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怀有同情不忍的百姓,望着猴子尸体纷纷流露出恐惧厌恶,猴戏老板哭喊的声音咽入嗓子。
望州来的商人,小声说着望州城内的百姓已经自发灭杀了所有猴子,甚至其他牲畜如恶犬。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人人望猴生畏。
猴戏老板拿布裹好猴子尸体已经悄悄离开了,臧意站在此刻空无一人的猴戏摊前,有些恍惚。
她知道那只调皮的小猴子,喜欢蹲在猴戏老板头顶玩耍,上午还和他的主人分吃同一个馒头。
虽然调皮但很温顺,和凶神恶煞的妖猴没有半点联系。
她还看见猴戏老板的魂魄变弱了。
和那些骤然得知寿余不能接受的人一样,执念于此万般悔恨,然后劳神伤身。
那个视线又来了。
臧意回头,精准捕捉到远处躲在树后的白鹿,还有他身后的枣红马。
陆行川与臧意对视几秒后,他带着枣红马走远了。
“有妖作乱,这可是我们道士发财的好机会,你快去揭榜,可不要被别人抢了先。”
算命先生不怀好意地撺掇臧意揭榜。
臧意没搭理假道士,她走到告示前,一脸好奇发问。
“不是有镇妖塔吗,若是捉住猴妖,不是应该把它关入镇妖塔吗?”
“镇妖塔关的是没犯杀孽的妖怪,猴妖杀我望州百姓,自然要在望州行刑震慑。”
“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守在告示前的士兵一脸严肃。
探听到消息后,臧意挤出了人群,步入染料店逛了一圈。
回去后,远远看见一鹿一马立在夕阳西下的荒庙前,好像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
臧意感觉心里有什么重物落下般,轻松又安稳。
臧意走入画卷,自顾自地给疯婆娘上了一炷香,给菜浇水时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望州城内有猴妖虐杀百姓,官府要捉妖,你们还是早早离开比较好。”
一鹿一马显然早已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任何惊慌,白鹿望着臧意坚定道。
“若是我知道的猴妖,他性情平和绝不会虐杀百姓。”
“若是你知道的猴妖杀了人怎么办?”
“按律法处置。”
“你有办法对付那只猴妖吗?”
“尚可。”
“那我的身世?”
“毁掉镇妖塔后,悉数告知。”
臧意一把扔下了水瓢,墨黑眼珠带着气劲狠狠瞪向白鹿。
白鹿撇开头,视而不见。
臧意气笑了,她转身拿出一大包染料。
在一鹿一马时不时无意扫过来的视线中,心无旁骛地调色,调出一个奇丑无比的土黄色。
“想要我帮忙,先染个色。”
李衡很满意自己的枣红色,默默走开了,白鹿自然也嫌弃土黄色,继续装看不见。
臧意并不着急,把玩着毛刷,只等人上钩。
良久,白鹿上前了。
臧意痛快地发泄,将陆行川一身神圣的纯白刷成跌落泥潭的土黄,刷完后,她又嫌太丑,擦拳磨掌要刷成彩虹色,陆行川这次没再隐忍臧意变本加厉的报复,轻盈地跑开了。
·
望州城郊,臧意一路行来,到处都在烧毁猴子的尸体。
城门口也贴着各式各样的悬赏令。
妖猴闹得人心惶惶,进城的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臧意牵着变妆后的普通鹿马很快进了城。
一入城,四处散发着血腥味,各家各户门前都洒着公鸡血辟邪,还有几门大户在做白事。
假道士趁机卖驱邪符,算命先生就混入其中,臧意刚入城就被他拉住共商生意。
算命先生丘清拿出一本册子,上面写满了他收集的信息,他翻开一页说杏花巷刘家女儿中邪需要道士做法驱煞。
道士做法事讲究排场,至少需要两人组队配合,也好谈价,丘清提出分成他七臧意三。
臧意指着上面一行字,好奇问。
“妖猴出自郡守府,怎么说?”
丘清趁机又挣了臧意三十文,拿了钱后,他道清缘由。
“妖猴杀人那天正好是郡守生日,这个消息虽然被压下来,但我几番打听,死人的那几户当日都参加了郡守寿宴。”
“而且望城百姓都说,郡守爱养动物,其中就有猴子。”
臧意听完消息后便打算离开,丘清急得又抛出一个消息。
“刘家女儿其实早就被父母报了失踪,城中有十几户人家都曾有女儿失踪,然而猴妖杀人第二天,那些女子都逃回了家,你说巧不巧,郡守府肯定藏了大事。”
“说不定能通过这些,查到妖猴所在,拿到赏金。”
臧意看向白鹿,白鹿温顺地低下头,臧意便答应丘清去杏花巷驱煞。
丘清也顺着臧意目光看去,眼里顿时生起贪婪之心问臧意的鹿马哪处得来的,臧意随便敷衍过去问起做法之事。
丘清这才注意到臧意的粗布衣,决定先带她去购置一身行头,臧意又花了一笔着装费。
臧意原本想找个隐蔽处同陆行川商量一番,但街上全是巡逻兵,避无可避,只得作罢。
到刘家后,臧意把鹿马系在门外,跟着丘清进了刘家。
刘家父母立即把人请到女儿刘贤珠闺房,刘贤珠面色苍白眼睛紧闭,偶尔面部抖动发出怪叫。
丘清视线扫过臧意,臧意点头表示刘贤珠寿余很长,一时半会死不了,丘清立即面色大变说是撞煞惊魂,需要三天作法每天一剂安魂符汤,紧张不安的刘家父母面色终于缓和,但等丘清通过问及撞煞时间方位打听刘贤珠失踪的事,刘家父母对此事闭口不言,问多了他们就作势赶人一副另请道士模样,丘清只得先作法。
一顿唱念做打完毕,又给烧符熬安魂汤,喂了药后,刘贤珠终于安稳睡过去。
臧意终于知道丘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没有任何本事,至少驱煞对刘贤珠无任何作用。
第一日法事完毕,他们正要告辞时,一位穿着华贵的侍女带着一大包礼品上门了。
她说自己郡守府侍女兰环,受小姐之命前来看望。
刘家父母面面相觑,不知自家女儿何时高攀了郡守府的小姐,但他们也不敢得罪,只得带着她进房间看望刘贤珠。
兰环自进门后就一直打量房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进了刘贤珠房间也是如此,还亲手替刘贤珠掩了一下被子,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前后脚功夫,又来了一群士兵,什么也不说,直接翻箱倒柜检查,什么都没找到,又匆匆离开了,刘家父母气得面色发白。
现如今望城内到处在做法事,丘清臧意两个道士两拨人都是视线一扫而过后,就当他们不存在了,但刘家父母还记得他们不好发脾气,丘清立即使眼色带臧意上前告辞。
出门后,丘清立即对臧意肯定道。
“他们在找东西,一定是在找妖猴!”
“郡守府和这次妖猴伤人脱不了干系!”
臧意不语,望了眼天色,表示接下来怎么办,丘清立即划清界限说各回各家,只需要第二日午时露面做法,然后他就走了。
臧意乐见其成,自己找了个带马棚的客栈落脚。
城内出事,客栈生意也惨淡,竟只有臧意一个顾客。
打发伙计后,臧意便直接和陆行川在马棚商量,李衡盯梢。
臧意将在刘家做见所闻说给陆行川听。
“……我观刘贤珠的灵魂状态,她从头至尾都在做戏,后面来的两批人都是在找东西。”
“郡守府出事了。”
“接下来怎么办?”
“望州城内情形不明,先静观其变,今天那辆郡守府马车有袁家家徽,那只猴妖是我知道的猴子,他名袁景君,我给你画一个徽章,你做一个木牌给我们都带上,若袁景君看见,他会主动现身来找你。”
臧意突然直接与陆行川眼睛近距离对视,轻柔呼吸扑在白鹿鼻尖,她眼睛装满了好奇问道。
“作为神兽,你能变成人吗?”
“戏台上的妖怪都是可以变化成人的,你作为神兽肯定更厉害。”
白鹿僵直了身体,忍受着鼻头发痒。
“能不能变,坐在牛棚与你商讨我倒是无所谓,但是行动很不方便,你感受到了吗?”
见白鹿不说话,臧意拿手指随意戳了戳白鹿耳朵催促道。
“还有,我对郡守府什么的一无所知,一天下来,一头雾水。”
“那个假道士根本没有真本事,只想骗钱。”
臧意坐回草堆上,带着少女意气抱怨道。
陆行川脑子一片空白,再次被臧意戳了戳,他才理智回笼,悄悄退后了一步道。
“可以,但要找人。”
臧意瞬间眼睛发亮。
“找什么人?”
“找白鹿的主人,取得她的原谅。”
臧意歪了一下头,没听懂陆行川的话,她艰难地复述一遍。
“你的主人生气了,让你不能变成人形?”
臧意瞬间悟了,她兴奋地站起身。
“那你换一个好主人,我做你的主人。”
“我原谅你。”
话音刚落,一个灵魂从白鹿身上飘出。
陆行川一袭银白软甲裹满少年意气,一双眼眸和煦如旭日初升,浓郁圣白的灵魂无遮无挡地暴露在臧意面前。
臧意几乎虔诚地望着陆行川,如梦似痴道。
“臧白,你是我的白鹿。”
陆行川一脸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