焐雪 第1章 第一章

乍暖还寒时候，积雪犹存。

天光朦胧，雾霭水汽似的笼着端王府重重檐角，檐下石阶积雪累累，微风经过，卷起一阵飞扬的雪粒子，噼啪打在门口厚重的暖帘上。

倾雪阁内，支摘窗紧紧闭着，风雪半丝也渗透不进，珍珠帘摇曳不止，床头一卷书本半展，镶金玉佩别着页，尾端还少女情调地系了粒青色玉珠。

满室光影缥缈摇曳，与帐中沉香丝丝缕缕纠缠。妆台上，半扣的铜镜将满室华贵尽收。

手笔全然出自锦被层叠的软榻中间那个凸成的山丘。

“王妃，该起了。”

侍女青穗的声音隔着帘帐传来。

帐内那团隆起动了动，随即从中缓缓探出一张脸来。

林却枝散漫地掀开被褥坐起身，月白色的寝衣随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白皙如玉的肩颈。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身体还拢在寝被里，睡意未消，只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青穗一面答，一面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子，拢好，“今儿个天色好，日头很是足的，王妃不若出门走走，晒晒太阳解解乏。”

往窗外瞥去，日光的确充裕，光线透过支摘窗，影影绰绰洒下淡金色的细碎光点，折在铜镜之上，没了帘子格挡。

林却枝觉着晃眼，赶忙收回视线，揉着额头，任由青穗为她披上外衫。

“王妃可是想着殿下明日回府的事？”青穗见美人垂眸，如同娇花照水，不由得抿嘴一笑，“打昨儿个得了信儿，您就话少了下来。南则还说呢，殿下回来，王妃您定是又欢喜又紧张的。”

林却枝没搭话，只趿了鞋，拢着衣裳，走到镜前，歪头朝外看。

她是去岁冬末嫁过来的，至今恰好一年了。

眼瞧着门边的腊梅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世事更替，莫不如是。时下细枝覆雪，朱萼破素，唯一不同的是，彼时她刚听说夫君要赶赴边疆，而今要等待夫君归来。

林却枝出身定宁侯府，是府中居长的庶女。

一年前，皇帝赐婚长子端王裴雪砚与定宁侯府。

于情于理，皇室娶亲，无论如何都轮不上身为庶女的林却枝，这婚事，本就是指了侯府三小姐。可谁能想到，成婚前夕，三小姐林昭然不慎从花园的石头上失足跌落，摔断了腿。

虽说只要几个月便能好全，可婚礼事宜已经筹备，如何能让一个瘸腿的新妇入门？

定宁侯思来想去，只得将身为庶女且好拿捏的林却枝推了出来。

毕竟皇帝指婚，可从未指定女方到底是定宁侯府的哪位贵女。

于是乎，林却枝便得了这千载难逢的好姻缘。

只是刚高兴了没两日，端王便领了皇帝旨，远赴边关。

林却枝遂开启了名不副实的新妇生活，一年时间转眼而过。她将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而今端王要回来了。

想起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林却枝心中亦是惴惴，暗暗摁了摁心口，适才呼吸再度通畅起来。

“奴婢瞧着，”青穗跟过来，为她梳理一头青丝，“这一年，王妃气色真是好了不知多少。刚进府那会儿，脸总是苍白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是吗？”林却枝不由得扯了下唇，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抬起指尖抚摸过眼角眉梢。

的确，比起一年前那个在大红嫁衣里仍显得单薄瘦削的庶女，镜中人脸颊丰润了些。

这也是必然的吧。

不在定宁侯府那个偏僻小院里战战兢兢，食不果腹，遭人白眼，反而在端王都内好吃好喝，十指不沾阳春水，能不丰腴起来吗？

只是还不够，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王妃。

外头都说，端王妃可怜，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趁着嫡妹摔伤了腿得了机缘，结果大婚当日，丈夫连盖头都没掀，就直奔边关去了。

整整一年，独守空房，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林却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要是他们知道，三妹妹在假山上不慎摔落是她的手笔，大概不会嘲讽她可怜，而是骂她可恨了。

思及此处，她随意指了指手边，轻声吩咐，“用那支玉兰花簪子。”

青穗应了声，灵巧的手指在发间穿梭。

铜镜中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算不上惊心动魄的美艳，却是极清秀的。

一双黛眉弯弯，圆润鹿眼剔透含水，鼻梁莹润秀挺，浅淡的薄唇。

玉簪斜斜插入，更衬得她乌发如云，脖颈修长。

林却枝择可身淡青色襦裙，穿在身上，让她整个人清雅得好似一枝将开未开的莲。

“殿下一定会喜欢王妃的。”青穗为她整理裙摆。见镜中人低眉顺目，说不清的柔婉，心跳不禁漏跳一拍。

林却枝望着镜中自己，心中也是不安。

是吗？

她知道自己这皮相的优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恰到好处的纯稚与柔弱，最能激起男子的保护之欲……

这点自知之明，是她从定宁侯府后宅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点点学会的。

她母亲便是如此，所以才会被父亲强占作了妾室，可定宁侯却畏惧出身太师府的正妻沈氏，容忍沈氏在母亲生病时狠打二十大板，又不允许用药，最后害得母亲重伤不治而死。

林却枝看着镜中温软的脸，眼中逐渐流露出阴毒色彩。

而她直到今日，还要一声声唤杀母仇人作父亲母亲。

不知何时手掌已经紧握成拳，指尖抵入掌心，丝丝痛意袭来。

“去前厅吧。”林却枝瘦弱肩膀一凛，陡然从杀母之仇中清醒过来，一垂眸，已经敛了情绪，温声道，“殿下明日回府，今日还有诸多事宜需最后敲定。”

三人遂出了倾雪阁，往前厅去。

倾雪阁原是端王居所，冬暖夏凉，为方便处理公务，离前厅极近，王妃进门，自当也居此处。

是以，不过需绕过一条长廊，见过一池冬水，败落残叶，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前厅。

端王府的前厅宽敞开阔，陈设却并不奢靡，多是紫檀木所制，也是端王还在府上时所用，林却枝不喜欢，觉着好似乌云遮日，旁人暗沉沉地喘不过气，但到底怕吃罪了这位陌生夫君，一年来也不曾更换。

她到时，管事嬷嬷周氏已领着几个内院管事的候着了。

周嬷嬷身形微胖，面容和善，原是端王母妃身边的大宫女，后来照顾起端王起居，端王自立门户后便跟了过来，一年前端王骤然领旨镇守边关，大抵怕新妇无力应对王府来往，又被留在了林却枝身边，这一年来也算尽心得力。

进了正厅一眼瞥见周嬷嬷，林却枝眉心不由得蹙起。

“王妃。”周嬷嬷不知她情绪，还正儿八经领着众人行了个礼，按例汇报王府情况，“各处已按昨日吩咐准备妥当。殿下处理公务住的省身堂内外也已归置妥帖，小厨房也备了殿下素日喜爱的几样菜式，请王妃过目。”

说着，双手恭恭敬敬捧了单子上来。

林却枝在主位坐下，接过单子拧着眉头细细看了，嘴里嘀嘀咕咕记了几分，又问过几个细节，略作调整，吩咐下去。

厅内只剩周嬷嬷与两个贴身侍女时，林却枝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周嬷嬷：“嬷嬷辛苦了。殿下久不在京中，此番回府，诸事繁杂，多赖嬷嬷帮衬提点。”

周嬷嬷微微欠身：“老奴分内之事。王妃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才是殿下之福。”

林却枝闻言，细眉紧蹙不由得多凝了她一眼，转而压下。

怎听不出周嬷嬷话里些微的拿乔，此人自诩自己是端王母妃丽妃的旧日贴身宫女，又与端王有十几年的主仆情份，有时是会说些与身份并不对等之语，一如眼下，奈何她消息灵通，知道各种宫闱秘事，还是丽妃眼线，林却枝倒是当真不能如何处置她。

周嬷嬷半点儿没察觉林却枝心思躁动，目光在她清丽的面上扫过，肥胖的身子挺直了些，继续道，“王妃入府一年，尚未见过殿下吧？”

林却枝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顿，勉强压下心中不悦，淡声：“是。大婚当日，殿下便出征了。”

周嬷嬷只顾着丽妃嘱托，转而一一将端王事宜告知林却枝，又言，“殿下温润清贵，王妃这一年来为王府所做，殿下虽在边关，也必是知晓的。”

这倒是有些安慰的意思。

林却枝心中微动，知晓端王母妃并非善类，这话也不过是指点她别惹出错漏，到底面上假装柔和两分：“多谢嬷嬷告知。”

“哪里？”周嬷嬷看着林却枝低垂的眼睫，心中暗惊，任谁看了，这模样也不过是个温柔婉顺，仰慕夫君的深闺女子。

可她却知道，这一年来，府中上下被林却枝打理得如铁桶一般，恩威并施的手段，连自己这个老人有时都暗自心惊。

哪里像是传言中唯唯诺诺一事无成的庶女了。

这位王妃，底色究竟如何，周嬷嬷这般宫里出来的人，竟也有些看不透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对殿下对王府尽心，且能力出众，这便够了。后院，终究需要一个镇得住也撑得起的主母。

思及此，周嬷嬷亦是挤出个笑容来，“王妃不必过谦。”

她走近一步，声音再度压低了些，“还有一桩要紧事，老奴想着，也该提醒王妃。”

林却枝放下茶盏，侧身作倾听状：“嬷嬷请讲。”

周嬷嬷看着她：“王妃与殿下，是陛下钦定名正言顺的夫妻。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王妃既已入主中馈，为王府绵延子嗣，开枝散叶，亦是分内事。总归天家子嗣，皇室血脉，最最要紧。且丽妃娘娘喜爱孩子，也早就盼望王妃能有所出，带进宫中，享受天伦之乐。”

林却枝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浑似知了羞的少女。

长睫掩盖下的瞳眸却藏不住地冷笑。

什么陛下钦定，不过是无人可嫁，这才推了她出来。说得像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也不怕闪了舌头。

另外，林却枝更知这话不过是丽妃在催促她与端王早生贵子罢了。

毕竟那二殿下容王适才有了一对双生子，时常带到皇帝眼前，就算容王纨绔，可稚子何辜，一来二去，也得了皇帝几分青睐。

况且人尽皆知，端王是皇位最有可能的继承人。若是没有孩子，到底惹人置喙。

可说到底，林却枝又何尝不想有个孩子，虽害怕怀胎十月，更恐惧分娩之痛，可她不似旁人，家中有人做依仗，与夫君不和，离了王府便回到娘家，重新做回有父母依靠照旧金尊玉贵的小姐。

若她回了定宁侯府，只会被侯府厌憎敌视，不出几时就被分食殆尽。

定宁侯府不是归处，她便只能如菟丝花般，死死攀附住端王这颗大树。

林却枝自然不指望和端王两心相知，毕竟情爱瞬息万变，也不是她一人做主，倒是孩子可以。

若有了孩子，她就是不可动摇的端王妃，哪怕端王有了侧妃，有了妾室。

只是孩子也非她一人能成，端王这不是还没回来吗。

一边，周嬷嬷只见她耳珠泛红，显然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王妃，殿下在男女之事上，一向清矜自持，不似寻常勋贵子弟声色犬马。军中多年，殿下身边更是连个侍寝的侍女都无。如今回府，与王妃也算是新婚，许多事或许还需王妃稍加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