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陆融的声音。
秦华对陆融的声音并没有特别熟悉,至少远不到听一句话就能判断出来的程度。但她知道何嫣是他的嫂子,他哥哥陆坚就是何嫣的丈夫。
她在门前站定,手放在了门板上,却没有推开。
她脑袋里回荡着之前下大雨时,陆融对她、或者说他自言自语的一段话:
“大树什么都知道,这里不能久待。后山的树越来越少了,雨越来越大了,我们得走。但我们应该怎么走?大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嫂子在吗?”陆融的声音在靠近,“今天的雨不同寻常,有些古怪。大嫂在房里吗?”
秦华回头看一眼何嫣,何嫣微微露出一点红色的眼角,在秦华转过来时又匆忙捂住,点一点头示意可以让他进来,秦华便开了门。
揭开门,隔着如雾的雨幕,秦华和陆融对立相视。
陆融看着秦华,并不奇怪:“原来是你在这儿,我大嫂呢?”
“在里面,你有事进去说吧,我先走了。”秦华松开握着门框的手,让出位置叫陆融进去。
“不用,正好你在,我就一道说了。”陆融收了伞,放在了秦华的伞边,擦擦微湿的手掌,路过秦华身边时,道:“进去吧,我也要同你说。”
秦华站在门边,看他一副又要开始传播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就想起今早九涯未讲完的故事,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想同我说什么?”何嫣在陆融进来的时候就收拾好了自己,只是微红的眼角藏不住,她只能不去看陆融。
但陆融没有注意到这个,他只顾说自己的,他看起来在心里想了很久,此时便开门见山:
“我听见了,那棵大树要我们赶紧走,我们得尽快做准备!”
“……”
秦华听后反射般看向何嫣,何嫣也同时用带着万分无语的神情带过来,两人莫名其妙地相视笑了一下。
陆融见二人这样的反应,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觉得今天的雨很奇怪吗?今天按理说是不该下雨的。”
“你是雷公还是雨师?什么时候下雨是你说了算的吗?”何嫣端坐着问他,拿出了大嫂的架子。
秦华倒是在这样的她身上看见了从前的影子,终于从门框边走了进来。
“下不下雨当然不是我说了算,但下不下雨我可以算出来。”陆融很是坚定地说。
何嫣和秦华没有接他的话,他只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瞧那云高而薄,不似雨云,同时一丝一丝往东走,按老话说,‘云往东,一场空’,风也是西北风,干冷干冷的,不带一点水汽。”陆融的神情越发幽深,他一掌拍在桌子上,“这样的风这样的云,今日不该下这场雨。”
“可它就是下了,这世上什么不会发生?”秦华并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稀奇,这世间万事万物,哪里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够测算的。
陆融几乎是咬着牙看向秦华,“那你听今日这雨声,与以往可有不同?”
“不同?”
秦华进来时没有关门,此时大敞着,俨然是朦胧如大雾四起的画中雨的画框。
今日的雨声很轻,那雨丝像绒羽飘荡。往常的雨无论被风吹得怎样乱晃,都是不会踏进这个屋檐外伸的家门的,但是今天,却是有许多如风吹蒲公英般,荡了进来。
那声音几不可闻,只有好几片绒羽一块打在屋外枣树的枝叶上,才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以至于先前她甚至能在其中捕捉到何嫣泪滴的响声。
“雨下得很小,声音也小。所以呢?”秦华觉得自己再听下去要被这个家伙洗脑,收回视线,马上先呛了他一句。
“今天根本不应该下雨!”陆融断言道,眼神是坚定的注视。这注视落在秦华与何嫣眼里,就变成了疯狂的魔怔。
他继续喃喃:“一定是大树说的,世界的另一面出了事,也许是雨师,也许是水怪,总之一定有什么脱离了原来的秩序,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发生了什么,大树为什么不告诉我!”
水怪?
这个词眼让秦华想起了今天九涯先生没讲完的那个故事,那个从水里出来、身上却不沾水汽的大嘴怪物。
秦华皱了皱眉,她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难不成还真信了他们说的话。
突然,陆融脸色一变,站起身来说:“我们现在先出去!”
“为何?莫要再胡闹了,阿融。”何嫣还是端坐着的样子,问他。
陆融道:“大嫂,你听我的,我们真的得先出去,这雨不寻常,恐生变故!”
何嫣叹口气,显然也是被这个弟弟弄得没办法,“那你说我们要去哪?”
陆融一顿,他没有想好应该去哪,从这场雨开始下起,他心里就总是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份不安教他想要暂时离开,又或者想到进入到哪里去。
但是去哪里呢?
他倏忽抬起头,说道:“我们去村尾的那棵大树底下,至少他可以保护我们。”
秦华闻言笑他:“你每次下雨都要去那棵树底下,那每次的雨都不寻常吗?”
陆融道:“我从前去那大树底下是同他说话,他只有雨天会醒过来。但这次有古怪,所以我才要叫你们一道走。”
这话像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说的,让人要是再拒绝他,都要觉得对不起他这份心了。
于是何嫣道:“那便去吧,但要赶在酉时之前回来。你哥到山下镇子里给人送酒去了,我们得在他之前回到家。”
陆融听后没有说话,良久才好似违心地道了一声“嗯”。
***
村尾的那棵树独木成林,立了到底有多少个百年,村里没有人真的知道确切的数目,说它有九百年那都是讹传。
绒雨落在他的枝叶上,被笼罩在巨大的荫蔽之中,秦华三人撑着伞来到树下,听不见声响。
“你说这课树能保护我们,怎么保护?”秦华从伞下抬起头,看着这棵大树向四面八方蜿蜒的枝干,“它看起来最危险。”
“嘘——”陆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不要胡言乱语,当心被大树听见。”
“哈?”陆融这家伙真的对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情义啊。秦华心道。
“大树先生,莫要因无知丫头说的话而生气。”陆融双手合掌恭恭敬敬地对着大树道,“我们今日前来是为寻求庇护,望您告知我们可以去往哪里,才能免去此方浩劫。”
风吹细雨,枝干歪斜,发出簌簌声响,片叶不落。
秦华安静等待着会发生什么,但是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什么东西?你还真期望一棵树能跟你说话。”
“嘘。不要发出声音。”陆融闭着眼,虔诚而直挺地立在树下。
绒毛飘在空中,贴在他们的肌肤上,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荷伞盖在头顶,却拦不住细雨越过伞面打在眼皮上。
模糊了双眼。
秦华用力眨了两下,使双眼恢复清明。睁眼见这棵大树在风中摇曳枝干,她依照陆融说的没有发出声响,安静地看着它。
细雨又一次在她眼下聚集,在她把水汽眨掉之前,风大了起来。惊涛骇浪般将一枝粗壮的树干刮到了她的眼前,连带着破风的轰鸣,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秦华双腿如似灌铅,她就像是失去了对这双腿的控制。那是睡觉时鬼压床的感觉,心里一直在想着逃离,竭力控制着不存在的那双腿拔起,直到惊醒过来,才发现是一场梦。
是梦吗?
不对。她是因为陆融来到这里,今日发生的种种事件时间排序清清楚楚,没有哪个梦的前因会这么清楚。
这不是——
“秦华!”
秦华被叫醒过来,是何嫣在摇晃自己手臂。
何嫣有点撑不住伞,面色苍白说道:“秦华,这雨大起来了,全身瞬身就湿透了,我们快些回去,你也快些回去,不要感冒了。”
“什么?”秦华扭头看着那棵遮天的大树,它隐在淋漓的瓢泼大雨里,看得不清晰。但它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被大风吹歪的枝干,也没有砸下来的树干。
好像刚才真的就是一场白日梦……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你也和阿融一样魔怔了?”何嫣有些着急,她身体不好,是真的受不住了。
秦华问:“陆融呢?”
何嫣瑟缩两下,两只冰冷的手搓在一起取暖:“就在树下面呢,但是雨太大了,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估计还是在做祈祷吧。他经常在大雨天待在这树下,我们别管了,先回去吧。我冷。”
秦华看着雨幕后的身影,觉得陆融的身量短了些,不像是在站着。想起刚才莫名的白日幻想,心里开始打鼓,不比何嫣暖多少的冰凉指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了何嫣身上,几个大步跨过雨幕,带着一身水走进陆融。
何嫣在她身后拼命地叫,叫不了两声又开始剧烈咳嗽。
但是看着雨幕后的两人心里烧得焦急,哪怕身上冰得不行,也不由得燥热起来,用手掐着身上的外袍跟在秦华后面一并冲进了雨幕。
雨幕里,是跪坐着闭着眼的陆融,和弓着腰不停摇晃陆融的秦华,嘴里还喊着:“喂!陆融!你别装听不见,醒一醒!该死的!陆融!”
秦华晃倒了陆融,他没有在跪着了,直接往右边一侧倒了下去。秦华赶紧扶住了他,才没真的卧倒在地上。
何嫣也跟了上来:“阿融!阿融他怎么了?”她指尖冰凉,触上陆融的鼻息,竟然还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凉意!
没道理,人的鼻息怎么回事冰的!
“秦华,陆融他怎么回事!人怎么跟块冰一样?”何嫣太冷了,她攀上秦华的手臂,吐出来的热气化为水雾。
秦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眉头死死皱着:“先把人带回去吧,看看大夫有没有什么头绪。这情况太奇怪了。”
何嫣的气息有些急促,她回头一看,围着他们的雨幕更大了,绕着这棵大树为了一圈,水流急促到看不清雨帘之外的场景。她觉得很不妙,捏紧了拳头。
“嫣姐姐,来搭把手,我抬不起来。”秦华把着陆融的双臂往上抬,却没算好重量,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将他抬起来,抬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轻易便泄了力,连带着陆融双双跌在了地上。
风声大起来了,叶片打着叶片,比雨声还要急促。
秦华与何嫣合力将陆融略微抬离地面,往白色雨帘的方向挪动。
“秦华,你怎么了?一直在晃脑袋。”何嫣已经冷到了内里,四肢都要麻木了,话说得有些僵硬,应是嘴唇也冻得不利索了。
秦华用力眨眼把先前的幻想弄走,睁眼道:“无事,倒是你看起来真的很冷。”
她看向雨帘,“这雨的确很古怪,我们——”
“秦华!”何嫣视线里,那白色雨帘如同浪涛一般卷过来,寒意从脚底蹿上来,脚被冰冻得挪动不了。
而秦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