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69章 Chapter 69

那个畸变体的半透明身躯一瞬变成万千蓝色光斑，好似银河洒落，生时的丑陋和死时的绚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式处的处置室内一时间好似漂浮着好多蓝色萤火虫，它们的光渐渐由明变暗，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消融，仿佛原本就不存在。

那名被救下的格式官被畸变体的攻击吓得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在地上像虾米一样弓着腰抽搐成一团，双手似狂风中落在树枝上的鸟爪一样扭曲着攥紧。医疗巡逻机器人围上来对格式官进行紧急抢救，格式官的抽搐渐渐停歇，目光涣散，四肢摊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床单。

江小九目光忍不住落在躺在处置室里面的数百名新型人类，她们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新型人类，应该称之为载体，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紧急事故，此刻她们或许已经被唤醒，成为一名拥有百年寿命的合生人类。

江小九努力地让自己的双腿不再打晃，竭力佯装镇定地收起执法手枪，一转身却撞上了樊海岛那道锐利的目光，樊海岛手里拿着执法手枪，原来刚刚那两股定向电离裂解光束其中有一束来自樊海岛。

樊海岛见江小九脚步有些踉跄伸手扶住了她，随后也收起了执法手枪，江小九感觉自己的身体与心灵同时被樊海岛稳稳接住。那些躲避起来的格式官们陆续走出来为她与樊海岛鼓掌，每个人都心有余悸，每个人都暗自庆幸自己成功躲过了一劫。

“全域扫描，清理现场。”樊海岛向随后赶来支援的一群智能机器人警员发出命令，既而又道，“所有格式官暂停工作一天，全部去治疗所接受心理辅导，唐主任，你派人将这些载体安置好，明日集体唤醒。”

“遵命，樊局长。”唐主任站在一旁恭敬地回答。

江小九依稀想起来，范小鱼在做心理回溯勘谈的时候曾经说过，当年身为高级格式官的她在格式处进行意识装载时曾经遭遇病毒入侵，导致程序只执行一半就被迫切断，那个装载对象一半意识载入体内，一半意识游离体外，变成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存在。

那年就是樊海岛亲自开枪击毙了那个畸变体，如今又是她和江小九一起再次将畸变体消灭。范小鱼因为这个突发事件而产生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导致没有通过格式处每三个月一次的定期心理检测，从而因为心理疾病被格式处清退，从一名高级格式官变成了依靠最低补助生活的无业游民。

江小九举起执法仪轻轻扫了一下那名正在被医疗巡逻机器人救治的格式官，视网膜侧窗显示出她的资料信息：童大陆，原生人类，年龄三十六岁，职业为1998局下属格式处高级格式官，入职十二年零七个月，过往十二年里每一年皆被评为格式处的最佳格式官，曾经带领无数名初级格式官入行。

“樊局长，对不起，我们出现了严重的工作失误，我回头让童大陆好好检讨一下……”唐主任连忙趁机向樊海岛解释。

“唐主任，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下属犯错上司逃不开责任，童大陆应该检讨，你更应该检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发给我一则不低于十分钟的检讨视频，迄今为止类似事情在格式处已经发生过两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发生，如果有第三次，你就别再做这里的主任，直接去地下三层从头做起！”樊海岛毫不留情地训斥对方。

“遵命，樊局长，我一定深刻检讨，请您再给我一次好好表现的机会。”唐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慌里慌张地向樊海岛保证。

“唐主任，我不相信你的嘴巴，用你的行动向我来证明。”樊海岛向来不喜欢口蜜腹剑的角色。

“局长慢走。”唐主任见樊海岛离开跟在旁边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护送。

“江小九，走吧，跟我回去！”樊海岛冷冷看了一眼江小九。

江小九跟随樊海岛一起离开了死气沉沉的格式处，她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冰冷，刻意与樊海岛拉开半步的距离，江小九才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樊海岛，刻意躲避是获取安全的最直接方法。

“局长，我先回办公室。”江小九走到樊海岛办公室门前开口道别。

“你先别走，跟我进来。”樊海岛言语间先行进入了办公室。

“遵命。”江小九的心开始忐忑起来。

“害怕了吗？”樊海岛落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

“警员在行任务的时候感到害怕是正常现象吗？”江小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警员当然不能在受自己保护的公民面前直接讲出自己害怕或流露出任何恐惧，但是警员执行任务过后，可以坦白地对自己的长官说出‘害怕’这两个字，长官不会因此责怪她。”樊海岛言毕静静地望着江小九。

“局长，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可是我又觉得警员没有资格害怕，所以硬撑着完成了任务。”江小九不敢在樊海岛面前撒谎，她害怕被对方像从前那样当面无情地戳穿。

“很好，坐下，我们来聊聊今天在格式处发生的事情。”樊海岛像是有些疲惫似的将身体向椅背靠了靠。

“我今天犯了什么错误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注视。

“江小九，我们现在开始从头分析，今天你第一次申请进入格式处权限是为了解救楼顶的董小葵，我在疾控中心的实时监控中看到你把董小葵成功带到地面以后，再次重新启动智能羽翼将她带到了楼顶，重复了一遍起飞与降落的过程，现在请你就这件事情对我作出一个合理解释。”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等待江小九的答案。

“局长，是这样的，我们第一次启动智能羽翼带董小葵降落到地面，她表现得特别开心，我认为这种情绪释放对一个长期处于极度压抑状态下的人来说十分可贵，甚至比服药还要对她的心理疾病有效。

我想让董小葵更开心一点就决定带她重新体验一次起飞与降落的感觉，毕竟月桂联盟的普通公民平时最多能接触到的也就是飞行汽车，唯有我们这种特殊部门才能接触到智能羽翼，这是普通人花多少月桂币也买不来的特殊体验。”江小九如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你的身份是什么？你还记得吗？”樊海岛问江小九。

“我的身份……是1988局的一名警员。”江小九回答。

“记住你的身份是一名1988局警员，不是一名心理医生，你带董小葵第二次体验飞行是因自身怜悯情绪而产生的不必要行为，此类不必要行为不会给我们的办案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横生枝节。你身为一名警员在办案过程中要秉持理智客观的态度，切记不要同情心泛滥，自我感动。”樊海岛就江小九今天在格式处的所作所为郑重提出了批评。

“自我感动？”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评价皱了皱眉。

“这不是自我感动是什么？”樊海岛反问。

“董小葵起码在那一两分钟之内重新获得了一次难得的快乐，她很有可能会因为这一两分钟的快乐体验延续生的意志。董小葵接下来面临的处境将和过去的范小鱼一样，她会接受治疗，她会因为无法通过格式处每三个月一次的定期心理检测，它会因为心理疾病被格式处清退，她会因为无法找到工作而接受最低生活补助，她会在贫困潦倒中想念在战争中牺牲的养母，她的人生从此以后将尽是痛苦，以后再没有机会体验到这种快乐。”江小九颇为不服气地反驳。

“江小九，我不是在和你辩论，我是在指出问题，请你不要试图说服我，任何理由都是借口。”樊海岛显然不认同江小九的说法。

“反正我认为自己今天没有做错，你总想让我和你一样成为一台没有感情的办案机器，我才不想活成机器，我有感情，我有思想，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要求简直违背人类的天性，教官就不会像你这样……没……”江小九不敢当着樊海岛的面吐出接下来那两个字——人性。

“没？”樊海岛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催促江小九回答。

“没什么……”江小九低下头小声嘟囔。

“你的教官会怎么处理今天这样的事情？”樊海岛饶有兴致地问江小九。

“我的教官她……一定会表扬我做得好，教官会对我微笑，会给我肯定的眼神，会露出欣慰的表情，她才不会像你这样在下属面前化身为一头咄咄逼人的豹子，看起来像是要一口吞掉猎物。”江小九越往下说声音越小。

“站起来！”樊海岛抬高声调。

“就算站起来也不代表你是正确，我是错误。”江小九赌气似的从椅子上站起身。

“樊海屿那一套方法更适合幼儿园，不适合我们1988局，江小九，你这人总是在留恋那些浮于表面的温暖假象，明明已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却表现得像是一个整天举着胳膊找妈妈抱的孩子，请你以后在我面前好好收起这幼稚不堪的另一面，我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得力下属，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樊海岛那张像刀子一样的嘴巴无情地对江小九发出评判。

“我当然懂得，你不过是讨厌我罢了，人要是讨厌一个人，就会看她哪里都不顺眼，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麻烦，揪住我的小辫子死死不肯松手。”江小九原本就很脆弱的内心被樊海岛那些话深深刺伤，所以她毫不迟疑地选择刺回去，至于樊海岛会不会心痛，江小九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真是无药可救，第一个问题讨论结束，下面我们来说下一个问题。”樊海岛心平气和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还有？”江小九叹了一口气。

“闭嘴，好好听我给你讲！”樊海岛蹙起眉头训斥，继而又问，“你今天在格式处的处置室里总体表现得还算不错，但是还有值得改进的地方，你现在好好回忆一下，哪里值得改进？”

“我……不知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当时所有的行为和判断都是出自下意识。”江小九根本无法理清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

“问题在于你处理畸变体的时候不应该太过犹豫，你要做得不是勇敢地冲上去与畸变体进行搏斗，这样会将你自身置于未知的风险之中，万一你无法控制她，她可能会攻击更多人，甚至会危机你和大家的性命。紧急情况在前，你应当第一时间举起执法手枪将畸变体击毙，速战速决是损失最小的方法，忘了你申请进入格式处内部时我给你的嘱咐了吗？”樊海岛直接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当时忘记了，对不起，局长，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在潜意识里把畸变体也当成了一个生命，因此产生了不应有的犹豫，现场的那位格式官也因为我的犹豫受到了更深层次的惊吓和心理伤害。”江小九也意识到了自己处理得确实不妥。

“你要对此作出深刻检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给我一则不低于二十分钟的检讨视频，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敷衍的话语，若是检讨不到位就重新来过，直到我满意为止。”樊海岛在谈话结束之前宣布对江小九的惩罚。

“遵命。”江小九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你这是什么态度？”樊海岛厉声问道。

“格式处的唐主任犯了那么大一个错误，你只让她提交一则十分钟的检讨视频，我今天错归错，好歹也成功救下了两个人，你却要我交给你一则不低于二十分钟的检讨视频，樊局长，这不公平，你要不要也录制一则视频好好检讨一下，你自己是不是对下属太过苛刻？”江小九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樊海岛被江小九气得拍着办公桌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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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 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