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巫师 第44章 第十六章

钢铁巨船顶层阁楼，是整艘船上最静谧也最尊贵的地方。

这里远离下层船舱的嘈杂、争抢、嘶吼与打斗，自成一方清幽天地。木质雕花窗棂敞开着，咸湿的海风缓缓涌入，却吹不散室内淡淡的红酒醇香与草木灵气交织的味道。

整片顶层区域只有寥寥几间雅致厢房，格局宽敞，装潢精致，和下层巫师种子那五平米逼仄小屋有着天壤之别。其中最居中的一间主房，便是波特巫师的专属居所。

房间内陈设简约却大气，没有过分奢华的堆砌，却处处透着生命系巫师独有的温润雅致。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绒地毯，靠墙立着古朴木架，摆放着珍稀草药与灵植盆栽，枝叶舒展，泛着淡淡的莹光，空气中萦绕着平和温润的生命气息。

正中央摆放一张宽大梨花木长案，案上搁置一只雕花水晶红酒杯，杯中盛着暗红酒液，在天光下漾开细腻波纹。长案前方悬挂着一面近乎整面墙的巨大水纹晶屏，晶屏流光隐隐，此刻正清晰投射出下层用餐大厅的实时景象。

大厅里的混乱、嘶吼、推搡、争抢，甚至拳脚相向、流血负伤的一幕幕，都毫无遮掩地映在巨屏之上，分毫毕现。

波特巫师慵懒倚靠在柔软藤椅上，身姿松弛，没有半点在外时的肃穆威严。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绿色巫袍，衣间草木纹路微光流转，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青年模样，眉眼温润，气质儒雅，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六十岁老巫师的深沉与淡漠。

他端起水晶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红酒，暗红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散出醇厚酒香。目光淡然落在巨大晶屏上，静静欣赏着下方近百名少年为一口食物撕破脸面、狼狈挣扎的种种惨状。

屏幕里，有人为了半块面包红着眼互相推搡，平日里维系的贵族体面荡然无存；有人抱团围堵弱小，蛮横抢夺手中口粮；有人蜷缩角落默默挨饿，眼底满是无助惶恐；更有方才雷伊与人争斗、利刃划伤对手手臂的血腥画面，也清晰定格在晶屏一角。

哭闹声、怒骂声、打斗的碰撞声，隔着法阵远远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入耳，却又不至于扰了这份闲适。

波特抿了一口红酒，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玩味，目光平静扫过屏幕里一张张失态的脸庞，时不时低声开口，淡淡点评几句。

“终究只是凡人出身的孩子。” 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疏离，“安逸时日过得太久，稍有匮乏，便绷不住心性，一点饥饿就撕碎了所有教养体面。”

目光扫过几名抱团横行、恃强凌弱的少年，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评判：“心性浮躁，戾气过重，只懂蛮力抢夺，不懂隐忍布局，日后修行也难成大器，顶多做个底层巫仆罢了。”

又看向那些怯懦退缩、只会默默挨饿、不敢争抢的孤僻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太过软弱，缺乏争生之心。巫道本就是逆命而行，连一口吃食都不敢争取，日后面对心魔劫、秘境凶险，又如何扛得住？终究难堪大任。”

视线最后落在雷伊与兰斯身上，看着两人并肩而立、不主动惹事却绝不退让，对峙时眼神冷冽决绝，出手果决却不滥杀，守住自身底线也护住彼此。波特眸光微微顿了顿，多留意了几秒，淡淡点评：“这两个倒还算亮眼。年纪最小却沉得住气，不盲从争抢，也不懦弱妥协，懂得抱团相守，有狠劲也有分寸，倒是块可塑的苗子。”

一番随意点评，如同旁观者看戏一般，将底下近百名少年的品性心性看得通透无比。

他依旧慢悠悠品着红酒，目光继续流连在巨屏之上，看着人为食物癫狂、为生存撕破伪装的众生相，心底毫无波澜，既无怜悯，也无动容，只有一种高位者俯瞰凡俗的漠然。

良久，他放下酒杯，轻叹一声，心底暗自感慨，甚至生出几分自我感动。

“果然，我终究是恪守本心的白巫师路子。”

波特心底暗自思忖，身为绿林小屋出身的生命系白巫师，一生以滋养生灵、守持善念为根基，行事留三分余地，重磨砺而不重屠戮。

他看着屏幕里已经出现流血负伤的乱象，若是换做那些行事狠辣、不择手段的黑巫师，根本不会这般循序渐进、只减半再减粮慢慢磨砺心性。

若是黑巫师执掌此次种子遴选，根本不会顾及少年生死，直接定下血仓十日的残酷试炼。

何为血仓十日？

便是将所有巫师种子尽数封闭在一处密闭秘境，断绝足量食物与水源，任由所有人厮杀掠夺、弱肉强食，不做任何约束，不插手任何争斗，十日之后，活下来的人方能合格，其余尽数自生自灭。

以这近百人的心性底子，丢入血仓十日，毫无规矩约束，任由杀戮横行，最后恐怕顶多只剩下寥寥十人能勉强活下，其余都会在饥饿、争斗、残杀中惨死。

想到此处，波特心底越发生出几分自持与欣慰，甚至隐隐有些自我敬佩。

黑巫师向来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以杀伐筛选苗子，只求强者，不问情理。

而他身为白巫师，坚守大道仁慈，虽懂优胜劣汰的规则，却不愿过度屠戮生灵。只用逐次减半食物、放任自主竞争的方式磨砺心性，虽有争斗、有受伤，却不会真正闹出人命，留足了余地与生机。

“近百巫师种子，我只循序渐进磨砺心性，任由竞争却不赶尽杀绝。” 他暗自沉吟，眼底带着几分自我满足，“换做黑巫师的血仓试炼，十不存一。我却留给所有人挣扎求生、磨砺成长的机会，不伤根本，只筛心性。”

这份分寸，这份仁慈，这份留有余地的行事风格，让他越发笃定自己的道心没有偏差。

生命系白巫，本就该如此。洞悉残酷法则，却不沉溺残酷；看透人性弱点，却不刻意摧残；以磨砺为尺，不以杀戮为凭。

他再度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红酒，目光重新落回大屏，看着下方依旧在为食物奔波挣扎的少年们，神情温润，心境愈发安然自持。

下层船舱，是少年们为一口吃食拼尽全力、狼狈不堪的生存炼狱。

顶层雅间，是他独倚闲窗、品酒观戏，从容点评、暗自矜贵的悠然天地。

一上一下，一苦一闲，一挣扎一漠然，隔着一层法阵晶屏，仿佛隔了一道天地鸿沟。

波特依旧静静看着，偶尔点评几句众生百态，心底时时念及自己白巫师的仁慈与克制，暗自感慨对比黑巫师的狠绝，自己已然守住道心，无愧绿林小屋的传承，无愧生命系的修行本源。

巨船在无垠沧海中平稳前行，下层的喧嚣争斗渐渐平息，少年们在残酷现实里被迫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