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亮了,太亮了…
灼人的白光穿过皮肤透进骨子里来,眼皮沉得掀不开,却能看到一片茫茫光海,仿佛置身虚空之中,脚下没有一点实感,身子似乎在云间被托着上下颠簸,颠得全身快要散架,直到感觉连最后一根骨头也要被抽掉之前,脚下猛地勾连到一块带状物,身体随之向一侧倾覆,整个人快速朝下方坠落出去。
滚落到地上的一瞬间,江南这才惊醒过来,他坠马了。
遮云黑的速度极快,摔了人后又惯性奔将出去几步才急停下来,它无措地小步踱回,绕着横躺在路面上的人踏了几圈,人都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它加快速度一圈圈旋转着,焦急地不停发出微小嘶声,过了一会,终于看见脚边的人动了一下。
江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两夜未眠,加上昨夜一整晚巨大的压力和过度的精神集中,他实在困倦到了极处,居然就在马背上失去了意识,这才突然失去重心飞摔出去。
后背刚刚触地的时候他就惊醒了过来,然而也正是恢复清醒后的意识叫他知道不能马上乱动,他睁开眼睛,看见遮云黑正围着自己打转,调整气息在体内四处游走了一番,确保没有震出内伤后,才动动手臂坐起身。
他突然想起山青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摔落后躺在地上,没人管他。
现在的天是黑的,他已经离开京城一日了,距离他刺杀皇帝,也已过去六七个时辰了。
可左手为什么还是抖的?
这场战役出奇得轻松,从头到尾没有人与他对战,他一个人完成杀戮,并且全身而退。
但为什么到现在了,他感受到的还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因为对方是皇帝?是因为地点在皇宫?
他只知道自己杀出的时候只有勇气和冲动,只有刚毅和决绝。
彼时周身腾满杀气,所有的注意力全移在了眼前的对局上,毫没有功夫与精神去考虑后果,更想不到害怕。
可从走出皇宫以来,他却突然没来由地被一阵更寒过一阵的恐惧所包围,左手是从那时开始发抖的,断断续续,到现在也没完全停下来。
这不是噩梦,这是最残忍的现实。他刺杀了皇帝,这是滔天大祸,是最不可挽回的大罪。
这区别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任务,不差在凶险,亦不差在难度,唯差在他自己的精神,始终难以复原。
距白虹贯日两个时辰前侧殿
透过一扇宫墙,再透过一副铁甲,太子餍足的声音从墙的那一端传来,传进自己面具后的耳朵里。
“本殿与父皇亲自请你饮酒,还要怎样的诚意?不过七弟,你还别说,本殿还真的有一份另外的诚意要给你看看,只是担心你看了以后害怕,还举不举得起这酒杯啊?”
他骤然紧张激动起来,在此处候到现在,他知道太子的这句话,代表着该他们这些“禁军”出场了。
然而墙移后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还一概未知。
“咚,咚,咚。”
三声指关节叩动桌面的声音后,面前的墙壁就发出了喀哒一声从中间被分离开的响动。他紧紧盯着墙体一寸一寸地朝两边分裂开去,展露出对面的景象——
这座宫殿的秘密他小时候就知道,围猎滇南王的地方就是这里。
漆黑的连廊突然被侧殿橙黄的烛光洒入,两列冷铁被一副副罩上暖光,像一种预告他们即将复苏的提示。
他悄悄运转内力,做好准备。
而墙的那边,一个久违的身影骤然暴露在眼前——
屿王跪在那里,身姿卑微低垂,疲惫的面容上泪痕密布,他的视线沿着打开的墙体一个个扫视过来,眼里充满了犹疑不定和焦急恳切,他在找自己。
于是他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中准备好肯定,等待对面的眼光巡到此处时,稳稳地接住。
碰上屿王视线的一瞬间,他轻轻点了下头。
而后对方十分自然地扫过他,再扫过剩下所有的禁军,就像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同。
但他十分清楚地从后者眼中看到了焦虑褪去,信任升起,即使很快那表情就被痛苦和眼泪取代,他也无比确定就算带着面具,对方也一定认出了自己,并且一定会有所谋算。
他只需耐心等待。
“兄长预备得真是周全,看来臣弟今夜不得不喝下这杯酒了。”
“七弟甚少叫本殿兄长啊,若是你从幼时便能对本殿如此谦恭遵从,咱们兄弟两个,又何必走至今天这步呢?”太子的声音从更近处传来,他的座位就在连廊之前,却背对着禁军,此刻站在其后方,只觉得他像极了一只疯狂张翼的蝙蝠。
“是啊。我与兄长,绝不该是这种关系。”
他一直紧紧盯着屿王的动势,听到这句话,后者似有似无朝自己飘来一眼,他会意,却并没完全明白,直到听到下一句:
“其实真正与我关系如冰的,一直都是父皇。”
他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殿下的目标竟然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然而他一向是无条件相信屿王的决策,跟随了一生的人,一条命都抵进了契约实是其次,思想与精神也一并上交了才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他几乎没有片刻是在想这个决策要不要做,从听懂屿王话中意的一开始他就只是在想,要如何做。
“是儿臣自小愚笨,不得父皇喜爱,更无法体恤圣心,以致越长大越使父皇嫌恶。”
他跟随着对方的眼神再向中间的皇帝看去,后者低着头,并没做任何回应。
“父皇的手很酸吗?儿臣的脖子也是。不过儿臣是因为低头的次数太多,父皇呢?”
视线回到殿下,他边说边抬起右手以掌心揉了揉脖颈,配合着左右转动两下头颅。
他按揉肩颈的动作看似随意,然而落在江南眼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割喉。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江南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殿下从小在父兄处受的委屈与欺压,他与小顾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何况屿王饱读史书,如何为君如何理政,他在府中每每谈论起都叫人钦叹,在他心中,屿王向来才是那个最有君王之才的皇子。
他一直等着看屿王登位后的大好山河,也等着自己为这晴朗河山立下汗马功劳后成为名正言顺的英雄人物。
今日是父想杀子在先,因此若殿下想弑君夺位,他心甘情愿做那把匕首。
“父皇可也需要儿臣帮忙揉一揉吗?还是说让兄长帮父皇分担走您袖里的虎符呢?重负易主,父皇的手自然不会再酸了。”
再次吃了一惊,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要他杀了皇帝之后夺虎符。可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屿王要把这虎符交给太子。这也就意味着殿下要把夺来的皇位送给太子。
实际情况并不允许他去细想其中缘由,即便有着多年默契,然而高度的紧张和瞬息万变的局势,也仅够他刚刚跟上屿王步伐,判断他每一句的话中之意。
而屿王话音刚落,那边皇帝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立刻秉神去听,生死关头下,一旦被对方抢了先机,死的就是屿王。
因此所有决定他只需执行便可。
殿下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这句话一直被他奉作最高的指示。
“朕的手酸好治,咱们二人的父子之情却此生无解。”
“可是父皇啊,儿臣想问您一句真话,若儿臣今日抵死不喝这酒,您会如何对待儿臣?”
“如你所见。禁军三十,方法自然比一杯酒能做的多。”
左手一颤,听到“禁军”二字,他差点以为皇帝要下令诛杀殿下了。及时立住身形,轻轻缓出一口气。
太紧张了,这可不利于战斗。他对自己道。
再次看向屿王,对方很是坚定,任何的突发变化,后者都一定会比自己应对得更全面,所以重新调整好起伏的心绪,他专心等待着屿王的命令。
“当然了。当年父皇亲自任命的一班禁军就在这里围猎了十叔。现在即便是换了三十新人来胁迫我,比起十叔勇猛,对付我的方法当然很多了。”
滇南王……自己一直敬佩的忠勇之士,若是看到他的女儿一直很痛苦,因为父母的离开始终没有真正的开心过,会不会后悔当日没有放手搏一次。
恨意和杀气升腾起来,他预感到离他出动的时机应该不远了。
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像他和石焉这样的人,失去了父母,就永远失去了拥有真正幸福的机会。
只是他不知道屿王提起滇南王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添一把柴。即便他对于屿王的命令原本就从没有怀疑过,哪怕是刺杀皇帝这样的命令。
这的确是一把烈柴,可就算没有,他也会义无反顾冲出去。
可惜他总没想过,自己对屿王的全然信任,并不能代表、也不能要求对方对自己亦然。
“你想说什么?”皇帝问。
“儿臣…”屿王要答却又被打断。
“想说什么也都憋回心里吧。端起你的酒,与朕共饮一杯,算是全了此生情分。”
右手悄悄离开刀鞘,为左手接替它而做好准备。
皇帝还不知道,他越是急着要殿下死,自己就会死得越快。
“十叔武功卓绝,却没有试过一丝反抗,父皇知道是为什么吗?”
屿王的语速极快,语气也极度激动,他知道这是殿下能让他父亲看见的最后的释放。
“您知道。您当然知道。因为您以滇南王妃和定边郡主的性命相胁,十叔唯重情义,他一定会宁愿一死以保全家人!可是他不知道,您此后依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可是您也不知道!他所重的情义中,不止有夫妻父女之情,还有兄弟之情!他所爱的家人中,不止有妻女,还有他的皇兄!他不会想过谋逆,也绝不会对您反抗,即使在认命赴死前,也依然不会。”
话中一个一个字蹦落出来的力道极强,每一下都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六腑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也知道就是现在,最后的一声令要下了——
“可是,儿臣会。”
“面对皇帝,一定要小心谨慎,还要刚毅决断。”
两道声音同时冒了出来,一道从对面传进耳朵,一道从心里钻出身体。
没有任何犹豫,像藏在云后的闪电劈开晴空,他左手覆上挎刀,武器出鞘的同时,人已来到了皇帝斜后——
后者成了他以刀画圈的轴,白光绕着喉部划过一周,落点与刀尖架上脖子的起点正好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而人与刀一横一纵,割喉完毕的时候,他刚好行至皇帝身前,对方僵直在半空的手臂正将袖口对准着他,右手随即拂过宽袖,虎符落入手心。
下一刻,一人一刀一符便来到了太子面前。
从离开队列,到一刀封喉,再到太子身边,他一步未曾停顿,行动路线简单而清晰,只是速度太快,无人看清。
而为保随时能再度攻击,他只以军礼跪向太子,一膝触地一膝半屈,右手将虎符高举上去,而刀尖向下,刀把还握在左手掌心:
“殿下,请接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