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68章 Chapter 68

江小九受伤的左腿时隔半个月终于得以康复，巡逻医疗机器人上门为她进行了一番复查，左腿骨头恢复得很好。江小九总算可以像以往那样站起来直立行走，再也不必每天驾驶切换城轮椅模式的飞行摩托穿梭在1988局，惹得同事们频繁对她这个“病号”行注目礼。

周六她在樊海岛的催促之下又前往智能下肢服务中心一次，那里的工作人员向江小九热情地推荐最新型号的智能下肢，江小九一看到售价后面标着一连串的零吓得连连摇头，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冲动消费承担更多年头的贷款。身处战后经济不景气的年月，月桂联邦的普通成年人们一听到贷款二字就会感到一种沉重的创痛，包括江小九。

樊海岛没有在江小九面前再提那一千遍入学宣誓的事情，看样子是已经通过检查。那名宣称要前往地下城直播的主播所有平台的账号全部被封，被处罚网络禁言三十年，汹涌的海浪不费吹灰之力地抹去了渺小人类留在沙滩上的字迹。

又过了两周，江小九和胡安临近中午时候一起出警归来，她们处理了一起思想病毒患者对新型人类的骚扰事件。那两名思想病毒患者仗着法律保护不仅不反思自己的无礼行为，反而责怪被骚扰的新型人类眼神太过魅惑，穿戴太过招摇，步态太过妖娆，责怪新型人类无端勾得她们心中生出了一股无法抑制的**，着实害人不浅。

那两个可恶的家伙甚至对警员与受害者抛出了一句从旧纪元延续下来的俗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江小九在办案过程中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这套逃避责任的说辞，以至于一听到那些熟悉的词语就像看到一堆在臭水坑里蠕动的虫子一样恶心到反胃。

那些思想病毒患者当中大部分都是正常原生人类，可是其中有一小部分向来就是如此无耻，一惹出麻烦就怪天，怪地，怪空气，怪秋风卷起的落叶，怪脚下经过的蚂蚁，宁愿找一万种理由也不愿意正视自己内心的龌龊，一辈子就一个特长——推诿，从生到死都在致力于推诿责任，撇清自己。

“所长，你看，那个人在干嘛？”胡安张大嘴巴指着不远处格式处的楼顶。

阳光有些刺眼，江小九抬起头朝着胡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有一个人正在格式处的顶楼展开双臂纵情舞蹈，她身姿轻盈，翩然灵动，舞步看起来很奇怪，似乎是自成一派，令人更加感到惊讶的是那个人的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无衣无饰，就像是婴儿初临这人世间。

“FHY700报告警务中心，FHY700报告警务中心，发现一个身份不明人员正在格式处顶楼跳舞，FHY700、JXJ008申请进入格式处权限立即前往处理，情况紧急，情况紧急，请尽快予以批复。”江小九马上向1988区警务中心报告格式处发生的异常情况。

“批准进入，注意安全。”樊海岛如霜冻般冷冽的声音相隔几秒传入江小九耳畔。

江小九与胡安一同启动身上的智能羽翼稳稳降落在1988局格式处楼顶，那个人没有察觉到江小九与胡安的到来，她依然在阳光照耀下跳着那种看起来很是奇怪的舞蹈，像是在祈祷，像是在庆祝，像是在索求，像是在祭奠，像是在掩埋，也像是在告别。

江小九站在一旁抬起执法仪在那个人身上扫了扫，视网膜侧窗显示出对方资料信息：董小葵，原生人类，年龄二十三岁，职业为1988局下属格式处的初级格式官，目前已入职一年零七个月，其养母董向阳曾就职于1988局重案组，七年之前在战争中为了保护公民安全光荣牺牲。

“董小葵，我们是你1988局的同事，请不要害怕，不要紧张，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和我讲。”江小九一边带着胡安慢慢靠近，一边同董小葵打招呼。

“嘻嘻，谁是董小葵呀？是我？是你？还是她？”董小葵的食指一会指向自己，一会指向江小九与胡安。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江小九试探着问。

“我……我是……”董小葵杵在那里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载歌载舞地为面前的两位警员献上了她的独特表演。

我是小鸟

这里没有虫子

这里没有粮食

活不了

真的活不了

我是向日葵

这里没有阳光

这里没有雨水

活不了

真的活不了

“董小葵，楼顶很危险，我们带你下去好吗？”胡安微笑着向董小葵伸出手。

“不不不不，我是向日葵，我需要阳光，楼顶的阳光最多，我可不想回到没有一丝阳光的地方……”董小葵言语间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董小葵，听话，你不能……”胡安继续劝说。

“请叫我向日葵。”董小葵打断胡安的话。

“好吧，向日葵小姐，你已经晒了很久很久的太阳，我们带你下去喝点水，好不好？向日葵缺水茎秆会变软，叶片会发黄，花盘会脱落，喝点水就会重新变得有活力。”胡安再一次把手伸向董小葵。

“好，我们去喝点水，向日葵要晒太阳，也要喝水，向日葵喝足水才有力气跟着太阳一起转动。”董小葵握住胡安的手摸了摸，笑嘻嘻地说，“哇，女孩子的手好暖呀，好软呀，好香啊，我是向日葵，你就是围绕着向日葵的那片青芜吧，我的青芜，请你一直牵着向日葵，不要松手。”

“好，我牵着你，跟我走吧，别怕，我不会松手。”胡安将董小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江小九脱下制服外套披在董小葵的肩头，又取出应急包中的三角巾系在她的腰间，即便是这样粗糙的打扮也无损她的漂亮。董小葵像只不耐烦的鸟儿一样抖了抖肩膀，江小九的制服外套滑落在地面，江小九系在董小葵腰间的三角巾也被她一把扯下去，像是扔掉一件碍眼的垃圾。

“我不舒服，我不舒服，全都是束缚。”董小葵看着地上的制服和三角巾抗拒地摇摇头。

“向日葵小姐，那你披上我的衣服好不好？我身上这件可不是什么普通衣服，它是青芜的朝露。”胡安言语间将自己的制服外套脱下披在董小葵肩头，见董小葵没有反对，胡安又取出三角巾边系边念道，“这是青芜的薄雾。”

董小葵老老实实伸开双手任由胡安随意摆弄，像是一个还没有学会自己穿衣服的年幼孩童。江小九俯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制服和三角巾，拍掉上面的灰尘，两个人启动智能羽翼一起带着董小葵离开格式处顶楼。

“哇，我怎么会飞了？”董小葵像个小女孩一样新奇地感叹。

“飞行会让你开心吗？”江小九问董小葵。

“开心。”董小葵点点头。

“胡安，我们再带着她重新降落一次。”江小九想给董小葵晦暗的人生再多增加一分钟的快乐。

“好的，所长。”胡安与江小九带着董小葵一同飞回原地，又重新降落。

“哇，我是小鸟，我找回了翅膀，我找回了翅膀……”董小葵的目光像一盏被擦净油污的灯光一样重新变得明亮。

“江所长，真的谢谢您能及时发现董小葵的异常，今天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真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您放心，我们接下来会暂停董小葵的工作，安排她去局里的心理治疗所接受心理治疗，格式处一定会认真对待董小葵的心理问题，绝不敷衍。”格式处的一位负责人闻讯匆匆赶到。

“好的，董小葵就交给你们。”江小九点头答应。

“我不跟坏人走，我不跟坏人走。”董小葵十分抗拒地摇头。

“江所长，您看，董小葵八成是脑子出了问题，嘴巴里一句靠谱话也没有，唉，真是拿她没办法。”格式处的负责人叹着气对江小九摊了摊手。

“胡安，你把董小葵先带回新所进行心理回溯勘谈，然后再亲自把她送到心理治疗所接受心理治疗。”江小九看到董小葵的反应瞬间改变了主意。

“遵命，局长。”胡安启动智能羽翼将董小葵直接带回新所接受心理勘谈。

“江所长，我理解您的怀疑，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格式处最近的工作量激增，董小葵心理素质没有其他同事那么强大，巨大工作压力之下发生精神崩溃也是难以避免。您也知道，格式处是治安管理部门当中心理问题出现最多的一个部门，年年都得疯掉几个，我们也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格式处的负责人向江小九解释。

“您放心，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江小九言毕重新穿上自己的制服外套。

“唐主任，不好了！出事了！咱们处里又有一例装载发生了异常，我们需要请求1988局支援处理畸变体。”格式处的负责人通讯器中传来下属的汇报。

“1988局的警官就在这里，我马上带她过去处理畸变体，你让所有格式官都提前撤离到安全地点，现在格式官本来就少，别再吓疯几个，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员损失。”唐主任扯着嗓子回复下属。

“FHY700报告警务中心，FHY700报告警务中心，格式处现有一例装载发生了异常，请求我方支援处理畸变体，FHY700申请就近前往进行处理。情况紧急，情况紧急，请尽快予以批复。”江小九再次向1988局警务中心发出申请。

“批准申请，FHY700听好指令，执行任务时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安全第一，速战速决，不得犹豫！”樊海岛收到申请马上进行回复。

“唐主任，请带我过去。”江小九取出执法手枪跟随对方一起进入格式处大楼内部。

江小九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格式处的处置室，那间处置室里躺着上百名已执行完毕意识格式化的新型人类，她们以相同的姿势双手并拢着躺在处置台，活像车间流水线里生产出的一个个人形机器。

那间处置室墙角一个立着半透明状的非常规形态躯体，那具躯体呈黏着的半流动状态，江小九可以透过皮肤清晰地看见它体内的白骨与血管，一名瑟瑟发抖的格式官蜷缩在畸变体下。江小九看得出格式官很想逃出处置室，可是她的手脚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点力气都没有。

江小九见这情形也忍不住开始四肢发抖，若是在平时她一定大吼一声拔腿就跑，可是现在不行，现在她的身份是1988局警员，遇到危险必须得第一个冲在前面。江小九需要把自己的胆小懦弱妥善地藏好，像一个巨人一样挡在月桂联邦的公民们身前，那是她的职责所在。

“你好，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江小九举着执法手枪站在处置室门口。

江小九她想测试一下对方体内已经载入多少意识，那个畸变体听到江小九的问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它似乎对江小九的执法手枪并未感到一丝害怕，畸变体呆呆看了江小九几秒，似是感到无趣便低下头去把脸凑到那位格式官面前。

那位格式官霎时发出像易拉罐摩擦地面一样的刺耳喊叫，畸变体听到叫喊烦躁得把脸皱成一团，挥手想要给格式官一拳，格式官任命地捂住脑袋，江小九冲上前护住了格式官，对方的拳头像流水一样经过她的身体，江小九毫发无损。

原来这个所谓的畸变体仿佛并不具有真正的实体，她的攻击看起来来势汹汹，却丝毫没有攻击力。畸变体转过黏着的身体向江小九猛扑过来，江小九举起执法手枪狠狠砸向畸它半透明的脑袋，枪杆直接穿过了畸变体看起来像核桃仁一样的大脑，它也同样毫发无损。

那个畸变体又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那位格式官身上，比起江小九，她好像更关注那位格式官。格式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了江小九的智能下肢，畸变体张着可怖的嘴巴扑向她们，江小九下意识地举起执法手枪勾动扳机，两股定向电离裂解光束齐齐射向那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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