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蝉 第3章 岁岁风平，暗疾潜生

深秋的风渐渐凉了。

校门口的香樟落了细碎的枯叶，风一吹，簌簌铺满整条林荫道。

日光变短，晚自习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教室，带着清冽的秋意。

高一上学期的进度走到后半段，学习节奏陡然变紧。周测、小练、限时训练接踵而至，几乎每一天都被试卷、错题和知识点填满。班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空气里悄悄绷紧了一种无声的较劲。

但对我们五个人来说，紧绷的学习节奏里，依旧藏着稳稳的温柔。

我们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每天清晨，方屹永远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个，一边啃面包一边帮我们占好靠窗的固定座位；

黄诗绮会提前把当天的早读重点分条写在小纸上，挨个分给我们；

陈语汐整理的周计划表贴在我们桌角，清晰地标着每日薄弱科目与刷题任务；

陆执依旧寡言，却总会默默多出一份竞赛真题，推到我手边。

我彻底褪去了开学时的怯懦与躲闪。

现在的我，可以自然地融进这群人滚烫又鲜活的日常里。

课间不再低头装睡，会跟着方屹去走廊吹风、打水，听他滔滔不绝聊球赛；会安静听黄诗绮分享生活细碎；会和陈语汐认真讨论考试心态与复习节奏；会和陆执并排低头刷题，偶

尔抬眼对视，无需言语也懂彼此的进度。

班里的同学也彻底习惯了我的存在。再也没有人刻意扎堆议论我的性格，也没有人过度好奇我的过往。我不再是“全市第三”的标签，不再是孤僻高冷的学霸，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五人小团体里安静、耐心、愿意讲题、很好相处的卢砚。

被人自然对待的感觉，真的太轻、太安稳。

我甚至时常庆幸，自己拼尽全力考来这里。庆幸这场高分，把我从泥泞灰暗的初中拉扯出来，让我遇见一群最干净真诚的同龄人，让我终于拥有一段正常的、热烈的、温柔的青春。

日子平稳得像秋日无风的湖面。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身体悄悄出现了一些不对劲。

最开始很轻，轻到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比以前更容易累。以前通宵刷题、连坐一整天都毫无感觉，现在仅仅是完整听完一天的课，后背就会隐隐发沉，胸腔微微发闷，傍晚的时候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乏力。晚自习久坐，腰腹会隐隐发酸、发坠，抬手翻书都觉得手臂沉重。偶尔午后，会莫名低烧，脸颊发烫、头脑发昏，趴在桌上小憩十分钟又会自行缓解。

我习惯性归结为最近刷题太紧、压力太大、睡眠不足。熬过三年极致压抑的初中，我早已习惯忽略身体的疲惫，习惯硬扛所有不适。我太想稳稳抓住现在的生活了，好不容易走出阴影，好不容易拥有朋友，好不容易活得松弛开朗，我一丁点都不想掉队，一丁点都不想因为自己的状态耽误学习、脱离集体。

所以所有细微的难受，我全部压在心底，一字不提。依旧每天准时到校、刷题、复盘、陪着四个人吵吵闹闹，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

我不说，没有人看得穿。

黄诗绮偶尔会轻声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看着我脸色偏白，会多塞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奶、一颗舒缓的糖。方屹大大咧咧，只觉得学霸都内敛耐熬，每次我安静趴着休息，他都会主动压低吵闹的声音，不打扰我。陈语汐观察力最敏锐，有两次课间，她看着我久久没有抬笔，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都只是摇头，笑着说没事，有点累而已。真的只是累。我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陆执偶尔侧头看我，目光停留几秒，清冷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却从不多问。他向来不信口头的敷衍，只是沉默地把我们小组的难题整理、复盘工作多担了一些，悄悄替我减轻了负担。我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

深秋的校运会，是高一上最热闹的一场盛会。全校停课两天，操场彩旗飘扬，广播里循环播放加油稿，人声鼎沸，喧嚣热烈。班里全员报名项目，五个人也各自报了擅长的项目。

方屹是体育活跃分子，一口气报了一百米、接力、跳远，一整天在操场来回奔波，跑完就满头大汗冲回看台找我们喝水吐槽。黄诗绮报了八百米，耐力很好，跑完全程气息平稳，笑着接过我们递来的纸巾和水。陈语汐稳重自律，报名一千五百米，全程匀速稳住节奏，不疾不徐跑完。陆执不爱运动，却依旧报了接力赛，班级需要，他从不会推脱。

我没有报短跑长跑，只报了趣味项目的跳绳。轻松、耗时短、不会拖累班级，也不用过度消耗体力。

站在跑道旁等待的时候，风吹过额头，我有一瞬轻微的眩晕。很快就压下去了。

跳绳比赛开始，我节奏平稳，全程顺利完成，拿到了不错的名次。结束的那一刻，方屹立刻冲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大呼牛逼，拉着我去看台坐着休息。

五个人并排坐着，看操场上人山人海，看各班少年肆意奔跑、呐喊、冲刺。阳光温柔，晚风清爽，身边是最好的朋友，耳边是青春最热闹的声响。

那一刻，我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我几乎快要遗忘，自己曾经是那个活在阴影里、日日惶恐、夜夜难安的少年。我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会是这样风平、温柔、热烈、坦荡。

校运会落幕之后，天气彻底转寒。冬日降临，白昼更短，早晚温差极大。班里不少人感冒发烧，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贯穿整个教室。

我也开始频繁乏力。晨起容易头晕，晚自习后半段总是精神涣散，做题速度明显变慢，专注力时常断层。偶尔夜里躺下，身体会传来隐隐的钝痛，不剧烈，但是绵长、磨人。

期末倒计时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拼命冲刺，我不能停下。我好不容易走出黑暗，好不容易拥有光明，我必须牢牢抓住。

直到一次周末，胸闷突然加重，母亲坚持带我去医院做全套检查。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白纸黑字的诊断落在眼底——扩张型心肌病。

高一，正是这一年，确诊扩心。

医生的话冷静客观，一字一句敲在心上，提醒我不能再过度劳累，不能剧烈运动，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走出诊室，外面的阳光明明很亮，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那些反复的疲惫、胸闷、眩晕，从来都不是单纯熬夜刷题累出来的。是心脏在一点点发出求救信号。

期末的钟声越来越近，教室里依旧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少年们奔赴年末的冲刺，满怀期待地等着寒假到来。

我揣着那份报告回到教室。方屹正低头跟黄诗绮争论一道物理题，陈语汐在桌角更新周计划，陆执把一叠竞赛题推到我手边。他们谁都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一张不太轻松的入场券。

期末越来越近，冬天也越来越深。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些路，可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硬扛着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