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空气中还带有一丝微凉的气息,白梣不知是否因此才鼻头发痒,待他行至石观山脚便知了缘由。
一辆简单的马车前正站着两位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小孩。谢锦织身上穿着与昨日那群红衣少女几乎一样的明红衣裳,想来那便是槐季的学徒装,再加上她的血色胎记,像极了不久前的那颗林檎。
“喂!我叫你不准离师尊三米之内,你听到没有!”谢锦织双手叉腰,十分强势地喊道。
“呵,”仇尘气极反笑,“这马车就这么大,三米之外你让我坐哪?” 脸上完全一副看傻子的神情。
“额,”谢锦织一噎,理不直气也壮道:“那,那你坐马背上去!”
仇尘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扭过头去。“那我还不如御剑去,要不是为了保护你们我才不乐意坐马车!”
“你!”谢锦织抬脚跺地,气得脸色涨红。
白梣的头又开始痛了。昨晚他辗转难眠,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发展成如今的局面。本来还安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又看到这番场面,胸口实在闷得慌。
他收拾好心情,轻咳一声,走近两人,温和道:“锦织,说多少遍了,不能对师叔无礼,赶紧道歉。”
谢锦织那句“我不要”还没来得及说完,仇尘已经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可别,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我可斗不过你们。”说罢挑起一边嘴角,十分无奈地摊手耸肩,连连摇头往马车走去。
“你!师尊你看他!”
“锦织,”白梣皱起眉,好声好气地哄道:“如果你一定要跟着,就得听话,大家好好相处,能做到吗?”
“可是…”谢锦织低下头,声音逐渐带上一丝委屈,“可是他那样对你……”
白梣摸摸谢锦织的脑袋,安抚道:“他只是对我有所误解,之后解开就好了。”
“好吧……”
“喂!还走不走了。”
两人望去,仇尘正极其随性地仰卧在马夫位上,跷着二郎腿,原本假寐中的双眼睁了一只睨向他们。
就这么一眼,谢锦织的火气又蹭了上来。
“我还是看不惯他!”
……
出行半月的一个午后,仇尘穿着与初见时相差无几的靛蓝衣裳,身形跟随颠簸的马车上下晃动。他在阳光暖烘烘的抚摸下渐渐有了倦意,手中牵制马儿的缰绳却握得很紧。
谢锦织趴在窗沿,望着移动的树木,已经不记得多少次问道:“师尊,我们还有多久才到东和国啊?好无聊啊。”
“无聊?”马车外的仇尘白她一眼。“无聊那你自己去把你放跑的那些山鸡野兔抓回来啊,为啥每次都要我去追?”
谢锦织不甘示弱地白回去,“你不是会耍剑吗?给你表现的机会还不要啊?”
“谁稀罕…”
谢锦织才不理会仇尘,直接扭头看向白梣,问道:“听师尊说行走三国之间治病救人已有两年了,那东和国边有什么故事可以说来听听吗?”
总觉得话里有话,白梣轻笑两声,反问道:“比如?”
“比如那位长公主!她为什么生了心病啊?是发生过什么事吗?东和国不是有专门修习药道的东道砚吗?为什么东和国主要邀请你去治疗长公主啊?”谢锦织眼见套话成功,直接把积攒的问题一股脑丢了出来。
白梣望向谢锦织明亮的眼眸,又转头望向窗外,感受着窗外的夏意蝉鸣,嘴角弯起,“大概得从很久之前说起了……”
那也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东和国内某处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各色摊前门可罗雀。
“太…太热了,少爷,我们回去吧。万一,万一您犯了暑厥,我没法交代啊。”
侍从气喘吁吁地走着,几度伸出手试图拦住前方头戴白纱帷帽,身穿素面圆领袍,犹如蟋蟀般跳来跳去的少年,可怎么也跟不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年嗤笑两声,嘲讽道:“犯暑厥也是因为你走得慢没法给我举伞,受罚不是应得的吗?”说完,依然我行我素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远处某个摊子闪烁出的光芒吸引了他。
“诶,那是什么?”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原来是个贩卖彩石的摊子,方才的光芒来源则是一块黑色石头。明明是摊子里最不起眼的石头,可他还是一眼就看中了它,抬手掀开白纱站在摊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他抬头想询问摊主这块石头是什么时,视线中突然闯入一个约莫十四五岁、不知站在摊后看了他多久的少女。
明亮日光直照在摊位中各色彩石上,反射出多彩绚丽的光芒,尽数撒在少女温婉清秀的脸庞上。少年不知是被光芒闪得晃了神还是什么,竟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两人就这么眼含星光地呆呆对视半晌,直到侍从赶到。
“少爷?您是要买这个吗?那我来服钱。”侍从说着便开始掏钱袋子。
“啊?”少年回过神来,故作镇定道:“哦,那你买吧。就这个就行。”掀起白纱的手落下,指向眼前的石头。随后那手挠挠脖子又扯扯衣摆,一时竟不知该摆去哪。
侍从虽然有点奇怪少年怎么突然这么有礼貌,但眼下有急事,将足够的银钱交给少女,又把石头递给少年后就顺势拉起少年往回走。
少女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银钱,忽然轻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绚丽的光芒。
半路,少年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早已被侍从拉着走了很远,身后也看不见那彩石摊了。他看向手中那块黑色石头,喃喃自语道:“我还没问叫什么名字呢......”
“啊?”侍从以为在叫他,回道:“我叫...”
“闭嘴,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叫什么。”少年不耐烦地打断,顺便甩开侍从抓着他的手,语气满是嫌弃,“而且谁允许你抓我手的?”
“哦...”
“所以,”少年更加不耐烦道:“你到底要拉我去干什么?”
侍从一脸疑惑道:“您忘了吗?现在都未时了,该去...”
“什么!?”少年大叫一声,怒斥道:“该死!你怎么不早说!又得挨骂了!”他急忙把石头塞进怀里,直接撒开腿狂奔起来。
“我,我不是叫您回去了吗?”侍从于风中凌乱,随后深深叹口气,再次试图跟上少年,喊道:“您跑慢点,看路...”
少年跑到一处华丽建筑内,匆忙摘下头上帷帽,露出俊美容貌。他将散乱的长发随手扎起,又换了套修身衣裳,立马拔腿奔向后院。
“师,师傅,抱歉,我来晚了。”少年大喘两口气,立马直起身望向前方头戴白纱帷帽,一身白衣的男子。
男子负手身后,一言不发,气氛十分压抑。少年紧张得直咽口水,嘴巴微张想说点什么时...
“既然来晚了,”男子略带笑意的嗓音响起,可在少年听来简直犹如厄灵低语。“今日想受哪种惩罚呢?”
“太子殿下。”
“额,”太子大汗淋漓,眼神飘忽不定,试图赔笑以逃脱惩罚。“哈哈,我能不能拒绝?”
“当然——”男子特意将尾音拉长。太子还以为男子终于肯大发善心免去责罚,嘴角渐渐上扬,下一秒却听见男子说:“不能。”
“啊——”太子仰天长叹,面露苦色,卑微道:“师傅,我真错了,能不能免去一天,就一天。”
“你错哪了?”男子转身,反问道。
太子怔愣,仔细思考了一会,“难道不是因为来迟了吗?”
“今日可有对他人出言不逊?”
太子摇头如拨浪鼓,立马否认道:“没有!”
男子笑了笑,“是吗?小宣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啊?”太子一愣,“谁是小宣?”
“是我啊,太子殿下。”方才的侍从自屏风后走出,战战兢兢地回道。随后又对男子恭敬行礼道:“见过国师大人。”
太子眼神凝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指向小宣,难以置信道:“你不是,今天才做的侍从吗?这么快就被收买了吗??”
国师冷笑出声,“太子这话说的,难道他今日才来就能随意对待了吗?”
太子浑身一抖,默默把手收回,小声道:“不能…”
“我教过你什么?”
“...心怀苍生,待人谦卑。”
“做到了?”
“.…..没有。”
“今日惩罚再加一炷香。”国师淡淡道,“去扎马步。”
“是…”
随后国师一甩衣摆,潇洒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送入白纱内轻茗了一口。名为小宣的侍从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附身说起悄悄话。
“哦?”国师来了兴致,意味不明地笑道:“他居然在路边买了个黑石头?还真是第一次见,以往不都是黄金夜明珠才入得了他眼吗?”
小宣眯眼笑道:“定是国师大人教导得好,太子殿下…”
“行了,”国师打断他,放下茶杯,淡淡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拿了奖赏就走吧,轮不到你来阿谀奉承。”
小宣一愣,咬牙回道:“.…..是。”这才不情愿地退下。
一炷香后,豆大的汗滴自太子额头渗出再落下。他痛苦皱眉,面目狰狞,手脚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国师走到他身旁,歪头笑道:“太子殿下累了吧,要不要歇会?”
“不用。”太子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国师倒吸一口凉气,语气满是惊讶。“天啊,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有骨气!”
太子一听,两边脸颊乃至嘴角都剧烈抖动起来,又被他尽力压下。
“所以,真的不歇?”
“…可以吗?”太子小心翼翼看向国师。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打得过我。”
国师被少年满脸的无语逗乐,努力憋住笑意道:“或者,你把那块黑石赠我,惩罚免去,今日练剑也免去,如何?”
太子对国师这么快就知晓他买了块石头的事习以为常,斩钉截铁道:“不,给。”虽然被国师这么一番打扰,他确实有些坚持不住,手脚抖动幅度越来越大。
“哦~不,你给是吧?”
“什,”太子还没反应过来,国师已经伸手掏向他怀里拿走了那块黑石。他起身想抢回,奈何扎了一炷香的马步,脚下不稳,俯身跪倒在地。
清风拂过白纱,他只看见国师手拿黑石,薄唇上扬,笑嘻嘻道:“等你什么时候做到我教你的那八个字,我就把它还给你。”
望着潇洒挥手离去的国师,太子简直欲哭无泪。
“这国师咋那么坏,”谢锦织皱眉,替太子打抱不平,“就这么拿走,不对,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白梣一愣,嘴角扬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对啊,跟抢没什么区别。”
“那后来呢,太子拿回来了吗?”
“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