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六月,总是被连绵的细雨裹着。
雨丝细密、温凉,不像盛夏暴雨那般狂暴倾落,只是安安静静地飘洒,笼罩着整片青砖老巷。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润得油亮通透,缝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青苔,湿漉漉的绿意顺着纹路蔓延开来。空气里混着老木头潮湿的腐朽味、街边绿植的青草气,还有两旁老居民楼里飘出的淡淡烟火,揉成一股慵懒又陈旧的市井气息,温柔地消解着市中心商圈的繁华喧嚣。
这里是南城最后的老城区,安乐巷。
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夹缝中,这片低矮老旧的街巷,像一块被时代遗忘的旧玉,安静、破败,却自成一方天地。
上午九点半,雨势渐缓,蒙蒙细雨变成了若有似无的薄雾。
巷尾,一间没有招牌的老茶馆门口。
沈五搬了一把老旧的竹藤椅,闲适地靠坐着。
竹椅年代久远,藤条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微微磨损,坐上去会发出细微、沉闷的吱呀声,不吵闹,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他今年三十二岁。
一身最普通不过的棉质素色短袖,宽松、干净,没有任何logo纹饰,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肤色偏冷的手腕。下身是一条黑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鞋,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没有名表加持,没有豪车钥匙,没有精致配饰,从头到脚,找不出半分有钱人的痕迹。
清瘦的身形,脊背不直不挺,随意松弛地靠着椅背,姿态散漫得近乎颓废。
五官轮廓极为优越,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唇线清冽,是一张极具骨相美感的脸。只是常年淡漠寡言,脸上没什么情绪,那双漆黑的眼眸半阖着,垂着眼帘,目光落向身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他指尖随意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烟身干燥,没有烟火,也没有烟气缭绕,只是静静夹在指缝,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就这么守着这间不足八十平的老茶馆,窝在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里,日出而坐,日落而息,喝茶、发呆、看雨、晒太阳,日复一日,过着最平庸、最不起眼的市井生活。
在整个安乐巷的街坊邻里眼里,沈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闲人,甚至是旁人私下议论的“废人”。
三十二岁,正值男人最该打拼奋斗的年纪。
巷子里和他同龄的男人,要么在外经商打拼、小有身家,要么踏实上班、娶妻生子,安家立业,人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为未来打拼。
唯独他。
无车、无房、无妻、无子、无正经工作。
守着这间月租几百块、赚不来几个钱的破茶馆,整日无所事事,晒太阳、看街景、打发时间,活得比巷里退休的老头老太还要佛系闲散。
茶馆没有门头招牌,没有网红装修,没有精致茶饮,只有几张老旧木桌、几条长凳,一壶粗茶,几盏白瓷茶杯。平日里客流寥寥,除了巷子里几个老人偶尔来坐坐唠嗑,几乎没有外人光顾。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五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安乐巷,租下这间濒临倒闭的小茶馆,从此扎根于此,不问世事。
刚来的前两年,还有热心邻里给他介绍工作,介绍相亲,都被他淡淡婉拒。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状态,不再费心劝解,只剩下私下里无休止的议论和唏嘘。
“可惜了那张脸,长得周正体面,偏偏好吃懒做,虚度光阴。”
“三十二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这辈子算是彻底烂在这里了。”
“年轻力壮不干活,天天坐在这里混日子,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看着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来往,孤僻得很,难怪没出息。”
细碎的议论声,像耳边的微风,常年环绕在茶馆周围。
巷子里的大人、小孩、商户、住户,人人都觉得自己看透了沈五的一生——平庸、落魄、碌碌无为,终将困死在这条老巷里。
面对所有的嘲讽、惋惜、冷眼、非议,沈五从来无动于衷。
他不争、不辩、不恼、不怒。
别人议论他懒散废柴,他不反驳;别人投来鄙夷目光,他视而不见;别人当面嘲讽挖苦,他置之不理。
于他而言,这些市井闲言,蝼蚁碎语,连让他抬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座繁华富庶的南城,万千灯火,权贵云集,资本横行,名利滔天。
无人知晓,此刻蜷缩在老巷茶馆、被所有人视作底层闲人的沈五,是五年前一手搅动整座南城风云,压得全城权贵俯首低头,掌控商界、地下圈层、顶层人脉的无冕之王。
圈内旧人尊称一声——五爷。
五年前,南城风云激荡,群雄逐鹿,各方势力厮杀博弈,乱象丛生。是沈五以雷霆手段入局,横扫各方魑魅魍魉,定秩序、平乱象、立规矩,一手稳住南城所有灰色与顶层格局。
巅峰之时,南城半数上市公司听其号令,地下圈层唯其马首是瞻,顶层权贵排队登门,只求一面之缘、一句提点。
无人敢忤逆,无人敢招惹。
圈内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宁惹阎王,不触五爷分毫。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顺势登顶,执掌南城百年格局,坐拥无尽权势财富之时,他骤然抽身,金盆洗手,斩断所有羁绊,遣散大半势力,褪去一身风云杀伐,悄无声息隐入市井,从此人间再无五爷,只剩老巷闲人沈五。
五年蛰伏,岁月平淡。
曾经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权势滔天、万丈荣光,尽数尘封于过往。
如今的他,不沾名利,不问纷争,不恋权势,不逐浮华,只求一隅安稳,岁岁平淡。
……
细雨依旧飘零,微风拂过巷口的老梧桐,叶片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茶馆里,传来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嗡嗡轻响。
一位头发花白、年过六旬的老街坊,拎着一把雨伞,慢悠悠走到茶馆门前,是巷里开杂货铺的张老头。
张老头看着静坐不动的沈五,笑着摇了摇头,熟稔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小五,又坐这儿发呆呢?这雨都下一上午了,也不嫌潮湿。”
沈五目光依旧落在青石板路上,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淡,语速极缓,带着一种久居平淡的慵懒:“凉快。”
“你啊。”张老头无奈叹气,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大好年纪,天天就这么坐着耗时间。我要是有你这精气神,早就出去赚钱打拼了,哪能蹲在这里晒太阳。”
沈五没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神色平静无波。
张老头早已习惯他寡言的性子,自顾自唠着家常:“听说了吗?咱们这片老巷,要拆迁了。”
这话一出,沈五沉寂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极淡的一抹波澜,转瞬即逝。
“今早拆迁办的人来过巷口了,带着图纸,还有几个大公司的人跟着,说是盛景集团拿下了这片的旧城改造项目。”张老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和无奈,“盛景集团啊,南城顶尖的大财团,手笔极大,手段也强硬得很。听说这次拆迁,补偿方案卡得极严,条件不算优厚,好多老街坊都不愿意搬。”
安乐巷是老居民区,家家户户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扎根于此半生岁月。老人们安土重迁,舍不得这片生活了一辈子的街巷,更怕拆迁之后,无处安身。
沈五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会协商。”
“协商?难啊。”张老头摆了摆手,满脸愁容,“盛景集团财大势大,背后人脉极广,哪里会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好好协商?往年多少旧城改造,都是资本说了算,老百姓根本没有话语权。听说今天下午,他们项目部的人就会来巷里巡查,清点房屋,态度嚣张得很,已经提前放话,限期搬迁,不配合的,直接走司法流程强制清场。”
巷子里不少住户,一早上都人心惶惶,私下抱团商议,却人人束手无策。
普通人在顶级资本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毫无反抗之力。
沈五听完,没有再多言。
眉眼依旧淡漠,看不出喜怒,仿佛这件牵动整条街巷居民生计的大事,与他毫无干系。
他隐居此地五年,安乐巷的街坊邻里,都是淳朴普通人,无大恶、无大奸,五年朝夕相处,算是他隐退之后,仅有的一点人间羁绊。
他不争世事,不代表可以任由旁人欺压身边的寻常安稳。
但他依旧没有动作。
隐退五年,他早已习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非底线被触,从不出手干预俗世纷争。
张老头唠唠叨叨说了半天,见沈五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嗑着瓜子,望着巷口叹气,满心忧虑。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轰鸣,骤然撕裂老巷的宁静。
轰隆隆——
数台大排量超跑的引擎声,粗暴、狂躁、极具冲击力,从巷口主干道疾驰而来,碾压着细雨中的静谧,刺耳至极。
原本安静的安乐巷,瞬间被这股嚣张张扬的机械噪音彻底填满。
几辆颜色亮眼、价值百万的豪华超跑,速度极快地冲到巷口,猛地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溅起满地水花。
四辆豪车,整齐停靠在巷口两侧,堵住了原本就不宽敞的巷口通道,彻底阻断了街巷进出的道路。
雨水纷飞,豪车车身一尘不染,锃亮崭新,与老旧破败、湿漉漉的老巷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喧嚣骤起,打破了整条街巷的平静。
巷子里原本走动的行人、唠嗑的住户,全都下意识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向巷口,眼神里带着诧异与不安。
这种顶级豪车、张扬阵仗,从来不会出现在安乐巷这种老旧贫民区。
车门接连被推开。
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撑着黑色雨伞,踩着昂贵的潮牌球鞋,纷纷下车。
个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浑身名牌,气质张扬跋扈,眼神傲气十足,举手投足间尽是豪门子弟的嚣张肆意。
为首的一名年轻男人,尤为惹眼。
二十三岁左右,身形挺拔,发型精致,身着定制休闲西装,手腕佩戴着限量名表,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是南城新晋豪门赵家的大少,赵天宇。
依托家族近几年搭上盛景集团的风口,赵家飞速崛起,跻身南城二流权贵圈层,风头正盛,年轻气盛,嚣张跋扈,在南城富二代圈子里,向来横行无忌。
赵天宇收了伞,随手递给身后的跟班,目光轻蔑地扫过整条泥泞老旧的老巷,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嫌弃与厌恶。
“这就是安乐巷?南城最破的老贫民区?”
他语气鄙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又脏又乱,破破烂烂,满地泥巴青苔,这种鬼地方,居然还留在南城核心地段,简直拉低了整片城区的档次。”
身边的跟班连忙附和:“赵少说的是,这种老旧棚户区,早就该拆了。盛景集团这次改造项目做得太对了,拆了这片破地方,建高端商业综合体,才算不浪费这块地的位置。”
“也就这些底层穷人,甘愿窝在这种破烂地方苟活。”
一众年轻男女嬉笑嘲讽,言语刻薄,肆无忌惮。
目光扫过巷内低矮的楼房、老旧的路面、朴素的民居,满眼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随后,赵天宇的视线径直锁定了巷尾的无名茶馆,精准落在了门口静坐的沈五身上。
看到那个穿着朴素、一身地摊货、闲散静坐的男人,赵天宇眼底的轻蔑更浓了几分。
整条巷子,人人行色匆匆,或是愁容满面,唯独此人,悠然静坐,无所事事,格格不入。
“哟,这里还蹲了个闲人?”
赵天宇嗤笑一声,踩着积水,径直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茶馆走来。
脚步声嘈杂,踩得水花四溅,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张老头见状,瞬间脸色紧张,连忙放下瓜子,下意识站起身,低声对沈五道:“小五,快起来让让,这些都是豪门少爷小姐,惹不起的……”
巷里的居民也纷纷侧目,心里暗自惋惜。
沈五本就落魄低调,此刻偏偏挡在路中,以最普通的姿态,对上这群嚣张跋扈的富二代,怕是要受辱吃亏了。
所有人都觉得,以沈五孤僻软弱的性子,大概率会低头避让,息事宁人。
可沈五依旧静静靠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
眼皮未抬,身姿未动,连指尖夹着的香烟,都未曾晃动分毫。
天塌不惊,荣辱不惊。
仿佛眼前这群声势浩大、嚣张张扬的豪门子弟,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过路蝼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这般淡定漠然,落在赵天宇一行人眼里,瞬间变成了无知、愚昧、不知天高地厚。
赵天宇走到茶馆台阶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沈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小子,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他语气傲慢,带着十足的优越感,像是在审问底层蝼蚁。
沈五沉默,没有回应。
目光依旧清淡,落在前方地面,浑然无视眼前众人。
“问你话,听不懂?”旁边一个短发跟班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态度嚣张,“赵少问你话,赶紧回话!”
周遭的年轻男女纷纷围拢过来,将小小的茶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股浓烈的压迫感笼罩而来。
巷子里的街坊全都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劝阻。
赵天宇看着沈五始终沉默、淡然不动的样子,只觉可笑又恼火。
一个窝在贫民窟混吃等死的废物,居然敢在他面前摆架子、装高冷?
“年纪轻轻,四肢健全,不上班不干活,天天蹲在这里晒太阳混日子?”
赵天宇嗤笑出声,眼神极尽嘲讽,“我真佩服你的脸皮,活得这么窝囊,居然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整条巷子就你最闲,怎么?家里没长辈管教,没人教你怎么做人做事?”
句句刻薄,字字扎心。
周围的跟班立刻跟着起哄嘲讽。
“真是浪费大好年华,妥妥的社会废人一个。”
“年纪轻轻就摆烂躺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烂死在老巷里。”
“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
嘈杂的嘲讽声此起彼伏,刺耳刺耳,充斥在细雨朦胧的街巷之中。
张老头急得满头大汗,想要上前打圆场,又惧怕对方的权势,只能干着急。
所有人都以为,被这般当众羞辱,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会难堪窘迫,要么低头认错,要么起身避让。
唯独沈五。
自始至终,静坐不动,神色无波。
不恼、不怒、不躁、不窘。
五年隐退,市井流言、旁人嘲讽、世人鄙夷,他早已听遍、看遍。
眼前这点小儿科的嘲讽羞辱,于他而言,如同蚊蚋嗡鸣,不值一提。
他见过最阴狠的算计,经历过最凶险的博弈,执掌过最顶级的权势,踏过尸山血海,见过人心险恶万千。
区区富二代的张狂浅薄,根本扰不乱他半分心境。
赵天宇见他依旧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曾抬一下,心底的火气更盛。
他向来高高在上,习惯了众人敬畏顺从,何时被一个底层闲人如此无视?
“怎么?哑巴了?”
赵天宇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语气冰冷,带着命令式的口吻:“我不管你在这里混什么日子,从今天起,这条巷子要全面整改拆迁。你这间破茶馆,挡路、碍眼、影响市容。”
“现在,立刻,把你的东西全部搬走,这间破店,今天之内给我清干净。”
这句话,霸道蛮横,毫无情理可言。
他不是拆迁办工作人员,没有任何执法权限,仅仅是仗着家族和盛景集团的关系,便肆意妄为,随意勒令普通人清场搬离。
底层普通人的生计、数年的经营、赖以生存的小店,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可以随意践踏。
周围的跟班纷纷附和:“听见没有?赶紧搬走!别在这里碍事!”
“赵少发话了,敢不配合,直接找人把你这破摊子拆了!”
威压层层叠加,步步紧逼。
巷子里的街坊全都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阻拦。
赵家势大,背靠盛景集团,寻常老百姓根本招惹不起。
良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直沉默静坐的沈五,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半阖的漆黑眼眸,慢悠悠抬起,穿过蒙蒙雨雾,落在了居高临下的赵天宇脸上。
没有凶光,没有戾气,没有怒意。
只有极致的平淡,极致的漠然。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道目光扫来,瞬间让喧闹嘲讽的现场,死寂一瞬。
无形的寒意,无声无息弥漫开来,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赵天宇心头莫名一紧,后背骤然窜起一丝凉意。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久经上位者,才能散发出来的顶级压迫感。
不凶、不厉、不张扬。
却厚重、深沉、苍茫,如同深渊静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万丈莫测的恐怖。
仅仅一眼,便压得人呼吸一滞,心神发慌。
赵天宇下意识后退了半寸,心底莫名惊惧。
下一秒,他瞬间恼羞成怒。
他居然被一个贫民窟的闲人一眼震慑住了?
荒唐!可笑!
一定是雨天湿气太重,自己一时恍惚!
一个混吃等死的底层废物,何来的气场压迫?纯属错觉!
“怎么?终于敢抬头看人了?”赵天宇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冷笑出声,气焰更盛,“怎么,不服气?想跟我理论理论?”
沈五看着他,薄唇轻启,语速很慢,声音低沉清淡,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这条路,我住了五年。”
“我的店,我的地。”
“你,没资格让我搬。”
短短三句话,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嘶吼,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一种扎根心底的绝对底气。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你仗势欺人,我自守我方寸。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沈五,居然敢当众顶撞嚣张的赵大少!
张老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小五!别乱说话!快道歉!”
赵天宇愣了两秒,随即轰然大笑,笑得极尽张狂戏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你住五年?就凭这个,你就敢跟我讲资格?”
“在南城这片地界,我赵天宇的话,就是资格!盛景集团的规矩,就是道理!”
他抬手指着沈五,眼神阴鸷,满脸傲慢:“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别说你一间破茶馆,别说你住了五年。就算你住十年、二十年,只要项目需要,我说拆,就必须拆!我说让你走,你就必须走!”
“底层小人物,也配跟我谈规矩、谈资格?”
嚣张至极,霸道至极。
权势碾压,**裸的阶级俯视。
沈五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隐退五年,不问世事,宽容俗世,不代表可以任由小辈肆意蹬头上梁,肆意践踏市井安稳。
“拆迁讲政策,讲协商。”沈五声音依旧平淡,“合法流程走完,无人阻拦。”
“但,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不行。”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绝对的底线。
他隐居市井,守的就是这一方老巷的寻常安稳,护的就是这些普通人不被资本权贵肆意欺压。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他眼神阴狠,语气冰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搬走,我可以既往不咎。”
“冥顽不灵,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在南城,跟盛景集团、跟我赵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下,他直接抬手,厉声吩咐身后跟班:“动手!把他这破茶馆的桌椅全部清出去!招牌拆掉!东西全部扔了!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跟我硬刚!”
“是!赵少!”
几个身材壮硕的跟班立刻应声,眼神凶狠,迈步就要冲上台阶,动手清场。
周围的年轻男女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坐等看沈五被当众打脸、狼狈不堪的下场。
巷口所有街坊全都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忍直视。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暴力即将降临。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更为厚重、整齐、浩荡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主干道骤然传来。
不同于超跑的尖锐张扬,这一次的车声,沉稳、低沉、有序,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浩荡气势,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瞬间覆盖整条街巷。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巷口外侧的主干道。
下一秒,所有人瞳孔骤缩,彻底呆滞!
只见宽阔的城市主干道上,数十辆黑色顶级豪车,整齐列队,匀速驶来。
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清一色的顶级商务座驾,车身漆黑如墨,庄重肃穆,数量足足三十余辆,首尾相接,整齐划一,形成一条长长的黑色车流长龙,气势磅礴,震撼至极。
雨天的街道空旷冷清,这般盛大隆重的车队阵仗,出现在老巷路口,视觉冲击力极致炸裂!
整条主干道的车流尽数避让,所有车辆纷纷靠边停车,不敢与之争道。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朝着安乐巷口驶来。
巷口嚣张站立的赵天宇一行人,脸上的戏谑嘲讽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怎么回事?
谁的排场这么大?
南城哪位顶级大佬莅临?
这般数十辆豪车列队的阵仗,即便是赵家老爷子出门,都未必有如此规格!
就连盛景集团的高层巡视,也从不会这般隆重浩荡!
震惊、疑惑、茫然,瞬间笼罩所有人心头。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浩浩荡荡的黑色车队,尽数稳稳停靠在安乐巷外的主干道两侧。
车门同步打开。
数十名身着黑色正装、身姿挺拔、气质凛冽的黑衣保镖率先下车,迅速分列两侧,身姿笔直,气场肃杀,训练有素。
紧接着,车队正中,一辆顶配黑色劳斯莱斯的后排车门,被专人恭敬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弯腰下车。
男人身着手工定制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五官凌厉冷硬,气场强大慑人。
他年纪三十余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顶级权贵气场,举手投足间,皆是掌控万千格局的磅礴气度。
此人,顾凛。
南城盛景集团总裁,执掌千亿商业版图,是南城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权势滔天,人脉遍布全城。
是赵天宇家族拼死巴结、仰望不及的顶级存在。
整个南城,无数权贵富豪,想要见顾凛一面,都需要提前数月预约,排队等候,难得一见。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顶级大佬,居然亲自莅临这片破败老巷!
赵天宇整个人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满脸难以置信。
顾总?
盛景集团的掌舵人,顾凛?
他怎么会来安乐巷这种破地方?!
不止是赵天宇,他身边所有嚣张的富二代、跟班,全部瞬间噤声,脸色煞白,身躯僵硬,心底涌起极致的惶恐与敬畏。
巷子里所有街坊,更是彻底看呆了,呼吸停滞,心神震颤。
顾凛步履沉稳,无视所有人,无视整条街巷的喧嚣目光。
细雨纷飞,落在他笔挺的西装肩头,他浑然不觉,快步穿过列队的保镖,踏着湿漉漉的路面,朝着巷尾茶馆的方向,快步走来。
步伐极快,神色肃穆,姿态恭敬。
千亿总裁,全城顶级大佬,此刻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傲慢,只剩极致的郑重与谦卑。
一步步,穿过惊愕呆滞的人群,穿过蒙蒙雨雾,径直走到茶馆台阶之下。
万众瞩目之下。
这位执掌南城千亿商业帝国、俯瞰全城权贵的顶级大人物,微微躬身,腰身弯下,姿态极尽恭敬。
声音沉稳、郑重、谦卑,响彻整条寂静的老巷,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顾凛,拜见五爷。”
“属下迟来,让您受扰,恳请责罚。”
轰!
这一句话!
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刹那间!
整条安乐巷,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细雨飘零,风声静止,人声绝迹。
所有人!
嚣张跋扈的赵天宇!
一众趾高气扬的富二代跟班!
满脸惶恐的老街坊邻里!
全场所有人,全部瞳孔炸裂,大脑彻底空白,身躯僵硬在原地!
五爷?!
顾凛亲自躬身行礼,恭敬拜见的人——
是坐在茶馆门口,那个被他们肆意嘲讽、肆意欺凌、视作底层废物、混吃等死的闲人沈五?!
这一刻。
天翻地覆,认知崩塌!
赵天宇浑身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双腿骤然发软,差点直接瘫倒在积水地面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头皮发麻,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席卷全身四肢百骸!
那个他口中好吃懒做、窝囊废柴、底层蝼蚁的闲散闲人。
那个被他当众嘲讽、肆意羞辱、勒令清场搬走的年轻人。
居然是能让南城千亿巨头顾凛,躬身俯首、恭敬跪拜的——五爷!
宁惹阎王,不触五爷分毫!
这句流传南城顶层圈层五年的至高规矩,他从小听家族长辈提起,奉为铁律,敬畏至极!
他一直以为,五爷是隐于顶层圈层、年岁资深、权势滔天的老牌巨擘。
万万没有想到!
这位传说中俯瞰全城、无人敢惹的封神大佬!
竟然就藏在这条破败老巷!
竟然就是他刚刚肆意羞辱、步步紧逼、勒令滚蛋的沈五!
荒谬!
可笑!
极致的惊悚与悔恨,瞬间淹没了赵天宇的全部心神!
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当众挑衅一尊隐世神明!
蝼蚁撼天,蜉蝣辱神!
何其愚蠢!何其狂妄!何其找死!
旁边所有的富二代、跟班,早已吓得浑身颤抖,面无人色,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刚才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嚣张、所有的跋扈,此刻都变成了最致命的笑话,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巷子里的老街坊、张老头等人,更是瞪大眼睛,呆呆看着静坐的沈五,满脸震愕,难以置信。
五年朝夕相处,他们日日议论、年年惋惜,以为他落魄平庸、虚度一生。
殊不知。
他们眼中的市井闲人、底层废人。
竟是这座南城,最顶级、最不可招惹的无上神明!
细雨依旧飘落,微凉拂面。
沈五依旧静静靠坐在老旧的竹椅上,身姿散漫,眉眼清淡。
面对着躬身俯首、千亿臣服的顶级大佬,面对着全场极致震撼的目光。
他神色无波,不起分毫波澜。
仿佛这万众俯首的荣光,这全城敬畏的权势,于他而言,依旧不值一提。
五年隐于市井,他早已看淡万千浮华。
权势滔天如何?千亿版图如何?全城俯首又如何?
不及老巷一寸烟火,不及半生安稳平淡。
他抬眸,淡淡看着躬身的顾凛,声音清淡如水,不高不低,缓缓响起。
“盛景集团的项目?”
顾凛腰身未起,姿态依旧恭敬,沉声应答:“是,五爷,安乐巷旧城改造项目,由盛景集团全权负责。”
“手下人,不懂规矩。”沈五目光轻扫过脸色惨白的赵天宇,语气平淡无波,“仗势欺人,扰民不安。”
短短十字,没有斥责,没有怒火。
却让下方的顾凛心头骤然一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太清楚五爷的性子。
越是平静,越是震怒。
五爷隐退五年,不问世事,极少动念干预俗世。
今日有人敢在五爷隐居之地肆意张狂、惊扰五爷安稳,已是滔天大祸!
顾凛立刻低头,态度愈发恭敬肃穆:“属下管教不严,治理不力,罪该万死。”
随即,他骤然抬眼,目光凌厉如刀,死死锁定浑身颤抖的赵天宇,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赵家,即刻撤出所有旧城改造合作项目,永久终止一切商业往来。”
“赵氏企业,全城封杀,永不合作!”
一句话,直接宣判了一个崛起中新贵家族的彻底覆灭!
轻飘飘的一句裁决,碾碎赵家数年打拼的所有基业!
赵天宇瞬间浑身冰凉,瞳孔涣散,整个人彻底崩溃。
封杀!
永久终止合作!
对于背靠盛景集团才能崛起的赵家而言,这就是灭顶之灾!
一朝放肆,满门覆灭!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积水之中,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嘶吼求饶:“五爷!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不识真龙!求您饶我一次!求您手下留情!”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衣衫,狼狈不堪,卑微至极。
先前的嚣张跋扈、傲气冲天,尽数化为卑微的绝望与悔恨。
沈五目光淡淡掠过他狼狈求饶的模样,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蝼蚁张狂,自有天收。
他从不出手刻意惩戒,却自有万千人为他规整世间不平。
顾凛继续躬身请示,语气恭敬至极:“安乐巷项目,即刻暂停。所有拆迁事宜,重新梳理,尊重居民意愿,合理协商、合规推进,绝不强迫、绝不欺压分毫。老街坊安置、补偿福利,全部最优标准落实到位,保老街坊安稳无忧。”
“所有惊扰巷内居民、冒犯五爷之人,属下即刻全权处置,给五爷、给街坊一个交代。”
沈五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不必小题大做。”
“守好规矩,善待普通人即可。”
他从不在乎个人荣辱,不在意他人冒犯。
他在意的,从来只是底层普通人的安稳,只是这市井街巷的寻常公道。
“是!谨遵五爷吩咐!”顾凛郑重应声,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违逆。
全程谦卑恭敬,恪守分寸,极致顺从。
千亿总裁,全城顶尖权贵,在这老巷茶馆之前,恭谨如仆。
风吹雨落,街巷微凉。
沈五重新垂下眼眸,收回所有目光,再度恢复了慵懒闲散的模样,指尖依旧轻轻夹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
仿佛刚刚那场全城震动、权贵俯首的盛大场面,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过眼云烟。
隐于市井,藏于平凡。
他是安乐巷无人问津的闲散闲人。
亦是整座南城,无人可越、无人敢惹、唯一通天的无上苍天。
五年蛰伏,神明归市。
众生蝼蚁,不知山高。
只待风起,便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