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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第11章 寒夜书

作者:仕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0 10:21:54 来源:文学城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1章寒夜书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腊月十七,林启明从省城搭上了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车是那种老式解放牌卡车改装的,帆布篷子罩着,车厢里塞了四五十号人,像一罐腌制过冬的咸菜,挤得透不过气来。柴油味、旱烟味、棉袄捂出来的汗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该前天就走的。考完最后一门,同宿舍的林家伟拉他去吃涮羊肉,说是省城东大街新开了一家馆子,羊肉片切得纸薄,铜锅子烧得旺,汤底是正经的羊骨熬的。林启明摇头说不去了,得赶回去帮家里拾掇年货。林家伟说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家等米下锅。林启明没接话,把铺盖卷起来,用麻绳扎紧了,又把桌上那几本书码进帆布包里。

他没有告诉林家伟,昨天母亲托人捎来口信,说父亲的老寒腿今年犯得厉害,下不了炕,地里的冬白菜还没收完,让启明早点回来。

口信是隔壁赵婶托进城卖鸡蛋的亲戚带的。那亲戚是个瘸腿的老汉,姓孙,赵婶婆家的远房表兄,每年入冬前赶着几只母鸡进城,在菜市场边上蹲半天,把鸡蛋换成盐和煤油,再搭便车回去。这回他多了一桩差事——在宿舍楼下喊了三声"林启明",声音又尖又亮,整栋楼的人都被吵醒了,四楼窗口探出好几个脑袋,全是被窝里伸出来的,满脸不耐烦。

林启明从四楼跑下来,穿着一件单薄的毛线衣,站在冷风里听孙老汉说完,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变色的理由,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家事。但林启明知道,父亲的老寒腿一旦下不了炕,就意味着那几亩冬菜地里的活儿全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有胃病,入冬后吃不下硬饭,整个人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葱。去年秋天她来省城看他,坐了六个钟头的车,到了校门口差点晕过去,是门卫老大爷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灌了半缸子热水,才缓过来。她不肯去校医室,说没事,就是车闷的。林启明扶着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手腕上的骨头硌人——那不是瘦,那是空了。

他必须回去。

但前天没走成。原因是他去系里开寒假离校证明的时候,碰上了教务处的张干事。张干事是个细高个子,戴一副白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唱念做打讲究分寸的老先生。他说寒假留校的学生要提前登记,你既然要走,把借阅证上的书还了再走。林启明想起手里还有一本从校图书馆借的《俄罗斯民间故事选》,是沈梦溪当初推荐他读的,借了快三个月,翻了两遍还舍不得还。

他还了书,又去邮局寄了一封信——寄给沈梦溪的。算算日子,上一封信是十二天前写的,隔了太久,再不写就该失约了。他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十天一封信,轮着写,他写单数,她写双数。这一封是第二十三封。

邮局在学校往南三条街的拐角上,门脸不大,绿色的油漆门框,门口挂着一个信箱大小的招牌。他到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柜台里只剩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营业员,正在点当天的邮票款。林启明把信递过去,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随口问了一句:"玉陵市的?"

"嗯。"

"那边前两天下了大雪,铁路断了一夜,信可能走得慢。"

"没关系,慢慢走,总能到的。"

女营业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她大约见多了这种寄信的年轻人,眼神里藏着只有寄信人才懂的心事,把一封信看得比什么都重,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昨天又没走成。因为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省城通往各县的长途汽车停运了一天。他窝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了一夜的风声。整栋楼只剩他和看门的李大爷两个人,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盏,昏昏暗暗的,像地下通道。窗玻璃上结了冰花,拿手指化开一小块,往外看,路灯底下的雪花密得像一面白墙,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站在窗外往里看。那个人眉眼跟自己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带着一种他不敢认的急切。

他在急什么?

他不敢细想。

今天终于上了车,却已是下午两点。司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骂娘,说这鬼天气,路面上全是暗冰,跑夜路是拿命搏的。有搭车的人说师傅你开稳点,我们不急。司机哼了一声说不急?前头十八盘那一段,天黑之前过不去,就得在山道上冻一宿。去年腊月就有两辆车在十八盘翻了,一车人全冻伤了,有个老太太脚趾头都冻黑了,截了三个。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

林启明坐在最后排靠左的位置,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除了几本书和换洗衣物,还有一样东西——一包省城稻香村的点心,是他用半个月的菜金换的。桂花糕两盒,桃酥一包,还有半斤蜜三刀。母亲好甜口,父亲好酥口,他各买了些,想着过年的时候端出来,二老能高兴高兴。

买点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稻香村的柜台前排了长队,他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轮到。前面的女人买完走了,他把粮票和钱递过去,售货员说桂花糕卖完了,只剩下桃酥和蜜三刀。他愣了一下,说那我等下一锅。售货员说下一锅得明天,你爱要不要。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看他一眼,把自己刚买的桂花糕分了一盒给他,说小兄弟,拿去,我有两盒够了。林启明要给他钱,他不要,说一盒糕点的事儿,算什么。

林启明攥着那盒陌生人让出来的桂花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世道,有人说人心不古,可他偏偏总能在最冷的时候碰上最暖的手。就像沈梦溪——她也是那种在最冷的时候伸出手来的人,只不过她伸的不是手,是字。

车在雪地里爬行,像一头喘息的老牛。帆布篷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冷气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林启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闭上了眼。

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得安宁。他在想那封信——寄给沈梦溪的第二十三封信。信里他写了什么来着?好像写了一首诗,模仿叶赛宁的调子,写冬天的白桦林,写雪地上的月光,写一个站在风里远望的人。写完之后又觉得矫情,想撕了重写,但看看手表,邮局快关门了,便咬咬牙投进了信箱。

不知道沈梦溪看到那首诗会怎么想。她会不会笑他?笑他也无所谓。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融了冰的溪水——她的名字里正有一条溪。

想到这里,林启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古怪——大冷天缩在卡车后头,闭着眼傻笑。

林启明收了笑,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浓墨。路上几乎看不见别的车,只有他们的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昏黄的光。

司机说的十八盘还没到。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分。天已经全黑了。

十八盘比预想的更难走。

司机在山道上拐了整整一个钟头,车速慢得像人步行的速度。每一道弯都要倒两个方向,后轮在冰面上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铁皮。车厢里的人全神贯注地坐着,没人说话,连咳嗽的都忍住了。空气绷成一根弦,随时可能断。

过了十八盘,司机停了车,说下去歇歇,抽根烟。男人们纷纷跳下车,蹲在路边点烟,烟头明灭不定,像雪地里的一窝萤火虫。林启明也下去了,跺了跺冻麻的脚,才发现鞋底结了一层冰壳,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司机蹲在他旁边,抽了一口烟,忽然问:"小兄弟,回哪儿?"

"林家湾。"

"林家湾?"司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地方我晓得,过了清水河往西七里。你是林家湾的人?"

"嗯。"

"你认识不认识林德厚?"

林启明心里一紧:"那是我爹。"

司机"哦"了一声,把烟屁股弹进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爹我认得。去年开春我拉货经过林家湾,车陷在泥坑里出不来,你爹扛着铁锹来帮我挖了半个钟头,硬是把车轮从泥里刨出来了。我给他两块钱他不要,说举手之劳。"

林启明笑了笑:"我爹就是那个脾气。"

"好脾气。"司机点了点头,又掏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夹在耳朵上。"你爹的腿怎么样了?我上次路过听说他腿不好。"

"老寒腿,入冬就犯。"

"唉。"司机叹了口气,"庄稼人最怕腿脚不行。你好好念书,出来了把你爹妈接走,别让他们搁村里受苦了。"

林启明没有说话。他把这话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接走?往哪儿接?他还有两年才毕业,毕业之后分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就算分到了城里,一间单身宿舍,十二个平方,公共厕所公共水房,冬天取暖靠煤球炉子,他爹妈住进来跟住在笼子里有什么分别?

可要是不接走呢?他爹的腿一年不如一年,他妈的胃病也拖着不看,日子像磨盘底下的豆子,慢慢碾,慢慢碎。

他不敢往下想。

重新上路之后,车开得快了些。路面上的雪被前面的车碾过,留下了两道车辙,顺着走就不打滑了。林启明靠着车厢壁,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四面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他开始跑,脚下的雪软得像棉花,越跑越深,越深越跑不动——

"到镇上了!下车下车!"

司机的喊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车已经停了,帆布篷子被前面的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打了个寒噤。镇上的街道两旁亮着几盏灯,杂货铺的、信用社的、公社大院的,稀稀落落,像掉在雪地上的几颗黄豆。邮局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上联"人民邮政为人民",下联看不清了,被雪糊住了。

从镇上到林家湾还有七里土路。雪没过了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帆布包背在身后,点心用胳膊夹着,怕磕碎了。路两边的庄稼地全白了,看不见垄沟,看不见麦苗,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在月光底下泛着清冷的光。

月亮出来了。被雪洗过的月亮,干净得不像人间的物件。照在雪地上,白上加白,亮得刺眼。他走在月光和雪光之间,像走在两面镜子中间,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身后,像另一个人趴在地上跟着他爬。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马灯,是村里人给夜行人留的。灯芯小得像一粒黄豆,在风里摇来摇去,快要灭了的样子。林启明从灯下经过,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灯罩子上积了一层雪,火苗在雪底下挣扎,忽明忽暗,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他忽然想起沈梦溪在信里写过的一句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可就是灭不了,总有那么一丁点火星子,死撑着。"

她写那句话是在秋天,加班排字到深夜,车间里铅灰呛得嗓子疼,回到宿舍发现热水瓶是空的,又困又累又冷,趴在床上给他写信,写了半夜就趴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印着信纸的纹路。

她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也寄了过来,后面补了一段:"信写到这儿就睡着了,不好意思。现在接着写——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灯快灭了。其实我后来想了一下,灯灭不了不是因为火星子倔,是因为有人给它续了油。你就是那个续油的人。"

林启明看见自家的方向有一线光——东屋的灯还亮着。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先惊动了檐下的狗。那条黄狗叫了两声,嗅出是他,便摇着尾巴迎上来,鼻子往他裤腿上拱。林启明蹲下身摸了摸狗头,轻声说行了行了,我回来了,别叫,别把爹妈吵醒。

但东屋的门还是开了。母亲周桂兰披着棉袄出来,看见雪地里站着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声音就变了:"启明?"

"妈,我回来了。"

周桂兰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眼眶就红了:"怎么这么晚才到?我寻思着你要是今天回,天黑之前该到家的……"

"雪大,车在路上停了两回。十八盘那边差点过不来。"

"吃了没有?"

"没呢。"

周桂兰一叠声地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爹睡了,轻着点。老寒腿犯了,昨夜里疼得哼到天亮,才刚睡安稳。"

林启明应了一声,把帆布包放进西屋,又把点心小心翼翼地搁在柜子上。他注意到了柜子上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端端正正地摆在搪瓷茶缸旁边,上面压着半块砖头,怕被风吹跑。

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但没动那个信封。他先去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蒸腾,母亲已经点着了煤油灯,正往灶里添柴。锅是温着的,里面热着一碗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有两块红薯面饼子。粥是晌午剩下的,掺了南瓜,颜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粥是晌午的,我给你热热。"周桂兰说着,揭开锅盖,蒸汽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团暖融融的雾。

林启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暑假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窄得像衣架子,头发里掺的白丝也多了些,在灯下格外分明。她的手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拔白菜留下的,冬天的泥冻在地里,拔一棵白菜带出一坨泥,手上的泥洗十遍也洗不净。

"妈,地里的白菜收完了没有?"

"收了大半,还剩那一畦晚的,冻了根,怕是不好存了。"

"明天我去收。"

周桂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先吃饭。"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姐定了亲了。"

林启明一愣:"五月姐?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初六。赵婶说的媒,河东周家的后生,叫周建设。你没听你姐说?"

"她没给我写信提过。"

周桂兰叹了口气:"你姐那个脾气,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定亲那天她倒是硬气,刘家洼有个人来闹场子,被你姐几句话撅回去了。"

"闹场子?谁?"

"别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你姐厉害,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平了。"

林启明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这里面还有弯弯绕绕,但他没再追问。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好像要借着这股热把一路上的寒气全逼出来。

粥喝完了,饼子也吃了。他把碗底刮干净,放下碗,看见母亲还站在灶台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妈?"

周桂兰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最后她弯下腰,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铝饭盒,上面印着"玉陵印刷厂"几个字。

"这个也是前天到的,跟你那封信一块儿寄来的。我看盒子上有字,没敢拆,怕弄坏了你的东西。"

林启明接过来,饭盒很轻,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袋茶叶,用报纸包着,外面扎了一道红线。报纸是《玉陵日报》,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上面有一篇排版很整齐的短文,标题是《冬夜读书记》,署名是"沈梦溪"。

她发表了文章。

林启明把报纸展开来,就着灶房的灯光读了一遍。文章不长,五百来字,写的是她在工厂宿舍里读诗的情景——冬夜寒冷,舍友们睡了,她把被子裹紧,借着手电的光读一本借来的诗集,读到一句好的,就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日子久了,那个笔记本成了她最值钱的家当。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有人说读书是为了消遣,我觉得不对。读书是为了确认——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确认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跟你想着同样的事。一本诗集就是一封信,写的人不在了,但字还在,意思还在,你读到了,就是收到了。"

林启明把报纸折好,放回饭盒里,把茶叶取出来递给母亲:"妈,这是茶叶,你留着喝。"

"哪来的茶叶?"

"朋友寄的。"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是傻的,她知道那个写封信的姑娘,又寄东西来了。

这一夜林启明睡得很晚。

西屋冷得像冰窖,被褥是母亲提前晒过的,有一股干草的气息,但钻进被窝之后半天暖不过来。他把棉袄搭在被头,又把帆布包拉到炕边——包里有一样东西,是他在车上就惦记着的,但一直忍着没有取出来。

现在他取出来了。

那本书——《飞鸟集》,郑振铎译本。

是在他走之前那天到的。系里的收发室大爷递给他的时候,说小林你运气好,这包裹差点被退回去——地址写的是系里,但收发室没有你这个名,后来还是你们辅导员来拿信的时候看见了,帮你签收了。

他当时就想拆,但忍住了。为什么忍?他说不清楚。大概是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不是在人声嘈杂的宿舍走廊里,不是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小路上,而是在一个安静的、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里,慢慢地打开,慢慢地看。

现在就是那个时间和空间。

他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灯罩子熏黑了半边,他用袖口擦了擦,光线亮了一些。

书很薄,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几只飞鸟的简笔图案,书脊上烫了银字,已经有些磨损了——这是一本旧书,被翻阅过很多次的那种旧。边角微微卷起,扉页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是被眼泪或者茶水浸过。

他翻开扉页,看见了沈梦溪写的字:

风穿过冬天,是为了证明春天在路上。

——赠启明,岁末共勉

梦溪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纸面,好像在触摸远方来信的温度。蓝墨水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出了毛边,笔画收尾的地方有细微的顿挫——她写字的时候手是冷的,冷到手不够稳,但每一笔都写到了底,没有犹豫,没有潦草。

风穿过冬天。

她怎么想出这样的话来的?他在省城读了两年的书,翻了无数的文学刊物,也见过不少所谓的诗人写所谓的诗句,辞藻堆砌,华而不实。而沈梦溪在一张扉页上随手写的这一句,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诗都好。

好在哪里?好在朴素。好在真切。好在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在工厂里,每天与铅字为伴,排版、校对、印刷,周而复始。下了班回到宿舍,六个人一间的屋子,灯泡只有十五瓦,她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夏天热得睡不着,蚊子嗡嗡地转,她用毛巾被裹住腿,把书伸到蚊帐外面借走廊的光看。冬天冷得手握不住笔,她就哈一口气,写几个字,再哈一口气,再写。

她不是在温室里读诗的人。她是穿过冬天的人。所以她知道风是什么——风不是诗意的,风是刺骨的;但风也是带着消息的,它从另一个方向吹来,告诉你冬天不是尽头。

他从第一页读起,一首一首地看: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他读得很慢,每一首都在心里默念两遍。有的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心上,不疼,但震得深: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有的诗像一扇窗,推开就看见另一个世界: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翻到第三十六首的时候,停住了。这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沈梦溪折的:

瀑布歌唱道:"我得到自由时便有了歌声了。"

折痕是新的,纸页上还留着指甲掐过的弧度。她一定是在寄出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才折的这个角,因为她说过——"寄出去之前我又读了一遍,在第三十六首那里折了一个角。"

她在信里专门提过这首诗。关于瀑布和自由。关于被堵住时的沉默和冲出去时的歌声。

她还在信里说了另一件事——一件他越想越觉得不简单的事。她说车间刘主任找她谈话,说明年开春局里要从各厂抽调一批年轻骨干去省城培训,问她去不去。她说了去。

省城。他所在的城市。

她说"说不定,春天的时候,我能在省城见到你。"

这句话她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林启明知道沈梦溪不是随口说话的人。她的每一个字都是想了又想才落笔的,就像她排版时拣铅字一样,一个一个地拣,拣错了就重来,绝不容许自己把一个错字漏到版面上去。

她说"说不定"——那就是说定了,只是她不好意思说"一定"。

她说"见到你"——不是"见到省城",不是"见到梧桐树",是"见到你"。

林启明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出的一小块光斑。光斑微微晃动,是灯焰在风里摇摆。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梦溪的情形——两年前的秋天,学校组织到城郊农场劳动,收玉米。他一个人掰了一下午的玉米,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歇息。这时候一个女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说你是新来的吧,别一下使太猛的劲,明天还要干呢。

他抬头看她,逆着光,只看见一张圆圆的脸,额头上沁着细汗,笑起来的样子像——像什么呢?那时候他想不出来。后来他读了"像黄昏时分的星星,在白昼与黑夜的边界上亮起来"这样的句子,他忽然就明白了。她就是那种在边界上亮起来的人,不刺眼,但你看不见别的光。

他们是怎么开始通信的?说来也平常。劳动结束之后,他回了学校,她回了工厂。走之前他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通信,她说好。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滴水落在纸页上,但洇开之后,整张纸都湿了。

二十三封信,两年零三个月。从最初的客客气气,到后来的无话不谈,再到现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过那个字,但每次收到对方的信,指尖碰到信封的一瞬间,心跳都会漏半拍。

灯油快见了底,火苗越来越小。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半。明天还得早起收白菜。他把书放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北风贴着屋脊呼啸而过,像一把钝刀子在瓦片上拖。院子里的老枣树在风中嘎吱作响,枯枝打在墙上,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诗句,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冻住了,底下却在不停地流。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林启明是被母亲叫醒的。周桂兰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进来,上面卧了一个鸡蛋,撒了几粒盐。他一看就知道这个鸡蛋的分量——家里一共就三只下蛋的鸡,入冬以后下得少了,母亲是一个也舍不得吃的,全攒着,逢集卖了换油盐。

"妈,我不吃鸡蛋,你给爹吃。"

"你爹吃了两个了。"周桂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爹让我给你煮的。"

林启明知道父亲的心思。林德厚是个闷葫芦,一辈子说不出几句软话,但对儿子的疼爱全在动作里——去年他考上学,父亲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五十响的,在那时候的林家湾算得上大手笔。后来他听赵婶说,那挂鞭炮是父亲走了二十里路到集上买的,来回大半天,脚上的棉鞋磨破了底,回来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泡了半盆热水才缓过来。

吃了糊糊和鸡蛋,他披上棉袄出了门。院子里白雪覆地,足有半尺厚。黄狗在雪地上踩了一串梅花印,看见他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林启明弯腰从墙根下摸了一把铁锹,往村南的菜地走去。

路上碰见了几个人,都是早起看雪的乡亲。赵婶家的男人赵福来扛着扫帚出门,看见他就喊:"启明回来了?念书咋样啊?"

"还行,赵叔。"

"中,念出来就有出息。你爹靠着你呢,好好念。"

他又碰见了村东头的孙寡妇,裹着一条灰头巾,提着桶往井台上走。看见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爹的腿不好,你有空带他去镇上看看"。林启明应了,心里却想——看什么看?镇上的赤脚医生就会开止疼片,吃了顶半天,药劲儿一过还是疼。要想真正看好,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可拍片子要钱,家里哪儿拿得出来?

他蹲在菜地里,一棵一棵地拔白菜。冻了根的不好拔,得先用铁锹把周围的土松开,再用手晃几下,慢慢提起来。手套是母亲昨夜找出来的,线织的,磨得起了毛,但不碍事。他把拔出来的白菜整齐地码在地头上,一棵挨一棵,像列队的士兵。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苍白而冷淡,像一枚生了锈的铜钱。照在雪上,不暖,但亮。他干了一身汗,把棉袄脱了放在地头,只穿一件毛线衣——那是沈梦溪寄来的第三封信里夹了毛线编织图、他照着图花了一个月织出来的。手艺不好,左袖比右袖长了半寸,但他不在乎,穿在身上像是穿了一层薄薄的暖衣。

他拔着拔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只看了书和信,忘了看铝饭盒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放下铁锹,往家跑。

进了西屋,从柜子上端起铝饭盒,把茶叶和报纸取出来,仔细看了看盒底——果然,茶叶袋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两寸大小。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齐耳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笑。她穿着一件翻领的棉工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徽章,看不清上面的字。背景是一排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写满了字的信纸——字是树枝,天是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梦溪,八一年秋,摄于玉陵公园。

林启明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梦溪的样子。

他们通信两年多,互寄过书签、树叶、邮票,甚至互赠过诗集和笔记本,但从来没有寄过照片。不是不想寄,是沈梦溪在信里说过一句话:"等冬天过去了,我再寄给你看。"

他当时不懂她为什么这样说。后来他懂了——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她在信里写过,厂里的小姐妹们都烫了头发,只有她还是齐耳短发,土里土气的。她觉得自己胖,脸圆,不像城里姑娘那样时髦。

林启明想跟她说,你不用好看。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这话一出口,就变味了——要么是敷衍,要么是另有所指,怎么落笔都不对。

现在,她终于寄了照片来。在冬天的尽头,在她自己说的"冬天过去"之前。

他看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照片是静止的,但那个忍住不笑的嘴角是活的——他几乎能看见她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摄影师说了什么逗乐的话,她想笑但使劲忍住了,结果嘴角的弧度比笑出来还好看。

她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好看。她的脸圆,但下颌有一条利落的线,柔中带刚;眼睛不大,但黑得很深,像两口没见底的井——他以前在信里用过"井"这个比喻,现在看见照片,觉得比喻对了。

他小心地把照片夹进《飞鸟集》里——夹在第三十六首那一页,那首关于瀑布和自由的诗。

收完了白菜,已经是下午。他码了三十多棵,堆在地头,用干草盖了,再压上两块石头,防风防雪。回了家,洗手吃饭,母亲做了面条,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爹呢?"

"在屋里躺着。让你过去看看他。"

林启明端着面条进了东屋。父亲林德厚侧躺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色蜡黄,颧骨高了些,嘴唇干裂起皮。看见儿子进来,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林启明赶紧放下碗,扶住他:"爹,你别动。"

"我还没老到起不来呢。"林德厚嘴硬,但还是让儿子扶着坐了起来。周桂兰端了另一碗面条进来,林启明接过来,放在父亲面前。

林德厚吃了两口面,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

"饱了。"

林启明看了一眼母亲,周桂兰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逼他。她事后告诉林启明,你爹入冬以来就这样,吃什么都吃不下几口,胃里堵得慌。去镇上看过大夫,大夫说是老胃病,开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好。

"大夫还说什么了?"林启明追问。

周桂兰犹豫了一下,说:"大夫说……让你爹少吃硬的,多喝粥。"

林启明觉得母亲没说完。他看了看父亲枯瘦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被这双手举过头顶,骑在肩膀上看社戏,后来这双手把他送上了去省城的汽车。现在这双手搁在被子上,青筋暴突,骨节粗大,像两截老树根。

"爹,过完年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林德厚摆了摆手:"看什么看,花那冤枉钱。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你那腿不是养好的——是硬扛的。"

林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在学校……有没有处对象?"

林启明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棉袄内兜里的那封信——沈梦溪的来信,他出门前又揣上了,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怕它离了自己视线会丢。

"没有。"

林德厚哼了一声,像是不信,又像是懒得追问。"你姐嫁了人,你呢,也该有个着落了。别光念书,把正经事耽误了。"

"爹,我才二十。"

"你妈二十就生你了。"

这话没法接。林启明端起碗来喝了口汤,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林德厚也不再说了,闭上眼,好像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出了东屋,林启明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冰的,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味和灶房飘出来的面汤香气。远处的山梁上,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了一道橘红色的缝,在灰蓝色的云层里格外扎眼。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第三遍还是第四遍了?他记不清了。信纸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痕,像一条河床,每次展开都沿着旧折痕走。

"你就是那道缝。"

这句话。她亲笔写的。

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年三十的晚上,林启明帮母亲包完了饺子,又给父亲熬了药,伺候他吃完睡下,才回到西屋。

今天他没有早睡。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深绿色的硬皮封面,内页是方格稿纸,五毛钱一本,原本是用来记读书笔记的。但今晚,他打算用它做另一件事。

他要在今夜给沈梦溪写第二十四封信。

虽然按约定,第二十四封该她写。但他等不了了。他要在旧年的最后一夜,把心里的话写出来,寄出去,让它在路上走,走过冬天,走到她的手里。

他拧开钢笔帽,在稿纸上写下日期:一九八一年除夕。

然后他开始写:

梦溪:

收到你的信了,还有照片。

我看了很久。你笑的样子——不对,你不算在笑,你是在忍住不笑。嘴角那个弧度,是忍着笑的时候才有的。我认得出来,因为我在你的信里见过太多次了。你写"勿念"的时候,我猜你就是在忍着笑。

你说你自己不够好看。我本来不想反驳你,因为我觉得"好看"这两个字不够用。你的字好看,你的心好看,你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好看——"风穿过冬天,是为了证明春天在路上。"这句话比任何人都好听。

但你寄了照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了。以后再读你的信,我就能看见你写信的样子——坐在宿舍的床上,膝盖当桌子,手电叼在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写。对不对?

你说你可能来省城培训。如果你来了,我带你看梧桐树。虽然那时候是春天,梧桐没有金色的叶子,但有新芽,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像小猫的爪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还说了那篇文章的事。我读了你发表在《玉陵日报》上的那篇《冬夜读书记》——你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那段:"一本诗集就是一封信,写的人不在了,但字还在,意思还在,你读到了,就是收到了。"

梦溪,我收到了。

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诗集,你的照片,你的文章。我也收到了那个铝饭盒和茶叶——茶叶我给我妈了,她舍不得喝,说等开春了再泡。铝饭盒我留着了,放在枕边,跟你的书和照片放在一起。

你说我是那道缝。

梦溪,你不知道,你也是。你不知道我在这边过的什么日子——不是不好,是闷。周围的男同学聊的都是谁得了奖学金,谁分到了好实习单位,谁跟谁处对象了。我插不上嘴。我只想读书,只想写东西,只想……跟你说话。但你不在我身边,我只有你的信。

你的心就是那道缝。每次收到你的信,我就觉得世界不是封死的,有光照进来,有风吹进来。风吹在脸上是冷的,但我知道这风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才到我跟前,它身上带着你那座城市的温度,虽然凉,但那是你的凉,不是冬天的凉。

你说得对,瀑布被堵住的时候只能沉默,但只要有一道缝冲出去,就会发出声音来。

我现在就在冲。我在读,在写,在想,在等。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你的声音。

今天是年三十,外面在放鞭炮。我爹下不了炕,我妈在灶房里忙碌,我一个人坐在西屋给你写信。煤油灯快灭了,我得赶紧写,但我不想草草了事,因为这是一整年里最重要的一个夜晚,我不想在这个夜晚说敷衍的话。

新年好,梦溪。

愿你那边的风,也带着春天在路上。

启明

除夕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钢笔的墨水也见了底。他甩了甩手腕,手指酸疼,但心里畅快,像跑完了一场长跑。

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把"你笑的样子"那一段的标点调整了一下。然后他叠好信纸,放进一个新信封里,写上地址,封好口。

明天——不,后天,初二邮局上班了,他就去寄。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味。村子里有人在喊"过年了——",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东屋里传来父亲的一声咳嗽,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母亲倒水的声音,轻手轻脚的,怕吵了谁。

林启明把信封压在《飞鸟集》上面,连书带信一起放在枕头边。他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

黑暗中,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那本书上。

书是薄的,信是薄的,但加在一起,压在心口,就有了一种踏实的重量。

这种重量不是负担,是锚。在风雪交加的冬夜里,一个人漂泊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中,忽然摸到了一只锚——不是铁的,是纸的,是字的,是一个人用笔尖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温柔。

它把你定住了。你不再漂了。

你有了方向。

大年初二,林启明去镇上寄信。

雪化了一些,土路泥泞,走起来比来时更费力。他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镇上。邮局在镇子东头,一间的平房,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邮筒的口沿上结了一圈冰碴子,像冻住的嘴唇。

邮局里只有一个值班的人,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林启明敲了敲柜台,老头醒过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说寄信?

"寄信。"

"贴邮票了没有?"

"没有。"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八分钱的邮票,贴上,盖了邮戳——"砰"的一声,黑色的圆戳落在信封上,像一只眼睛睁开了。

信就进了邮路,开始它漫长的旅行。

林启明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味和远处谁家煮肉的香气。路边有人家挂出了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一个穿花棉袄的小女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他忽然想起《飞鸟集》里的另一首诗,第九十首:

在黑暗中,"一"显得像一;在光明中,"一"显得像多。

他以前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但现在他站在冬天的尾巴上回头看,忽然明白了——在黑暗中,一封信就是一封信,一本书就是一本书,一张照片就是一张照片。但在光里,它们都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温度,同一道穿过冬天的风。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泥浆溅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也不缩脖子。

他心里揣着一个春天。

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沈梦溪说的那个——风穿过冬天之后,证明在路上走着的那个春天。

他不知道这个春天什么时候到。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要等更久。但他不急。他有书读,有信写,有一个远方的人在等他。

回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上的马灯又亮了。黄昏的余光里,那盏灯比来时更暗了一些,但在风里没有灭。

林启明站在灯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泥泞的土路蜿蜒向东,消失在暮色里。那条路的尽头是镇子,镇子过去是县城,县城过去是省城,省城过去是另一座城——沈梦溪的城。

他们之间隔着几百里路,隔着山,隔着河,隔着一整个冬天。

但隔不绝。因为有风。

五月的风,现在还在冬天的背后藏着。但它会来的。它每年都来。

他站在灯下,笑了笑,转身进了村。

身后,风从东边吹来,拂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翻书的声音,又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第0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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