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起不久,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江暮霭走得很慢,虽然最晚还有半年就能逃出去,但她一想到要回到赵成身边,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她就感觉浑身上下都难受。走在前面的温楚淮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顾虑,小声说道:“赵成拐卖你,是让你当他的妻子吗?”
江暮霭一愣,然后自嘲地笑笑:“谁知道呢,或许吧。”比起什么妻子,其实他们的关系跟像绑架犯和人质。赵成对自己虽然粗鲁,但也没有真的下过死手,好像要留自己一条命去换什么东西似的。
“他是不是......已经强迫过你?”温楚淮还是问了出来。江暮霭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如果他要强迫我,我肯定会拼死抵抗的。”
温楚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停下了脚步,赵成的家已经近在咫尺。江暮霭有些疑惑地走到了他前面,问道:“怎么了?”
“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附和我,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温楚淮要干什么,但总归他不会害自己,于是江暮霭就点了点头。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赵成正在一边劈柴,见他们来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赵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温楚淮走到赵成身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最近村委会会有很多事情忙,统计耕地面积,还要核对人口信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人帮我。”
赵成劈柴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半晌,他把斧头往柴垛上一靠,粗声道:“你的意思是想让她帮你?”
温楚淮点点头:“对,我想让暮霭帮我。”
江暮霭在旁边听着,此时也过来插了句话:“我知道山上有狼,肯定也不会自己再跑了。你每天就是在那个小黑屋里关着我,还不如让我出来给这个地方做点贡献........”
赵成拧起眉头:“男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江暮霭要被气死了,可能是知道温楚淮会帮自己撑腰,她此时也有了点底气,张嘴刚想反驳,就被温楚淮的话打断了:“赵叔,国家很重视这次下乡计划,我这次来把情况调查清楚了,才能更好地向上面反馈,咱们村子才能有更好的资源发展。等以后发展起来,乡亲们就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了。赵叔,就当是为了村里,让暮霭过来帮我吧。”
赵成的目光在温楚淮和江暮霭的脸上逡巡片刻,然后转身拿起一旁的斧头,又劈起了柴。温楚淮试探着问道:“那赵叔,您这是同意了?”
赵成劈着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想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但是要是她跑了,我肯定来找你算账。”
温楚淮礼貌地笑了笑,江暮霭也十分惊喜,她实在没想到赵成会这么轻易地同意。跟在温楚淮身后走出院子时,她脸上的雀跃根本藏不住。温楚淮回头看着她,也扬起个笑容:“太好了,一切顺利。”
江暮霭笑着:“嗯,谢谢你。”来到这里这么多天,总算有件好事发生了。
村委会的砖房在晨光里露出灰扑扑的轮廓,褪色的红旗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倒成了这死寂山村里唯一鲜活的色彩。“吱呀”一声,温楚淮推开村委会那张掉漆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江暮霭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厅——之前村民聚集的板凳还歪歪扭扭地摆着,讲台角落堆着几个落灰的麻袋,空气中混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却让她莫名松了口气。起码在这里,没有什么不怀好意的注视。
温楚淮走到大厅西侧的小房间,推开了门。房间里的装潢和之前江暮霭被囚禁的那间屋子差不多,但样式都是崭新的,看起来是最近才翻修过。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木柜子上挂着一件外套,房间角落里放着黑色的行李箱。看来这是温楚淮的房间。温楚淮对江暮霭笑了笑:“这是我的房间,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到这里找我。”
江暮霭点了点头。这时,她听见了村委会的木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村长的声音传进耳朵:“小温,来吃饭啦!诶,这不是赵家媳妇儿,你们怎么在一起啊?”
温楚淮转过头,脸上还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村长,先去吃饭吧,路上我跟您慢慢说。”
江暮霭还以为温楚淮要走了,结果手腕一热,是温楚淮握住了她的手腕。江暮霭有些怔愣,小声道:“我也要一起去吗?”
“当然,你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吧。村长家的李婆婆做饭很好吃。”温楚淮笑着。江暮霭的胃里确实空虚到发痛,就算她之前为了保持身材习惯了每天就吃一点点东西,可之前都有大把大把的营养品吃着,身体也没出现什么问题。现在一到了这里,不吃饭的副作用就汹涌而至了。她抿了抿唇,跟温楚淮一起走了出去。
村长家就在居委会旁边,是栋比别家宽敞些的砖房。刚到院门口,就听见了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温楚淮刚要拉着江暮霭进屋,灶房里就跑出来一个老婆婆,从年龄看应该就是村长的老婆。她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江暮霭,伸手就拉住了江暮霭的衣服:“诶呦,小女孩可不兴进去的哟。小温书记跟老刘要谈正经事,你进去添什么乱?跟我来灶房!”
江暮霭嘴角抽搐了两下。她知道跟一群思想固化的人争执再多也没意义,于是朝温楚淮点了点头:“你进去吧,一会儿村委会见。”
温楚淮还想再说什么,但村长已经把他拉了进去。江暮霭叹了口气,跟着老婆婆走进了灶房。灶房里除了灶台,还有张破旧的木桌和几个板凳,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木桌边,旁边还坐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两个人正在沉默地喝粥。看到老婆婆领着江暮霭进来,那女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老赵家的媳妇儿,来吃顿饭。”老婆婆说道,然后就转身去锅里给江暮霭盛粥。江暮霭勉强扬起一个笑容,对桌边的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了。老婆婆拿着一碗粥放到江暮霭面前,又把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吃完赶紧回去给老赵做饭。男人在外面干活辛苦,你当媳妇的不能什么都不做,知道不?”
江暮霭已经听不清老婆婆说什么了,端起粥碗就开始狼吞虎咽,一口气喝下去半碗粥。胃里有了点东西,刚才那股上涌的反胃和晕眩感才减轻了不少。她放下碗,发现桌子旁的三个人都在看她。江暮霭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看向一旁的老婆婆:“对不起啊,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婆婆哼了一声,一边剥鸡蛋,一边继续絮絮叨叨:“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不会干活,只会吃。老赵刚开始娶的那个媳妇也是的,刚来的时候比你闹得还凶。唉,这么多年老赵一个单身汉也不容易,你得好好照顾他,最好再给他添个一儿半女,别让老赵家绝后。”
江暮霭捕捉到了老婆婆话里的关键词:“赵成之前还娶过一个?”
老婆婆一边吃鸡蛋,一边嘟嘟囔囔:“可不是嘛,也是城里来的,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只不过,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就死了,不过好在给老赵留了个男孩。但是吧......”
江暮霭有些好奇:“但是什么?”
“唉,老赵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带孩子。一个没看住,孩子就跑到后山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估计啊,是被野狼叼走了吧。”老婆婆端起碗喝了口粥,“老赵这人也是轴,这么多年都没再娶,这么大把年纪了才娶了你回来。你既然嫁给老赵了,心思就不要飘。我看刚才你跟小温书记走在一起........”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中年女人轻咳了一声:“妈,别说了。”
老婆婆砰地一声放下碗,抬高了声音:“嘿,你还责怪起我来了,我说两句怎么了?你吃完没有,吃完了就赶紧干活去,笨手笨脚的一天天——”
江暮霭看着老婆婆呵斥那个中年女人,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出声制止的时候,手臂突然一热,中年女人旁边的小女孩拿着半个鸡蛋,碰了碰江暮霭的胳膊:“姐姐,我的鸡蛋给你吃。”
江暮霭看着那小女孩,她的头发短短的,身体瘦瘦的,身上的衣服旧旧的,但整个人却很干净,看起来是被母亲照顾得很好。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女孩的头发:“没事的,姐姐不饿,你吃吧。”
那女孩看着江暮霭,又看看手里的鸡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吃掉。江暮霭觉得她这样子可爱,就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她。结果一根胳膊突然从旁边伸出来,那老婆婆直接伸手抢过了女孩手里的鸡蛋,大声呵斥道:“你知道家里的鸡一天才能下几个蛋不?给你吃你不吃,还想着给外人!果然就不能给你吃好东西,以后都别吃了!”
女孩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她低着头,小声道:“可是弟弟他一天可以吃两个........”
“嘿,长本事了是吧,你跟你弟弟比什么?弟弟长身体快,你呢?吃多少都是这个瘦巴巴的鬼样子!”老婆婆拧着眉头,目光又转向那个女人,“这些话是不是你教她说的,啊?你们一个两个想气死我是不是?”
江暮霭终于听不下去了,厉声道:“够了,你别再说了!”她看了老婆婆一眼,伸手一把抢过被她拿在手里的半个鸡蛋,塞回了小女孩手里。老婆婆似乎是没预料到江暮霭会这么强势地从她手里抢东西,一时都愣住了。江暮霭实在不想在这个压抑的地方再呆下去,她站起身来,直接走出了灶房。正好,村长也送着温楚淮从屋里走了出来。
本来满脸笑意的村长,看见江暮霭时脸上的神色变冷了些。他对江暮霭招了招手:“赵家媳妇,你过来。”
江暮霭憋着一肚子气,听见“赵家媳妇”这四个字就更加窝火。她拧起眉头想反驳,却看见温楚淮对她摇了摇头——那表情似乎是劝她忍一忍。江暮霭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乖巧地走到村长旁边:“村长,您找我。”
村长轻咳了一声:“刚才小温书记说,想让你跟着他一起工作,你怎么想?”
江暮霭赔着笑:“我当然愿意了。苦点累点不要紧,主要是为了咱们村里,您说是不是?”
村长微微皱起眉:“我还是觉得不合适。小温书记,这毕竟是老赵家的媳妇,虽然老赵已经同意了,但她一直跟着你跑前跑后,村里的人说闲话咋办?”
江暮霭忍得额头都要冒青筋了。温楚淮的语气很平和:“村长,现在是发展的重要时候,哪顾得上别人说闲话啊。暮霭能帮上忙,咱们村的工作效率能提高不少。而且我看她也愿意做事,总比闷在家里强。这都是为了村里好,台账理清了,后续申请扶贫资金,安排助农计划都方便。等咱们村富起来,大家感谢您还来不及,哪会说闲话?”
村长盯着温楚淮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的心思。江暮霭其实根本没把村长的意见当回事,在村长背后偷偷对他翻白眼。终于,村长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小温书记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同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老赵媳妇干活出了差错,可得你担着!”
温楚淮笑了笑,转头看向江暮霭,眼神里带着安抚:“那以后就麻烦你了,暮霭。”
江暮霭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清晨的阳光落在温楚淮的发梢,染得那几缕碎发都泛着暖光,在晨光的映照下,那本来就温柔的脸显得更加柔和。她忽然觉得心里也像是被晨光烘得发软,暖洋洋的。
她也扬起一个笑容,轻声道:“以后就多多指教了,小温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