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旅行 第18章 藤湖（十七）

一切都连起来了。

所有线索都被打通，就像电线连接，电光石火般在陶宁脑海里拼凑出全貌。

为什么到处都是汽油味，因为乐游号上的人全部死于纵火。

为什么陶宁所见的幽灵船上没人，因为他们都在底舱，被关在里面活活烧死。

而老张家里那样浓重的汽油味，明明失去了女儿却急于逃跑，在所有船只都被管控的情形下欲盖弥彰地修他的摩托艇，他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他只有半边眉毛，却没有人叫他“一只眉”类似的绰号，则是因为他的眉毛是最近才被烧掉的。

他纵火杀人，火舌同样舔舐掉了他的眉毛。

“我想起来了！”林启凡猛地拍脑袋，“我后来专门搜过这桩案件的报纸，报道就是说凶手只有一边眉毛，引起村民注意才破案的！”

“你怎么不早点想起来？”白苓怪道。

“我没，没，就是没想起来嘛！而且那桩新闻放我活着那会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我喜欢看这些我压根都不知道。而且他之前也一直都没啥存在感，我一直以为「正确的剧情线」让他上船，是因为他是BOSS的爹，谁知道他才是BOSS！”

“谋财害命，害死了自己女儿，难怪刘姨那么恨他。”白苓说。

陶宁凝神思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鼻尖若隐若现的汽油味似乎变得更重了。

她揣好照片起身：“我们没时间想太多，他也在这座庙里，我们得赶紧离开。”

说完，陶宁率先从窗户爬出去。她的体力消耗越来越快了，只是跨出去而已，已经费了不少力。

转身却见白苓抱着「张晚晴」，卡在狭小的窗户里进退两难。林启凡在窗前使劲拖，但总是因为角度问题，顾这不顾那。

陶宁上前，扣住「张晚晴」半边胳膊，手从她腋下穿过卡好，和林启凡一起，用力将她把外拽。

她轻哼了一声，喘得厉害。

挣出来的瞬间她两眼蓦地发黑，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摔倒在地，林启凡手忙脚乱过来扶她。

陶宁下意识抓住他伸来的胳膊，眼神不经意瞥到他手腕上啃出来还没好全的牙印，触电般又松开了。

“我没事。”

“你别逞强。”

“我……”陶宁弯下腰，“我们赶紧走。”

她有事！！！

强烈的晕眩感席卷大脑，她摇头，揉太阳穴，无济于事。

空前强烈的失重感，脚像踩在云端。

她点开系统面板，体力值那栏，鲜红的1。

一点。难怪。陶宁蹲下，又买了片体力恢复药剂放进嘴里。

这一片下去，体力值仅是缓慢地爬到3，很快又掉成了2。

晕眩感再次加重。

【你需要休息。】

她的面板上开始浮现字眼。她早就关闭了AI小白的提示音，这些字是小白强行开启的提醒。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你接近二十四小时没睡过觉，你必须立刻休息。】

【体力值降到0你会直接昏迷，药片对现在的你几乎没有用了，陶宁。】

陶宁又买了一片药，尽管没有用，她依然需要它，给她提供哪怕一点。

陶宁掐了一把大腿保持清醒，用刚刚直播打赏来的积分升级了手杖。

依然没有刷出体力回复词条。

新词条是“它能自动找到诡异的心脏”。

这有什么用，她甚至已经挥不动手杖了，只是拿着都宛如千斤。

体力值再一次下降到临近一点。

陶宁撑着身体，另一边白苓已经背好「张晚晴」，而林启凡再一次递来手。

她搭上去，正要往外走时，脸色倏地一变，“等等。”

三个人都停下。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陶宁捂住口鼻，减小自己的呼吸声，贴到神像后的阴影中。

林启凡和白苓见状，也贴过去，尽量发出最小的声音。

陶宁眼前有点模糊，她眯了眯眼，随着脚步声变近，她看清了迈进正殿的人。

刘姨。

现在是凌晨一点。

刘姨在蒲团上跪下，两手合十，闭目念念有词：“湖神保佑，湖神保佑……”

陶宁蹙眉，她要念多久。

她回眸与两人对视，两人都握紧手中的武器。

陶宁跟她耗不了太久，凌晨两点就得离开这里，她的体力撑不了一个小时。

撑着手杖，陶宁从神像背后走到殿前。

“是你。”刘姨睁眼，脸上没有慌乱，她笑起来，眼神里的悲伤几乎溢出来反而显得有些癫狂，“你别急，很快你就不会有痛苦了，我的孩子也要回来了。”

陶宁看见神像供桌上摆着张晚晴的照片，一缕头发，和她曾经从她手腕上抠下的皮屑。

“她死了。”

“我知道，但她的魂会回来的。”

“是吗。”

白苓拖着「张晚晴」出来。

刘姨眼神直了，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晴晴。”

“她死了，你却在求‘晚晴保佑’，你知道她死了？你求她又在求什么？”

陶宁蹲下来。

刘姨整个人剧烈颤抖，她好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束缚着没能起身，但面部肌肉开始变形狰狞，“你不会明白的，她不该死的……她明明已经等到最好的肝了，她不该死的！”

“死在这里！湖神娘娘，你为什么不保佑我的晚晴！她本可以好好活的！为什么要有那艘船，为什么有那样一个爹！”

刘姨扑倒在地，“明明可以不这样的，明明可以不去找人，我也有钱，我可以借钱给你做手术啊孩子——”

刘姨的嚎啕戛然而止，她从地面爬起，抬头面向陶宁，眼神里的悲伤荡然无存，只剩下阴冷，“你可以救她，你的身体跟她一样年轻，但你那么健康。你的身体可以放下她。呵呵呵呵，这是湖神娘娘都同意的。”

她的头顶，「异化中」彻底变黑，随即消失，新的字样出现，「怪物」。

陶宁攥住手杖，勉强挺直脊背，“那我要是把这具身体毁了呢？”

“不行——”白苓率先出口。

陶宁垂下的手对白苓比了个手势，对导游继续道：“你的那个「孩子」，有你这样一个小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迷信、偏激，谁说她自.杀就没有你一份原因？说不定她还为了自己的解脱在地府大笑呢！至于我，我就是跳湖里也不要把这身体留给你。”

“你！”导游猛地起身，手绷成爪状抓向陶宁。

陶宁迅速后仰勉强躲过，腰间吃力，随着惯性后退几步。

导游紧逼着上前，向她肩膀抓来，陶宁闪避不及，被她抓到左肩，扣住手杖出刃划过去。那中年女人手背破口，浑像没感觉到一样，另一手紧接着就掐住她的胳膊，一路急逼，将她往墙上撞去。

陶宁脊背震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因此晃动，闷哼出声。

“你懂什么？”她双目赤红，“你懂什么？！全天下没有比我更爱她的了！没有！她妈走了，她把肝移植的钱都赌没了，只有我在给她筹钱，只有我！”

泪水糊满她整张脸，“可是她死了。她那么好的娃娃，从小就乖，屁大点娃娃给我买糖吃，她自己都吃不了。你凭什么那么说，你凭什么？”

“噗嗤——”

登山杖深深扎进刘姨胸口，它自己找到了最精准的地方，陶宁只是把它送了进去。

没有血溅出来，它在里面疯狂吸血。

刘姨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比之更苍白的是陶宁。

“可是我也想活着，”她偏头，“刘姨。”

这一刀削弱了导游大半，陶宁肩上的压力减轻了。导游松开了手。

紧接着，陶宁脖颈猝然发紧，她被她狠狠掐住了脖子。

陶宁被迫仰头，额角青筋暴起。充血感和窒息感让她几乎要痉挛。

视野迷糊，耳膜鼓噪，四肢的力气迅速流失，她不得不松开登山杖去扒自己脖子上的手。

“你去死吧。”

“陶宁——你松手！”

似乎乱作一团，依稀能看见白苓用锄头猛敲刘姨后脑勺，陶宁下意识闭紧眼睛。

然而抓在她脖子上的手没有丝毫松懈迹象。

“刘淑芬！”响彻天际的怒吼，“刘淑芬你看着我！”

林启凡半跪在地，把「张晚晴」上半身把在怀里，削骨刀抵住她脖子，叫道：“你再不停下，我划烂她尸.体！”

陶宁脖子上的劲松了，空气吸入火烧般的喉道，她一把推开刘姨，弯腰粗喘。

“别，别动。”她听见刘姨说。

眼前，刘姨缓缓转过身去，她浑身颤抖，甚至举起双手，“你别动。”

林启凡压眉，眼里第一次露出凶光，他手上使劲，刀刃陷入张晚晴脖颈，“你看见了吗？血都没有。她已经死了，死透了！你有功夫求神拜佛害人下咒，怎么没功夫好好找她，让她死这么多天，现在还当她面害人，她就是活了又怎么样，面、面对你这样的小姨？”

这几句话给刘姨造成的伤害仿佛比锄头手杖还大。

她足尖前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很快湿了一地。

“不是的，晴晴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样的……”

她疾冲，一头撞死在了神像上。

“砰！”

桌面震颤，张晚晴的照片晃落在地上。

陶宁睁大了眼睛。

白苓和林启凡都止住了呼吸。

月光惨白，满地凄霜。

刘姨的身体在神像前滑下，带出鲜红的血迹。

她的身边，照片静静躺落，上面人笑容明媚动人。

神像也晃动着，那张瓷做的脸，缓缓滑下两行水液。

死寂。

【恭喜你解锁景观图鉴——“湖神落泪”。】

【恭喜你解锁怪物图鉴。】

【怪物名称：刘淑芬

怪物阵营：迷失者（藤湖）

怪物类型：人（已死）

攻击方式：物理攻击、下咒

弱点：张晚晴、湖神】

系统播报在此时格外突兀。

迷失者。恍惚间，初次见面的场景在眼前重现，刘姨说的第一句话是“死不是死，死亡只是迷失”。

而她异化后是迷失者。

陶宁有点怅然。

她一直觉得刘姨更像活人，只是被副本力量驱使。而现在她死了，作为一个怪物，软肋是另一个怪物，并因此自我了断。

刘姨似乎一直都保有某种「自我」，她的悲伤里，除了丧子之痛，是否也包含了某种……不得解脱的痛苦呢。

这些已经不可考，陶宁摸了把脸，视野变清晰了，她满手心都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