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旅行 第9章 藤湖（八）

凌晨四点的湖边浓雾笼罩，光线都无法穿透其中，举着手电筒照向前路，阴霾重重。

陶宁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恐怖片，雾里面总是藏匿着无数嗜血怪物。

此刻她举头望天，乌云蔽月。身边人的轮廓虚虚实实，他们就像陷进了蒸锅，盖子严丝合缝，水汽湿冷却不断沸腾，缓慢地煎熬他们的生命。

“我的精神值在下降。”林启凡走在陶宁身边，低声说。

“我也是，”白苓附和，“温度越来越低了，这里的雾也很黏人，让我感到不舒服。”

陶宁瞥了眼自己的面板，“这环境在攻击我们，或者说，雾里面本就藏着什么东西。”

她浑身的毛孔都在收紧，无法控制，是生物在感知到未知的危险时，本能发出的警告。

“我们到了。”最前面的刘姨停下来，转头对他们咧嘴一笑，“快上去吧，船已经准备好了。”

鲜红的“异化中”在她头顶闪烁，此刻似乎变得更深了。

侧眸，雾中依稀显映出游船的轮廓，木质，两层，不算高大。

船舱处，门上贴着红福字，船身两旁，每一扇窗下则都贴着黄纸，上面用红线画着什么。

各种颜色稀释开来，唯独红黄二色鲜明扎眼。

而在它们中间，大门打开，里面是比夜更深的黑。

“这，这船我们白天检查的时候，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纸！”李季声音颤抖地低吼道。

刘姨脑袋转向他，声音平和而缓慢，隐隐带着股欢欣雀跃：“这是为了安全。你不信不代表没有，湖里有那么多人迷失，贴上这些，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把这里误当成家。当然，如果你想成为它们中的一员，那我现在摘了也可以。”

李季身旁的蔡旭哭叫出声瘫在地上，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导游略过他，直直看向陶宁：“你觉得呢？”

陶宁两手交叠，攥紧了手腕上的佛珠。她于虚空之中打开系统面板，倒计时还在继续。

【00：13：21】

【主线任务：请在规定时限内登船（未完成将面临不名惩罚）】

【00：13：19】

导游没得到陶宁的回应，只当陶宁在害怕，她的嘴角扬得更高，几乎超脱生理极限的程度，她面向其他人：“你们在犹豫什么？”刘姨笑道，“不是要尽早登船吗？现在快要来不及了吧，赶紧啊，这可是今天唯一的吉时了。”

“吉时……这么古怪，我看明明是凶时。”白苓紧紧抱住陶宁的胳膊，声音发紧。

陶宁眼睫低垂，并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瞥了手腕上那枚指印一眼，随即微微低头，抬腿踩上船只甲板。

脚底贴上甲板的那一刻，来自本能的尖叫响彻四肢百骸。

如果说陶宁不曾体会过食草动物被掠食者盯上，却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的颤栗的话。那么现在，她似乎体会到了。

——很不舒服。

她环顾四周，屏息缓步前行。

每一寸触感都被放大。

而脚下传来的感觉如此不寻常。

油腻，湿黏，濡湿。

木板受潮很久，沾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每走一步都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陶宁打开手电往门里面照，没有发现生物。

身后传来导游的呼喝：“就停在这里就可以了！”

她急匆匆上来：“还不会开船呢！”

“你说什么？”陶宁眉心拧起，系统面板上主线任务的倒计时没有结束！

“赶紧开船！”李季背着蔡旭迈上来，“我们的倒计时快要结束了！”

“你急什么？”刘姨回头，“船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吗？难道你忘了我说过，这湖里有不少迷失的人，我们必须向他们表示敬意。”

“怎么表示？”陶宁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导游时，她身上那股香灰味，陶宁一字一顿：“烧，纸？”

“真聪明，”刘姨掀嘴露齿而笑，“如果你不这么惹人讨厌，我简直都要喜欢上你了。”

“给他们烧的纸，会飘到你思念的孩子那里去吗？”

陶宁话音刚落，空气冷了两分。

导游浑身僵住，嘴角维持上扬弧度却又总是忍不住下垂，显得好像有两股力量在她脸上打架。

最终，导游冷笑一声，视线不再落到陶宁身上，转头钻进船舱。

陶宁与另外四人站在甲板上，蔡旭显然已经快要疯了，蜷缩在角落，溢散出尿味。

李季安抚着蔡旭，始终没有用，他直起身长叹，满脸无奈。

他寻找救命稻草一般把视线锁定在陶宁身上。李季来到陶宁身边，似乎也把她当做了主心骨，解释道：“我们昨天把船检查得很仔细，根本就没有这些符纸，地板也是好好的。我觉得，唉，我们的船根本就不是这一艘，她给换了。”

“她想害死我们。”

“是，我也看出来了，她对我们恶意特别大，尤其是你。但凭什么？她是我们的导游，我之前还验证过她不是怪物，她凭什么害我们？”

“你听她说她的「孩子」了么，与那有关。”

“我觉得我也快要疯了，这里太折磨人了，陶宁……”

“怎么？”

“你……你一定可以带我们出去，对吗？”

陶宁沉默地看着他。

李季垂下头，“啊，对不起，唉，不该这样，我只是太怕了……”

“注意精神值。”陶宁的佛珠可以快速回复她自己的精神值，但为什么要给别人用呢。她只能给出告诫。

船上陷入短暂的寂静，每个人仿佛都恨不得把自己隐匿起来，躲避而又等待着终将落下的剑。

安静让陶宁的大脑更加清晰。她倚靠在栏杆上，敛眸陷入思考。

从最初与司机交流时她就在想，这个副本里NPC对玩家的态度是什么，受什么因素影响。如果态度恶劣，厌恶玩家，他们能做的事情的边界又在哪里。

屡次验证下来，似乎即使NPC再讨厌玩家，他们也无法直接杀死玩家。

无法物理攻击。

但剧情人物的态度又似乎影响着游戏走向，比如出现两次的「某重要剧情人物对你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陶宁举起手，腕上指印愈发明显。

所有线索忽然翻动，如同一条条溪流忽然奔涌，汇聚到一起解开答案。

「重要剧情人物」是老张的女儿，老张的女儿就是刘姨的「孩子」。她死在湖里，并且死因很可能与老张有关。

刘姨因老张感到痛苦，老张却对刘姨没有太激烈的情感。

作为老张一个救生员的女儿，为什么会被游戏列为「重要剧情人物」？

她，老张和导游都与乐游号失踪有关么？

念头一出，主线剧情进度以极大的跨度波动，直接来到70%。

同时伴随着剧情解锁进度达到一星标准，小白的声音响起。

【恭喜你解锁一星剧情进度成就！】

【恭喜你获得积分：1000（这个主服务器不扣）】

小白还没停下。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在游戏进行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里，你就已经达成一星，小白对你改观了呢^_^】

陶宁冷漠脸，无波无澜地关掉了小白的提示音。

【……】

陶宁面上不显山露水，她的直播间里观众却争论得极其激烈。一波又一波打赏涌入直播间，数千人收藏，几百人打赏。

然而陶宁关掉了提示音，只看得见积分不停上涨。

她打开商城，手握两千多积分，好歹能买几件工具了。

陶宁没有犹豫，直奔打折促销区，作为一个「安贫乐道」的人，她最听不得的就是打折。

陶宁买了一根登山杖。

【名称：非常好用的登山杖

功能：帮助走路

特性：无（待升级）

技能：无（待升级）

】

登山杖凭空出现在她手里，陶宁掂了掂，轻盈，看着细，实则特别结实。她很喜欢，终于找到了第一种可以节省体力的方式。

陶宁勾起嘴角，在这诡异的浓雾里，第一次露出愉悦来。

她这厢心情大好，看着直播的观众却不好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弹幕都空了好几秒。

“她在干什么？！”

“我刚才还在夸她！！！”

“要死吗？真的没有意识到马上就是第二个景观了吗？真的没想到上了船就要开始刷怪了吗？登，山，杖！！！”

红潮公会中心大楼顶层，正逐帧分析陶宁直播的顾青游笑出声：“真是每一次都能带来惊喜。一个登山杖花一千积分，买不起鱼头木仓了。后悔吗，花了一千积分的‘不赌博’会长？”

“别急，她还没死。”靳临则面色冷淡。

“那就接着看吧。”

陶宁试了下登山杖，走了几步路，刘姨出来了。

“久等。”她微笑道，看向众人的视线颇有深意，“让我们开始吧。”

“能不能搞快点，”李季说，“只有八分钟了！”

“放心。”她微笑着，眼神阴毒地刺了李季一下，随即把铁盆放在地上，将纸钱丢进去点燃。

纸钱燃成灰烬，刘姨掬起一捧，洒向湖里，嘴里念念有词：“拿去吧，拿去花吧，迷失的人们，湖神娘娘会保佑你们的。”

刘姨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她第四次撒出灰烬。

乌云散去，月亮显出来。

湖面变亮了。

视野中，水面缓缓地，浮现出一张人脸。

死白，发青，肿胀，了无生气。

“啊——”

身后几人大叫出声。

陶宁扣住自己的佛珠，紧盯水面。

第二张，第三张……

无数张人脸依次浮起，他们在水面沉浮，脸却都不约而同地面向他们。

像人脸形状的蛆，蛄蛹着，慢慢往船身汇集，包围着他们。

越靠近，脸便仰得越大。

在包围圈形成的那一刻，数百张泡发的人脸，齐刷刷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黑色，只有灰白。

浑浊。

小白的声音强行在脑海响起。

【恭喜你解锁了第二个景观——「如萤火般追逐」！】

【景观图鉴《迷雾藤湖》已点亮：2/8】

其实更像发面馒头或者长人脸的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藤湖（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