如此失态!胡员外?你那是什么样子!”
倚靠在他人身上的胡员外听到乜向檠的声音立刻从那人怀中抬起混沌的头颅,像迷了路的獴一般,左瞅瞅右闻闻,两只手软弱无力的耷拉在胸口,眼神中带着迷茫,“圣上,圣上!臣、臣罪该万死!臣不应该贪图虚妄的荣华富贵,不该……”而后忽然颤颤巍巍地站立起身,不顾身后人的生拉硬拽和被捂住的嘴巴,依旧含混不清:“圣上!臣心甘情愿、肝脑涂地、一生一世为您……为您……所有的一切、”
这位胡员外在几个大汉的拖拽中居然还能爬到接近皇位的阶梯下,脑袋枕在最后一层台阶上始终说着混乱不清的话,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乜向檠看着其这派“生龙活虎”的劲头向还在费力气想将人拉起身的仆从们劝退,“好了,好了,让他好好睡吧!给他垫个松软的毯子以防醒后落枕了!”这番言辞又惹得众卿拍桌欢呼,君臣祥和的场面有了具象。
乜愔嫕很少感受到这么令她轻松的父亲形象,即使在高位上坐着,却能包容他人的所作所为。父女俩对视上的一瞬间恍如隔世,这种慈眉善目是只有母亲在世时才出现过的纯粹亲情。
看来今天是个幸运日,乜愔嫕暗自高兴,能让自己的两大心魔暂缓行动令她愉悦惬意,她想让侍女也为她斟杯酒,之前她从未喝过那些东西。
正打算下达吩咐,乜向檠延迟了她的想法。
“接下来步入正题,首要的是对战功赫赫为朝廷、百姓、汉中做出巨大贡献的将士们表达感谢与祭奠,此次战役与以往不同,是近几年来汉中最大规模的胜利!这次嘉奖的方式也应更为有利,所有参战的将士们此后休整半年暂不必接受任何任务,他们及其至亲妻儿终身享受名医名师的优异资源,并赏布帛钱财,以及数顿丰盛的酒食,其中指挥有方,表现优异的将士朕将安排最有名望的师傅为他们建阁、塑像!”
听到此处微醺的某些臣子蠢蠢欲动,开始敲击石桌,“砰砰砰”的声音似激励战士们的鼓点。
乜向檠摆了摆手示意停止,“对于牺牲的将士们我在此沉痛哀悼,家属们日后的吃穿用度朝廷全权负责,请你们安心!在此,我们举杯敬他们!”
袖摆唰唰地声音击在石桌前,众人瞬间整齐有序地默默起杯悼饮。几位参战的将士就着自己满面的泪水昂头饮下。连仍旧躺在台阶下处于醉梦中的胡员外也似感知到了某种悲伤般小声呜咽起来。
乜愔嫕从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类似场景,那时她可以偷偷躲在垂帘中逃避这样阴沉的氛围,今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此生的第一杯酒献给英雄是很值得的,但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让侍从为她倒酒,她羞赧地双手握拳在膝,内心羞愧难当。
所幸这一境况存在的时间很短,当她抬起头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对上汤言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和歉意,只有不可名状地深深的笃定。她有点感激,逐渐恢复了平常的姿态,绷紧的脊背放松了下来。
乜向檠用预备的湿手帕擦了擦脸,继续说道:“接下来,汤将军。”他的手臂挥向汤言彧所在的位置。
“请汤将军!”
在高亢又拖延的声线中汤言彧整理了下沉甸甸的甲胄,步伐沉稳面朝圣上。
“不必多礼,站着就行。”乜向檠制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并示意仆从将早准备好的物什呈上。
掀开红色锦缎映入眼帘的是块绣着“瑜”字的腰牌。
“‘瑾瑜,美玉也。’,你名字中恰好有个‘彧’字,朕将此物赐与你也算锦上添花吧,虽然二者有本质区别,甚至连发音都有所不同,但朕希望你明白,从任何方面你都配得上此字,在此事上我就不多赘述了。”
汤言彧十分欣喜,“多谢圣上赞誉!”
“还有惊喜。”乜向檠冲着早已经准备就绪的人使了眼色。
“特此封汤言彧汤将军为‘大将军’,此号令颁布即刻生效!任何人不可抗旨!” 嘹亮又贻误的声线再次响彻殿内。
此令一颁布群情鼎沸,自乜氏建立王朝以来,只有五人得到过“大将军”的称号,而这其中上一任的汤凌烈是第四位,不出十年间又出了一位大将军,他们还是父子,虽然汤家父子的武功的确为上层,且骁勇无敌、善战无前,对朝廷忠心耿耿别无二心,人品高尚实属正人君子,但在如此短期内由同一位在位者给予父子俩同样的高级殊荣难免引人遐想。
“好了、好了,众卿对此事有任何异议朕都不便反悔,诏令上可是写着‘任何人不可抗旨’的字样!但朕可以对这个决定向你们做出解释,我的确是有私心的,权当我在以权谋私吧,嘉奖汤大将军并不是重点,重中之重是小女。”
乜愔嫕趁着“朝事匆忙”已经吃饱喝足,刚挑到一颗看上去最可口的葡萄,完全没料到今天还有自己的事情,但她依旧没停止想得到那颗葡萄的心,便迅速将其塞进了嘴中。
“朕的公主,已经过了桃李年华再有两年便迎‘花信’,女子最美好的年纪,身为父亲,肯定是想将她许配给这世间最佳的良人,可惜世间太大,朕没有那么多的力量,亦不想爱女嫁去远方,所以只能在身旁选择最合适她的……”乜向檠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乜愔嫕瞬间被所听到的内容吓得失了魂魄,还在嘴中咀嚼的葡萄硬生生将她噎住憋得她满面通红,卡在喉咙之间上不来下不去的痛苦,就如她的心情七上八下难受至极,她双手发抖,紧闭眉目:您真的不明白我这么多年的心结吗?怎么可以让我和汤言彧?父亲,我劝您不要再提及此事了,不要再往下说了!真的不要!
“朕希望……你们……”
乜愔嫕的耳朵想屏蔽掉接下来的话语,但冲击她的并不是续着之前的内容,而是凄厉地、声嘶力竭地、恐惧地、带着无数百感交集地难以形容的紧张、混沌。她睁开双眼望向皇位,看到乜向檠斜在位置上毫无生气。她的脸色顷刻间惨白。
殿内充斥着“圣上!”“救驾!”“御医!”,各种不安、焦灼。距离皇位较近的太子乜淮嵊及时赶上前维持秩序,等待御医支援。
汤言彧站在殿中央警觉地观察着周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右手伏在剑鞘处严阵以待,双眼如狼般审视着每个人的动态与行为,感知到殿内是安全的才放松下来。同时乜愔嫕已经面无表情的带着一张失了血色的脸蹭着他的胳膊踉踉跄跄地走向了皇位。
他看着她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
注释:倧(zong)檠(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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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