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饰太平方面,两人显然都是个中翘楚,心照不宣,将这夜的事轻飘飘揭过,谁都没有再提。
但许多事都潜移默化产生了不同。
秦决不再躲薛郁微,对她总有些润物细无声的关照。
薛郁微照常日日翻墙外出,但行踪隐蔽了许多,在各大消遣场所不再能经常瞧见她。
对此,好些人猜测进了趟巡捕房,又不慎“被牵连进秦齐遇刺现场”,这位荒诞不经的少夫人应是终于怕了,不敢再似从前招摇。
薛郁微觉得这真是因祸得福。
从前她在外面那么卖力地玩,是为顶着酷似薛平澜的脸,引当年害薛平澜的人生疑,对方一旦沉不住气出手,她便能顺着线头往下查。
如今“线头”已然剥出,她倒乐意趁此机会淡出大众视野,省下时间与心神来做正事。
近来发生都是好事:
层层搜罗与筛选下,夕拾找到一个技术过关又有合作意愿的民间军工组织,听说叫“归燕”,名字很好听;
同时,夕拾又吸纳了几个身负救国图存志向的新人,队伍日趋壮大。
事事顺利,时时遂心,燕忱开始感到惶恐。
上回产生相似感觉,要追溯至三年前:年仅十六岁的她破格拿到金陵女子学院的录取通知。
金陵,多好的地方。
她一直钦羡的表姐也就读于这所学校,即将毕业进入报社工作。
她父亲有个时时提起的徒弟,据说天分极高,长得也一表人才,似乎也住在金陵。等她到了,她要去瞧瞧他,是不是如父亲说的那般好……
兜兜转转,现在她的确来到了金陵,却只见到一派物是人非。
表姐薛平澜失踪,生死未卜;
父亲那个徒弟则不知名姓,纵使相逢应不识。
十月金秋,天一日凉胜一日,霜降这天,薛郁微又做了噩梦。
梦中混乱,嘈杂吵闹。
父母匆匆收拾行囊,告诉她和哥哥,事出紧急,他们一家后天一早就要远行,票已托人买好,短期内不会再回关中,并一再叮嘱此事不可为外人道。
突然的变动令她一颗心没着没落,况且她还答应最好的朋友后天去给她过生日。背信弃诺不足取,她特地登门,知会朋友她后日无法再来,朋友问起原委,她不欲欺骗,只含混推说有事。
翌日晚上,她的家以及她所有的家人都死在滔天大火里,没能等到后天一早的远行。
是她打草惊了蛇。她这样想。
偏她那晚外出,只剩下她这个罪人还苟活着。
梦中场景一转,眼前变成崎岖山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丫鬟绿蚁拉着她往出城的方向跑。
她想去上海投奔舅舅,明明弃了大路,选择少有人走的山路,可恨她笨手笨脚,仍是不知怎么就露了行踪。
她没命地跑,跑得喉咙生痛,呛出星点血沫。她叫绿蚁别跟着她了,离开她还能活,可她越是说,绿蚁越哭个不休,跟她也越发紧……
一切无休无止地循环。
终于,绿蚁的哭声停了,她却也缺失了一段记忆,头脑昏沉地从山洞醒来时,身上穿着绿蚁的衣裳,后颈钝痛。
而最新的报纸上登着“她”遇难的消息,配图是穿着她衣裳的、仅剩半颗脑袋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
这夜后,薛郁微就忙了起来,主动揽任务来做,积极的姿态像在赎一场滔天大罪。
人一忙,她那被层层药片堆起来的身体就闹了毛病。
身子作妖已不是一次两次。
三年前全家因她横死,偏偏她这该死的在外逃过一劫。那时处境实在尴尬,全家人的命压在她肩上,偏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刚破格拿到金陵女子学院的录取通知,慧则慧矣,此前却从未碰过打打杀杀……
百无一用是书生!
几经辗转,她九死一生,东躲西藏,与狗争食,总算活着来到上海,见到素未谋面的舅舅。
当时距薛平澜失踪已有月余。
昔日身份已不可留,否则随时有被斩草除根之虞。
薛郁微还记得那天的场景:她望着墙上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表姐的照片,良久良久,提出与薛家嵘合作——薛家嵘为她请最好的师父,教她打架杀人的手艺,她要亲自查全家的灭门血案,复这场血仇;学成后,她则以薛郁微的身份“留学”归来,微调面容与薛平澜更加相像,而后高调露面,钓出害薛平澜的凶手。
投笔从戎极为不易,疼痛与疲惫可以忍下,天资的欠缺却实难补足,师父直言她悟性极高,能很快领悟招式,拆解动作,甚至能基于基础招式,做出更佳的改良和组合,只可惜体力有限,难成大器。
好在她并没打算活太久,多方打听到一种能提升精力体力的虎狼药,日日服用透支身体,这才能成今日的气候。
可惜药吃多了,副作用难以避免,譬如每月的葵水,都会疼得面无人色,又譬如……
晚秋的深夜,墙面地面都结了层薄霜,拖着劳累整日的身体翻墙进院时,薛郁微不定时炸弹一样的脑袋不合时宜地一轰,她眼前骤然一黑,手掌也跟着一软,泥鳅似的顺墙面打了个滑,以一种很不体面的姿势五体投地栽了下来。
两只手掌在地面蹭了长长一条血印,膝盖估计也淤青了,薛郁微倒霉到极点反而有点想笑,她笑得身子一抽一抽,趴在地上缓了会儿疼,这才慢吞吞爬起。
咬着牙原地抖擞一番身体,疼归疼,可喜不是伤筋动骨的疼,她便没当回事,就要像往常一样进屋,刚走两步却听北侧厢房房门“吱呀”一声。
不知为何,薛郁微感到莫名的心虚,双手下意识往身后一背,仰起脸笑着跟从屋里走出的秦决打了声招呼:“早啊,三少爷~”
一片乌漆嘛黑的四更天,秦决手里提了盏小灯,没好气说:“不早了。”
事实上,秦决也才回来,今夜他走暗道出了趟门,亲去“归燕”在郊区的基地试验新绘的设计稿,一晚上脑子没停转,转完技术问题,又听“归燕”二当家史俊杰汇报近期有个叫“夕拾”的地下爱国组织有意与他们接触,回来的一路都在权衡利弊。
他觉得自己脑子多半转疯了,竟认真回应起她信口胡诌的屁话。
“啊,见你还没睡,我还以为挺早。”薛郁微干笑两声,急着溜之大吉,“既然不早,你也抓紧睡吧,我回去了,困得我不行……”
她说着就往自己的房间走,边走边打哈欠。
“哎。”却被秦决叫住,“刚刚我好像听见有人摔倒了,你没事吧?”
“没事,”薛郁微近来身体下滑很严重,不愿给他知道,只说,“就那小破墙,我都翻多少次了……”
正说着,晓黄被院里说话声吵醒,提了盏灯出来查看情况,亮光一照,先看见自家少夫人背在身后犹自往下滴血的手,惺忪睡眼一下子张大:“哎哟妈耶~”
薛郁微:“。”
瞒不住了,这下都要知道她在自家院墙栽了。
丢人!
作为一个合格的“病秧子”,秦决房中药箱里药品品类齐全。天色已很不早,他让晓黄回去休息,没惊动更多人,把薛郁微带到自己房间为她处理伤口。
为贴合薛家小姐的身份,三年来无论寒暑,薛郁微练枪时都戴着手套,手上没有明显老茧,不怕他看,事已至此,便大大方方亮出手上和膝盖的伤口。
秦决小心地将沾了药酒的药棉轻触在她伤处,动作轻柔。
薛郁微就静静地望他,大概这些时日真的很累,又大概她这位丈夫实在温柔,给她一种熨帖的安稳感,绷紧整日的神经一寸寸松下来,她突然感到困倦,忍不住地想要阖眼。
她不由又想,或许今晚摔这一跤就是为了这刻,毕竟她的幸福都是要拿苦难换的……
处理完掌心擦伤,秦决用药酒为她揉膝盖红肿的淤伤,她的腿横搭在他大腿上,膝盖被他捧在手心,薛郁微下意识缩了下。就听他问:“疼么?”
“疼啊,疼得我都懵了。”薛郁微愣了下才说。她其实没拿这点小疼当回事,却仍是胡说八道,“我这细皮嫩肉的,哪受过这种罪。”
细皮嫩肉不假,但秦决可以感受到她皮肉之下薄薄一层肌肉。
但他没戳破,只顺着她的话说:“那以后别再翻墙出去了。”
“让我走正门呐?”秦决话里的重点在翻墙,并不在禁止她出去,他从不干涉她的行踪,薛郁微没有误会他的意思,她象征性考虑了下,仍是道,“不好不好,太远了,咱家宅子那么大,等走出大门,一刻钟时间快没了。”
相较从大门进出,还是翻墙相对自由,秦决院墙外的巷子地形简单,放眼轻扫,一切藏匿无所遁形,不易在无知无觉间被盯上。
“而且,”薛郁微继续找着借口,“从咱们院子往大门走,总要路过秦咏的院子,怪晦气的。我总疑心前不久我被巡捕房抓走、回程路上又连累大哥受伤,就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路过秦咏门口,听见了他院里的狗叫。”
净扯些没谱的话……
秦决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换另一边膝盖给她揉,却听她说:“你别笑,我这都是肺腑之言。”
秦决闻言微怔,这才惊觉自己无知无觉间竟已勾起唇角。
明知她在骗人,他为什么笑?
莫名其妙对着她笑可不是个好兆头,望着她依旧红肿的膝盖,秦决感到自己的膝盖传来一阵幻痛——并非痛她之痛,而是,他觉得又该跪在“亡妻”牌位前整晚诵经了。
烫手似的,他松开薛郁微的膝盖,把她的腿从自己腿上挪开不说,还煞有介事往后撤开段距离。
“好了。”他说。
薛郁微低头瞧了瞧,右边膝盖他压根没给她揉几下,但她向来不是多计较的人,体谅他只是个干啥啥不行、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夫,她就体贴地从他手里接过药酒:“累了吧?我自己来。”
她处理各种伤口比秦决熟练,动作也没那么小心,三下五除二将淤血揉开,嘴里还跟他讲着笑话逗他:“你若不想我翻墙,不若咱们跟傅妈申请,换个院儿住?”
“你怎么也跟夫人叫起傅妈?”之前自己叫时不觉怎么,此刻听她跟着叫,秦决觉得自己带坏了人。
“夫唱妇随嘛,”薛郁微就拿手肘友爱地怼怼他,“这点面子我还是给你的。”
秦决不应她亲近的话,只答:“罢了,你爱翻墙就翻吧,我在这儿住惯了,换地方怕睡不着。”
“这么喜欢这院子?”
秦决后悔不迭,他是疯了才把这妖精喊来屋里擦药,此时此刻他面对薛郁微晶亮又狡黠的眼,脑中警铃大震,一心只想把人送走,只潦草“嗯”了声。
薛郁微闻言更来劲了,还揶揄他:“不会藏了什么宝贝吧?”
货真价实藏了个宝贝暗室的秦决:“。”
好在他也是个“老演员”,耸一耸肩,云淡风轻:“我能有什么宝贝?”
“说不定呢?”薛郁微眨着眼笑睨他。
“你若不信,就自己探探。”回避她视线,秦决起身,将药酒放归原处。
哪知薛郁微这流氓从善如流地就坡上驴,向后一仰就倒在他榻上:“行啊,那我今夜就住这儿,好好探上一探。”
秦决:“。”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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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断鸿声里,江南游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