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 第16章 三分

不知道是不是文卓妍对自己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这周每天睡前她都躺着默念：“慢慢来不着急，一切都会顺利的。”

她这周的实验就真的很顺利。

周三没去校医院多打那瓶点滴，感冒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好转。

周五上午八点半，阳光明媚，办公室里顶多只坐满了一半不到的人，或专注电脑屏幕，或偶尔低头翻书。

文卓妍悄悄关掉电脑，盖上保温杯杯盖，准备抽出挤在椅子和身后之间的白色帆布包，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沾带水渍的金属螺纹在旋转中缓缓发出声音，混进点击鼠标、敲击键盘的声音里并不引人注目，但她还是心虚地手中一顿，放轻动作，抬眼小心张望。

没有对视，没有询问，无人注意到她。

抿着嘴一鼓作气，拧紧瓶盖，拎包就走。

快两年了，她第一次庆幸自己工位就挨着门口。

结果还没摸到门把手的边，就听见锁扣滑动，厚重的棕红色木门应声而开。

辛然师姐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研三师兄，两人有说有笑。

辛然迎面撞上她震惊的表情，面露好奇：“诶？你要走啊？”

“呃对。”

文卓妍机械地点头、扯动嘴角，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帆布包细软的其中一条肩带从肩头尴尬滑落，忙又被她提上，抬手朝师姐身后进来的师兄叫了声宽哥，以示礼貌。

被她称呼为宽哥的师兄也朝她点头微笑，以示回应。

文卓妍跟他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张老师的学生，跟辛然师姐俩人关系很好，路上偶尔遇见也都走在一起，人人都称呼他宽哥，她也跟着这么叫。

平日虽然坐在她工位旁边，但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因为痴迷健身，读研三年搞科研和写论文的水平不知道怎么样，但胸肌、背肌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宽厚，感觉可以去当健美模特的程度。

文卓妍自己都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或许单纯只是不习惯早退还被当场抓包，或许也有别的因素在。

正要走又被叫住。

辛然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人都往工位走过去几步了，看她那窘迫的模样忽然一下子生出捉弄她的想法。

回身笑道：“哦？师妹你终于学会偷懒了，不容易啊。是不是李教授不在，假条都不用请了，很方便啊~”

她揶揄的语气里透着欣慰，末尾拖着长长的波浪一样的音调，搭配脸上邪魅一笑的表情，一下把文卓妍定在原地，像被震慑住了一样。

辛然站在办公桌旁往包里收拾东西，抬头看她还站在原地：“不逗你了。我要去三体看比赛，你去不去？”

“去，你叫我当然去啦。”她小碎步勾上师姐手臂。

辛然狐疑：“怎么今天这么积极，不对劲啊，我都没说是什么比赛。”

“篮球赛啊，你不说我也知道，前些天发烧在宿舍休息，室友特意回来跟我说过，你来实验室没找到我很失望，这次我肯定得陪你去看啊。”

文卓妍表情笑嘻嘻的，心想她不说谁会知道她是答应了孟佑林，专门去看他的。

这下有人作伴也行，不然她自己一个女生站在篮球场旁边看一群男生打球，还怪尴尬的。

辛然跟她比就率性多了，脖颈一耿傲娇地说道：“得了吧，没有任何人陪，我自己照样能去看比赛，光看一群男的在场上来回奔跑就很养眼啦，你没去是你的损失，我才不失望呢，哼。”

就是最后这个鼻腔里发出的声调，让文卓妍情不自禁想笑。

说说笑笑，出了实验楼才想起这里离三体比宿舍楼到三体远，中间要绕过一个学院，走得慢了别赶不上开场。

紧赶慢赶，走得快插气了两人才看到三体篮球场外围那一圈刷着黑漆的铁栅栏。

经过这片熟悉的红色塑胶跑道时，文卓妍侧目望过去，腿还是会情不自禁发软。虽然已经许久不曾涉足，但每次一来到这个地方还是会回忆起本科来体测的经历。

三号体育场是航大最新也是最大的一块运动场地，处于整个校园接近南门的位置，整体南北走向，动边是有着巨大白色篷布观众席看台的操场，西侧是区域分割开的篮球和网球场地。

除了一号封闭式篮球馆供学校体育专业的学生平时训练之外，二体和三体经常用来上体育课和举办各种比赛。

此时隔了不远，已经能听见篮球场地那儿观赛的人声喧闹，场上球员运动鞋摩擦塑胶时短促的尖锐刺耳声，还有运球时篮球落在塑胶地面砰砰的闷响声。

比赛刚开始不久，机械对战食品。

1:0

食品学院先失一分，暂时落后机械学院。

辛然和文卓妍紧紧牵着手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挤到人群最前面的位置，视野开阔，正好看见摆在旁边桌上大大的积分器，心中一沉。

三月下旬的阳光不毒辣，但两人走得快，停下时气喘吁吁，额头的碎发因出汗早已一缕缕黏在额角。

好在偶尔拂来一阵清凉微风，尚能透口气。

文卓妍今天没化妆，早上只特意涂了一层防晒，此时坦然直面越来越刺眼的日光，忍不住紧蹙眉心，双眼微眯，很快在场上追逐纠缠的一群人中找到那个人。

孟佑林穿着紫色篮球服，球鞋刷的白净整洁，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以前看见他，要么是在办公室中静坐专注，要么是实验室内口罩实验服的沉默冷静。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打球的样子，手长腿长，宽肩窄腰，虽然他肩膀看起来瘦削，但是运起球来得心应手、反应迅速，熟练得像个专业人士，并不比肌肉大块的壮汉们差。

再说，研究生里能有几个肌肉猛男。

大家普遍压力都比较大，年龄有大有小，平时会各自寻找自己的宣泄方式，有的是抽烟酗酒，有的是熬夜打游戏，还有的平时神出鬼没似乎总怕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正很少有像宽哥会选择去健身锻炼的。

再加上实验室坐久了，长此以往下去，维持个正常健康的身体都很不容易。

看这场上高矮胖瘦的各种体型，文卓妍很有信心。

至少她对孟佑林有信心。

他特意叫她来看比赛，总不会是要在她面前输给别人的，起码应该有获胜的把握。

辛然自己擦完汗，递过来一张新的纸巾：“你带着保温杯还买水，也不嫌重。”

文卓妍嘿嘿一笑，终于移开目光，谢着接过。

擦完了额头后直接攥在手心，越捏越紧，厚实的纸巾很快被汗沁得湿软。

刚才路过便利店要是她不进去买水，不排长队等付款，估计这会儿都能赶得上开场，一想到这里心底多少有点抱歉。

幸好当时机灵拿了两瓶，这下一瓶留着，等比赛结束后找机会偷偷送给孟佑林，当场拧开另一瓶递给师姐。

“运动之后来瓶~”

“嘣”得一声，瓶口处，瓶盖和瓶身之间最后一点结实的塑料连接桥被她使劲拽开。

“篮板篮板，孟佑林抢到进攻篮板。”

辛然眼睛易错不错地盯着场上，伸出来的手停在半途，根本顾不上接住，还是文卓妍怕她一激动碰洒了，重新拧好送到手里的。

场内赛况激烈，场外人人等着看食工队抢下篮板后能否扳回一程，文卓妍紧张到屏息凝神，盯着高大篮筐下手握篮球的孟佑林。

比起结果，她更担心他的扭伤康复得如何。

运球、躲避、闪身绕过、起跳上篮。

动作间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轻轻一跃，结实的手臂高高举起，线条流畅，指尖勾着球送上了篮筐。

下一秒，辛然我全惋惜。

“哎呀，就差一点。”

是啊，就差一点点，眼看这球要进了，结果蹭在篮筐边上，有“刷锅”之势，最后被对面机械的人抢走。

人群又跟着投球手一路传递，往另一面篮板下追。

场上的人这时都在折返，目光紧盯篮球，精神高度集中，只有孟佑林好像有些分神。

文卓妍隐约有种直觉，他在瞥围观的人群。

他在找她。

看着场上激烈的角逐和越拉越大的比分，她默默小声念着加油，声音小到可能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心里不停祈祷，希望能逆袭翻盘。

这时有人顶了顶她胳膊，偏头一看辛然师姐已经双手拢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声喊道：“食品加油！”

人群中一声尖锐的女高音骤然炸响，文卓妍站在旁边，局促地捏着手里早已软塌塌的纸巾，感觉不止周围的人，甚至半个观众群体的目光都汇聚到她俩身上。

其实不止，光线刺眼的篮球场中央，孟佑林也因此一眼定位到文卓妍的存在。

只是轻轻一瞥，连当事人自己都还浑然不知。

文卓妍附在辛然师姐耳畔小声说：“师姐咱们会不会太张扬了啊。”

就因为那一嗓子，她刚刚都和场外当裁判的体育老师对上视线了，那体育老师她很面熟，以前上过他的公选课。

散打。

期末结业考试还差点挂掉。

辛然师姐大大咧咧惯了，不以为意：“怕什么，咱们来支持自己同学就要张扬点，在场外气势上压倒对面。蒋老师说了，同门之间出来要互帮互助，跟我一起喊，加油。”

在场的男生居多，有本科、硕士、博士甚至还有老师的，也有路过不知道在干嘛这么热闹，停下来想看两眼的，很多都是篮球爱好者，不属于场上任何一个学院的学生，听见这么带劲的呐喊助威声，纷纷也参与其中。

一时间，就跟买定离手一样，自发地充当起食品和机械的“球迷”啦啦队。

文卓妍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最后自己安慰自己，学校这么大，没那么多人认识她，既然不认识，那谁也不会关注一个陌生人，索性就放开了嗓子喊。

渐渐地，场上比分差距逐渐缩小，食品学院即将反超，却在最后关头被对面高大的后卫球员挡下一球。

眼看积分器旁边用来限时的数字越来越趋近于零。

比赛即将结束。

而食品学院仅一分落后于机械学院。

篮板下的争夺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场下的人翘首以盼，场上的人疲惫燥热，艰难地大口喘着气准备咬牙赢下这局。

这时，文卓妍看不清孟佑林的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他步伐不稳，似乎在硬撑。

身体右后方不认识的人在讨论这场比赛的结局，不知是谁，一个带点口音的男生说了句食品学院难了。

常来打球的都知道，机械学院研究生爱打篮球的特别多，打得好的不输运训专业的体育生，首先在能力和体力上就秒了食品学院的。

其次，机械的男生多。

食品现在能追到这个比分已经不容易了，但人家机械一分领先也是领先。

虽然满口都是对食品球队的顽强坚韧持赞扬肯定，但怎么说都听起来像是机械学院自己的人，在那趁机煽风点火。

文卓妍听着不服气，嗓子因为大喊而干哑，她抄起保温杯猛大灌了一口温水，擦掉嘴角溢出的水渍，大有一种喝了壮心酒的架势。

直接用正常说话的声音问：“师姐，咱们食品肯定能拿下这局。”

“那当然。”辛然看都不看她一眼，紧盯篮球，呐喊，“加油！”

最后两分钟，资环队的人运球投篮，还没起跳，就和孟佑林结结实实错身撞上。

尖利的哨子声划破喧闹，裁判判罚。

孟佑林站在篮板下，嘴唇干涸，发丝间的汗水顺额头流进眼眶，辣得难受。

他艰难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拎起球衣，胡乱擦了把脸，偏头去找文卓妍所在的位置，定了定心神，而后坚定地转身往后走去。

扭伤还没完全好的右脚已经麻木，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加上肾上腺素作用，他现在走起路来不但不疼，反而轻松自如。

当他停在三分线的位置时，场内场外，所有人都提了一口气。

只有文卓妍确信。

这次她很确定。

不需要第六感。

她明确感受到刚才那股强烈的视线，还有彼此遥遥对视时心照不宣的笃定。

但在她听不见的场内，队长张磊在球员中间嘟囔：“投什么三分啊，能有一分打平就不错了，别到时候球没进，就白装了。”

他这么不高兴是因为那个研三的晨晨师姐也在场下围观，开赛前张磊跟她约好不管赢了输了，只要她来，就请她午饭。

只是她站在篮球场最东边远远听声，那里是人群的外围，看不清谁是谁，但因为有绿化道投下来的树荫，相对凉快。

计时器上的时间走得飞快，可文卓妍感觉这一分半的时间无比漫长，漫长到仿佛世界静止，周围一切风声、鸟鸣，都不存在，她也一度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