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 第14章 下次

“他、我、我们只是同学而已，而且他脚受伤了，不方便。”

文卓妍小声解释，旁边孟佑林已经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医生啊地一声惊讶转头，这才看到床尾栏杆遮挡的脚踝，赶紧找补：“哦对不起同学，我还以为就她一个患者了，你这情况严不严重？多……”

“上一位医生已经处理过，说可以走了，我在陪她而已。”

他声音冷淡，说话间眉眼都不带抬一下，文卓妍却惊到双眉跃起。

医生释然地哦了一声，歪头瞥见孟佑林脚上的冰袋和身后枕头旁躺着的一瓶云南白药，彻底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不好意思啊。”

可能还是觉得抱歉，她大拇指勾住白大褂两个口袋边，双手拍了拍自己身体，眼神在左右两张床上来回移动，心领神会地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却突然回身说道：“那小姑娘你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今晚我值夜班，一直都在。对了，需不需要给你们带上门？”

“不用了医生。”

医生精致透亮的脸颊挂上理解的笑容，她回到一号门诊坐下后，房间终于重归安静。

“我点个外卖。想吃什么？”孟佑林说。

“啊？不用了吧，一会儿我打完点滴自己回去吃就行了。”她还没从刚才的窘境中缓过来，孟佑林却早已淡忘过去，似乎毫不介意。

“没事反正我也饿了，正好一起。”

他低头专注滑动着手机页面，文卓妍咽了口口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五脏庙，不再拒绝。

其实她被问到的第一反应是想吃炸鸡，但理性告诉她生病不能吃那么油腻的东西，再说最好吃的那家现在肯定已经售罄打烊了，不如吃点别的。

宁缺毋滥。

想了半天，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几圈，凭空多出许多口水，还是没什么头绪。

偏高的体温让口腔内唾液淀粉酶的活性骤然降低，这时候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自然什么口腹之欲也生不出来。

等了半天，见她还没开口，孟佑林突然说道：“炸鸡只适合中午吃，因为早晚会胖。”

他低着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冷幽默。

文卓妍脑子里晕晕乎乎，反应很慢地啊了一声，似有疑问，孟佑林以为她是没听懂，抬头正想解释，对面噗嗤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这笑话不好笑。”他将手机放回身侧，平静地偏过头看她。

她的脸色因为发烧看起来比平时红润许多，眼圈也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浓密的睫毛纤长卷翘，把一对凤眸衬得灵动标志，笑起来顾盼神飞。

他一时看得投入，陷入沉默。

“不是，挺好笑的，就是不太适应。没想到你这种人还会讲冷笑话。”文卓妍笑着解释说。

“我哪种人？”

“呃……”她的笑容一下僵在嘴边，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短时间检索出一些比较熟知的、好的词汇，“高冷？呃……冰……不是，反正，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涕。

救命啊，词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高中就不嘲笑迟雨微上课偷看言情小说了，起码人家能跟帅哥说得上话还不会陷入尴尬。

不过，孟佑林似乎并没介意。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最后赞成地说：“确实，从小到大，几乎所有老师都这么评价我，可是好像，平时也很少有人主动找我说话，我又找不到话题可以和人聊。”

这么一说她深有体会。

但细想他和她的情况又不太一样。她是属于被动接受程度很好的那种，但孟佑林呢。

据她观察，他是属于来者都拒的类型。

第一次见面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时正值本科毕业，暑假几乎都留在605实验室度过，临近研一开学的某一天，突然有个帅哥推门而入。

文卓妍无意间一抬眸，惊为天人。

时间过去这么久，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具体在干嘛，但她清楚地记得，孟佑林那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蓝色牛仔裤，眉目冷峻，进门时额前的刘海蓬松微乱，很有偶像男主那味道。

实验室上午微凉的阳光投在他身上，随便一个不经意的简单动作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不知道帅哥是哪个专业的，她躲在口罩后面强装镇定，低头继续实验操作，这时候想起辛然师姐着急上洗手间前的嘱咐她的东西，帅哥听完拿上就走了。

说谢谢的时候，只留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失望很快过去，不期而遇的惊喜总在下个拐弯。

第二天进办公室时她无意发现，昨天的帅哥就坐在窗边，口罩下掩盖的嘴角压不住喜悦，整个办公室都有股莫名的兴奋在暗流涌动。

刚研一那会儿文卓妍还改不掉本科来实验室帮工时的唯唯诺诺，整个人礼貌客气，用什么仪器都笑着去跟人商量。

好在605的大家人都很好，也好说话，从没有过刻意为难和冷眼旁观，必要时相互之间互帮互助、各有妥协，即使有矛盾也有辛然师姐从中周旋，及时调解。

唯有孟佑林这人语气不善，埋头伏案，声音冷淡地拒绝，半天时间都不能挪给她。

有次应该是什么节假日，办公室没几个人，也没人做实验，她来得早，发现仪器上贴着孟佑林的名字，知道他今天要用，但人还没来，本想打声招呼但微信加好友没有通过。

她就擅做主张先用了仪器，虽然用完记得一切复原，但下午还是被他拿着实验记录本找过来，冷着脸说以后实验要用记得提前说，吓得她不敢辩解，连连点头。

后来她靠在仪器上贴便利贴提前沟通，没再出过任何类似问题。

慢慢的，孟佑林这个名字对于她来说越来越清晰，但人却越来越模糊。

无论是同学间有意无意的闲话聊天，辛然师姐热情递过去的小零食，还是实验室和办公室内外流动的爱慕视线，孟佑林统统一律都看不见。

小礼物是一概不收的，所有活动是一概推掉的，连师兄师姐的面子都不给，硬气得让人羡慕。

用迟雨微的话来说，就是仅凭一张帅脸就能霸凌你们所有人。

“可能，”她斟酌着自己的语言，“他们怕耽误你时间才不敢和你多聊天。”

他听完突然低头笑了，笑得莫名其妙，唇角漾起的弧度刚好露出前面几颗牙，一颗颗像贝壳一样排列整齐，从侧面看过去，平整光滑的虎牙末端尖尖的，像某种动物的犬齿。

“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当有人找你的时候你可以适当考虑一会儿，别果断拒绝，就不会让人觉得你很忙没空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考虑？”

“考虑过为什么一口回绝？”她说完赶紧找补，“呃不是，我是说，别人叫你几次都不去的话，不怕以后就没人叫你了吗？”

“可是比起这种担心，我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腾不出时间。”

“哦，”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确实，有时候时间上的问题是挺难调整的。”

比单纯处理实验室的人际关系要难得多。

她研一为了多学点东西，在完成李老师要求的任务之余，还会抽出时间帮隔壁实验室的师姐照顾小白鼠。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快要忙到崩溃，睡觉前都会紧张地回忆有没有关好笼仓的门，明明自己的实验已经很辛苦了，还要担心给别人搞砸了惹出麻烦。幸亏研二之后她就不会再不自量力了。

反观孟佑林应该也不会好到哪去，他要做那么多实验，期间还要准备雅思和出国资料，应该还得联系国外的学校和实验室。

“但我并不想让人误会。”他说。

“这个好办，下次再有人在办公室组局，你主动说要加入，或者我提一下你，一次两次自然而然就融入了。”

大家聚在一起边吃边吐槽最近做不出来的实验数据，还有那仨瓜两枣的补助。

火锅、烤肉的热气蒸腾，隔开桌子上所有人，她记不清说话的人都谁是谁了，只记得大家分享出来的那些倒霉的实验日常和离谱数据。

她的声音轻柔缓慢，透着生病时独有的沙哑颗粒感。

孟佑林就默默地听着，有时侧目定定地看她，也不插话，偶尔在她停顿下来仔细回忆时，轻轻点头，眉心舒展地接上一句：“嗯，然后呢？”

天黑以后，来校医院看病的人明显减少，稀稀拉拉时不时进来一个，要么捂着肚子、要么捂着头，基本上很少有心情关注周围环境还有其他人。

但每次有人进来时，她都会停下来，抬眸望向门外，说话的声音尽可能压低，更加轻缓柔和，大概低到只有孟佑林和她两人能够听见的程度。

好像是专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仔细想来她也不是每次聚餐都会参加，主要是出去吃太多次对贫穷的减肥人士十分不友好。

现在生着病就顾虑不了那么多了，谈到吃的，口腔就分泌大量口水，说话间她悄悄拼命吸溜，希望对方不会发现。

正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外卖小哥及时赶到楼下，给孟佑林打来电话。

文卓妍在诊室门口接过外卖，沉甸甸的分量落在手心，一眼就从打包袋包装上辨认出是孟佑林上次点过的那家手工面。

诊室内的陈设十分简单，没有桌子，只有四个铁栏杆床，好在床与床之间有个白色的木质床头柜。

征求过医生同意后，她把外卖放到上面，转身将点滴瓶重新放回架子上装好。

再回身坐到床边时，孟佑林已经将盛着热汤的银色保温袋打开，倒进面碗里，小心翼翼推到靠近她的这边。

“谢谢。”

浓香醇厚的排骨浓汤混杂着葱花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原本冷清的病房里瞬间有了烟火气。

“忘了问你吃不吃葱。”他忽然抬头询问，眼神里却并没有慌张。

文卓妍笑道：“吃的，除了姜之外，葱、蒜、香菜我都吃。”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包装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袋，对面就塞过来一双整齐掰开、细心磨掉毛刺的木筷。

“你那只手有滞留针不方便。”

他低头给自己掰开筷子，“砰”地一声，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气中振动。

“谢谢。”

“不客气，快吃吧。”

两人挤在十分局促的小桌面上埋头吃面，一时间病房内安安静静，都没人说话了，医生坐在外面还有点不习惯。

没几分钟，热腾腾的汤面下肚，滋润干涸已久的五脏庙，身体从内到外温暖舒畅，虽然低烧让文卓妍味蕾的敏感度减半，但咀嚼带来的幸福感足以让人飘飘欲仙。

这就是碳水的魅力！

吃到一半，她就有点吃不动了，捞起一筷子面条慢悠悠吹着，眼神悄悄瞥过去，孟佑林竟然快吃完了。

“才吃这么点就饱了？”他抬头。

“可能是前面吃太快了。”她拿起桌上纸巾先递给他两张，又给自己擦了擦嘴，“这家面特别好吃，我也经常点，以前都能吃完的，可能发烧影响了胃口。”

“那来瓶山楂汁开开胃。”

他从外卖袋里还拿出一瓶矮小的红色饮料时，文卓妍表面不动声色，只在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

从来都不知道他有这么细心。

手上迟疑地接过孟佑林随手拧开瓶盖的饮料，嘴上不停说着谢谢。

挣扎着继续吃了几口，喉咙间堵着什么东西，在跟她肚子里的馋虫作对似的。

最后还是放弃抵抗，盖上透明塑料盖，看着半碗美味暗自可惜。

“对了，我把外卖钱转给你。”

“不用了。”

“还是用的。”

她约莫估算了这顿外卖的费用，给孟佑林转过去后，顺带也给中午带饭的舍长转过去六块钱。

“不用了，你要是过意不去，改天可以请回来也一样。”

看着迟迟不肯收款的聊天界面，本人正坐在对面闪着亮晶晶的双眼，说得温柔诚恳，文卓妍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般同意了。

“也行。”

吃完她悄悄瞥见他脚踝消肿不少，本以为他会直接离开，没想到把打包盒和各种垃圾一并收进外卖袋子，人又重新倚回床头。

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

孟佑林注意到她坐在床边一直盯着他看却什么都不说。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她顿了顿，怕他误会自己吃完饭就想人走，“我头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