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园 第50章 雨庙

晨雾缭绕，启明星还挂在天上。

雨家的车马停在无相园门前，三辆马车排成火车一样的长队，马头接着马尾。仆人们搬着几个箱子往车厢内放，其中一个没放稳，不小心滚落下来，里面的供果洒了一地。

雨伶听到管家的斥责声。

“我们去哪里？”她仰头问雨仟。

雨仟说：“寺庙。”

“为什么要去寺庙？”

“今天是清明。”

雨伶和雨仟坐上最后那辆马车，在关门之前，提着皮箱的小晚这才笨手笨脚地跑过来爬上马车，引得管家又一阵呵斥。雨伶知道清明是雨家的大事，以往清明她们小孩是不需要出门的，只要在祠堂里跟着雨夫人祭祖。

雨伶不喜欢祭祖，因为每到那时她们往往要跪整整半日，从雨老爷出门到雨老爷回来。她总会瞧着雨夫人的背影以打发时间，雨夫人跪在她们前方，像冻僵一样纹丝不动。雨伶多觉得雨夫人这么做并非真心，而是做给仆人看，因为仆人总会将无相园里的一切告诉雨老爷。于是雨夫人跪着，她们就只能跟着跪着。

马儿开始走动，车厢颠簸不堪，前面一辆上坐着伏堂春和雨夫人，她们的背影在雨伶眼里也开始上上下下。雨伶很久没坐马车出门，几乎要忘却了这种感觉。她扒着车窗观望外面的树林，马车缓慢地行驶，树林也缓慢地流动。雨伶离开车窗，沉寂无声，最初的热情也烟消云散。

雨仟坐在靠车窗的另一面，看上去也不似刚出门那时有兴致。小晚坐在中间，忽然翻出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枚糖果，她把糖果捧到雨伶面前。

“小姐，要不要吃点？伏小姐不让你吃，这是我偷拿的。”

马车下了山，行走在闹市的路上。来时的记忆已经别无所剩，雨伶看到路上有不少行人，皆是素衣素袍，手里提着供果、香烛、螃蟹。泥土路上有着深浅不一的水洼，人们脚上的木屐在水洼里踩来踩去，马车驶过，又留下两道带着水渍的车辙，两旁的椰树和龟背竹四散而生，没个规律。

马车又开始上山，前方不远又个处在半山腰上的寺庙。寺庙不小，上面是金色攒尖顶，里面隐隐露着半尊坐佛。两边有人徒步上山，也有车马，雨家的车马夹杂其中，车厢两边人头攒动，可见这庙香火鼎盛。

雨伶跟随着大人，哪怕好奇，也不敢随意张望，面前便只剩攒动的人腿。一阵拥挤过后，她们走上一段鹅卵石路，刚刚那辉煌的大殿也仅是供她看了一眼。

两边是翠绿的竹林，雨伶行走其间，略感清凉。雨老爷和雨先生走在最前面，雨先生的腿伤尚未好全，还拄着拐，身边跟了个和尚着装的人。伏堂春和雨夫人紧随其后，雨夫人牵着雨伯的手。雨伶与雨仟并行，身后是仆人。

雨伶不太知道，如果不去刚刚那座大殿，那还要去哪。出了竹林，又到一进殿前，这殿不算大，香火瞧着也不旺。雨老爷带着众人进去，雨伶抬头，对上金佛垂下的目光。

这里也有一尊金佛。

雨仟大概也察觉到了，轻轻捏了捏雨伶的手。雨伶打量着这里的金佛，就像她以前清明闲来无聊打量祠堂里的金佛一样。这尊金佛和无相园里的很像，几乎一模一样，坐态、手印、神情。雨伶仰头，金佛的身后有一座十字架。

雨伶顿住脚步。

雨仟也随她停下，轻扯她的手示意她前行。

殿里的人逐渐增多，来者皆和这一路的行人不太一样。雨伶站在边上，见殿中央的人身着黑袍，有序地围着雨老爷，其中有几人是雨伶在祠堂见过的面孔。雨老爷和那和尚为首，黑袍人排成几列立于其身后，共同默念着什么。

那声音低沉，且不绝于耳。末了，和尚一挥手，众人就不再出声。

人群突然和雨老爷寒暄起来，趁着这阵嘈杂，伏堂春略微弯下腰，和雨伶说话。

“这里是雨庙，老爷和其它华商联合修建的。”

她又补充：“还记得我告你的规矩吗？那个胖和尚点香时候，我们就要跪下。”

雨伶没有回答，只望着那尊金佛。和尚果然如伏堂春所说的那样开始燃香，人群黑压压跪了一片，共同在金佛的注视下垂首。线香起初还有火苗跳动，和尚没去管它，火苗慢慢地就熄了下去，只剩一星火点。

和尚正要将线香插在香炉里，却发现殿中还有一人站着，那个人正是雨伶。

雨伶伫立在旁边，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在向她匍匐。

和尚朝她开口：“你该跪下。”

伏堂春和雨仟就跪在雨伶左右两侧，拽着她的衣角，雨伶却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看着和尚。

“为什么佛祖身后是十字架？”

她问。

雨老爷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

雨伶继续问他：“为什么这里的佛祖身后也有十字架？”

伏堂春扯她衣角扯得更加用力。

“那不是十字架。”雨老爷盯着她说，“那是佛教里的‘万’字。”

“那就是十字架。”雨伶看着他，“那不是‘万’字。”

“是‘万’字。”

“不是。”

“是。”

“不是。”

“啪”的一声，雨老爷扬手打了雨伶一巴掌。

“明明就不是。”雨伶说。

雨老爷又扬起手，却看到身后的人都瞧着这一幕，便放下手。他叫雨伶跪下，雨伶不跪，他就不再管雨伶。

雨伶站在那里，前后的伏堂春及雨仟随着人群下跪、起立，下跪、起立。和尚一会儿挥动经幡，一会儿吹奏法螺。雨伶感到殿门外聚集了人，也切切实实地听到脚步声。等和尚舞弄完毕，殿中众人先行起身，往殿前的空香炉里掷钱。

每一人都掷得不少，还有人掷金块，香炉底很快就被填满。外面的人随之进入，也跟着捐香火钱，雨伶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香炉被钱币和金块填满。

雨伶又去望那金佛。

雨老爷不知所踪，雨先生带头出了大殿，雨夫人等人紧随其后。参加完仪式，众人得了些空档，雨先生泛起腿疼，又来一和尚引他去偏殿里休息，雨伶等人就跟了去。说是偏殿，不过是个普通的厢房，四下冷清，只有两套桌椅。

过了一会儿，有人前来叫走了伏堂春和雨先生。雨伶看向雨仟，雨仟却扭头，看样子是有点生气，气她刚刚不听劝阻。雨伶却没有管她，在伏堂春和雨先生出去不久之后，她也跟着出去。

雨仟只以为她是要在院子里玩耍。

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条上山的路，一条下山的路。雨伶毫不犹豫选择了上山那条，两边有竹林，她行走其中，不会惹人注意。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瞧见雨先生的背影。

雨伶跟着雨先生走。

雨先生越走越快，雨伶也越走越快。走到最后，雨伶都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眼前的路几乎完全被竹林吞没，雨伶不见了雨先生，她干脆从林中出来，顺着小路而去，终于来到一处建筑。

这座建筑有一块儿凸起，瞧着像是大堂，后面便很像马来人的长屋，只不过直接建在了地面上。雨伶见周围无人，就直接到长屋那里去。长屋的窗都闭合着，内里貌似也拉着帘子。雨伶又跑到大堂那里，见侧面有一道狭窄的细门，就从那细门进入。

里面灯色旖旎，浓香熏人。正面是一柜台，两边垂吊着各色薄纱，像是无相园后山那些繁复缠绕的雨林植物，又像悬挂的藤蔓与巨蟒。两边则是黑洞洞的过道，只有隔三差五的一星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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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