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旅行 第17章 藤湖（十六）

“我的老天爷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白苓囫囵扫视所见情景，打了个激灵，不禁抱住自己，见陶宁不说话，她转头注视陶宁。

天光勾勒出流畅的侧脸线条，该平时平，该起时起，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白苓想起自己逛美术馆时展示在中央的人体雕塑，能让人研究很久它的线条走向和五官形状，陶宁的侧脸也是这样。

只是浓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太深，遮掩了那双本该光彩照人的眼眸。

风不停息，及肩粉发飘拂在她的脸颊上。

天是沉郁的白，她的穿着是剪裁利落的黑，这一头粉发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呆在白苓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呆了。

“我的天，她原来是如此美丽的人类……”

“白苓和林启凡的直播间观陶宁视角更好，都被抬到第二区间推荐位了。”

“其实抛开体力不谈，她其他方面都很顶啊。”

“她在想啥啊。”

叮叮当当的系统打赏提示音打断了白苓的出神。

一千多积分，比她遭遇危险时给的多多了。这是因为陶宁得来的，白苓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默默给自己打气，她也一定要强大起来啊！

系统面板上，商场图标出现红点，白苓点进去。

“我可以买武器了！”白苓低呼，“让我看看我的打折商城上了什么。”

陶宁和林启凡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

白苓在虚空中点了几下，脸色蓦地僵硬，随即秀眉拧起。

“是什么？”陶宁问。

白苓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不多久，手心凭空出现一样东西。

陶宁定眼一瞧，一把迷你锄头。

“噗！”戛然而止。

白苓凝视林启凡，林启凡嘴角绷得很紧，脖根蹿红。

陶宁似笑非笑：“也还好吧，你看看它能不能升级。”

白苓把玩锄头，把面板从虚空中拉出，投放到陶宁和林启凡两人面前。

面板上半部分是缓慢旋转的3D版锄头，意在展示全貌，下方是它的介绍。

【名称：不是一般的锄头

功能：帮助种地

特性一：大小变换（形随意转，你可以让它大如牛，也可以让它小的可以揣进兜）（可升级，待升级，当前一级）

特性二：力大无穷（初始效果：提供使用者体力值10%的力量增益）（可升级，待升级，当前一级）

技能：万物皆可种（如果有人令你不爽，你可以用这把锄头把ta种进地里；如果你很爱的人不爱你，你可以用这把锄头把ta种进地里；如果你想成为某个人，你依然可以用这把锄头把ta种进地里。）（当前未激活，待激活）】

短暂沉默了会。

“不一般。”林启凡说。

“确实不一般，”陶宁点头，“概念武器，还加数值，很好的初始武器。”

白苓抿唇，“那就是其实也还挺好的吧？”

“当然。”陶宁道。

她笑意清浅，眸里浮泛碎光。透出疲惫、温和与疏离杂糅的气质。

陶宁手指抚着自己的登山杖。余光里，它比从前更黑更亮，在不同的光照下甚至能反射出熠熠彩光，可惜特性技能两栏依旧是无，只是括号里的解释变成了可持续升级。

购买时它的属性未定，隐藏说明承诺可无限升级。

本以为作为登山杖，它与体力应当高度相关，或许可以用作体力的外部补充，省去频繁吃体力药剂的麻烦。但直到现在升了四级，依然没有恢复体力的词条。

帮助走路，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帮助走路而已。

白苓将陶宁目光中的叹息收在眼底。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她好像总是冷静的、淡漠的，疲惫会自己休息，恐惧会自己平息。她并不克制情绪，但总是把别人排除在外，自己消化，自己解决。

这一零星的外显让她心里升腾起窃喜，就好像完美的画布总令人望而生畏，但如果其上有一星星瑕疵，反而让人感到亲切，甚至生出偏爱。

很快这种窃喜变成了怜惜。这样的人，合该样样都好，怎么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白苓这么想着也这么干，她按住陶宁胳膊：“我背你吧！”

陶宁：“？”

“啊，不用。”

“真的不用吗，你看起来很轻，累不着我。”

“真的不用。”陶宁笑。

身后登登收拾船只的声音停息了，紧接着脚步声传来，刘姨从甲板下到地面，众人看过去。

导游嘴角又开始往上扯，陶宁一时有点恍惚，船上的那个导游与上船前后的宛如两人，反衬得船上看见的跪拜哭泣的导游是个幻觉。

“亲爱的旅客们，我们抵达冠心岛了。这是藤湖上最著名的景点，庇佑藤湖的湖神娘娘的金身就在这里。”

“道路尽头就是她的神庙，所有的善、恶、因、果都会在这里得到清算。湖神娘娘是严厉的神，她不会放过每一个有罪的人。”

“为了大家尽情游玩，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到明天早上。希望大家活动愉快。”

说完，导游走到陶宁面前，在她脚尖投下淡淡阴影。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陶宁，“我的孩子很快就能回来了。”

陶宁眸色翕动，抬手，左手腕上倒计时果然不对劲。

原本到现在应当还剩接近两天时间，随着数字加速跳跃，仅仅剩下十六个小时。

截止至明天凌晨四点。

“看，”她音调变得愉悦，“湖神娘娘果然不喜欢你。”

陶宁抬眸，视线轻飘飘落在导游头顶，“异化中”三个字鲜红如血，且有向浓黑过渡的趋势，当异化中定形为已异化，就是可以杀死的怪物。

“你又能活多久呢。”她唇角牵动，没有半点笑意。

导游面部肌理发生微妙的松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悲伤更加厚重，其中似乎还有几分难言愧疚。

陶宁漠然，导游的痛苦并非由她造成。于她而言，导游只是这个副本里的NPC，还是个给她下咒的NPC。无论她有什么样的过去，冒犯她，都该死。

“我们走吧，去那尊——神的庙里。”陶宁拄着手杖，缓步转身，踏入满天纸钱里。

白苓和林启凡跟上。

李季走在最后，他狠狠盯了那群游客一眼，目光最终黏到陶宁脊背上，什么也不敢说，无声地跟着。

最后，老张才从船上晃悠悠下来，跟在所有人后面。

白苓走在陶宁身边，忍不住靠近她，警惕地观察四周：“真吓人，这种氛围明明是出殡现场，看不到出殡队伍也就算了，那些乐游号的人还像没看到这些纸钱一样，笑得可开心了，还在用相机拍照。”

“他们用的是美能达，这是上个世纪才有的品牌，在2006年停产。我只在杂志上见过。”林启凡说，“现实我看到的这桩案件的报道里，这桩失踪案的游客都非富即贵，早早用上相机也很合理。”

“他们是当事人本人，能和我们走在一起，不知道是这副本真可以搅乱时空，还是这只是你们能看见的幻影。”陶宁说道，“可惜我看不见。”

一行人转过拐角，树影上方冒出红墙黑瓦，纵然残破不堪，也不难看出它曾经的华美巍峨。正前方有道铁门，上面挂的锁已经锈蚀了，能看见里面杂草丛生。院落中间有棵大树，枝繁叶茂，又挂满红布条，遮蔽了其后的建筑。

陶宁上前，用手杖拨了拨锁，找更好的角度往里窥探。

树后面的屋子红门闭锁，门上画满图腾，台阶中间还有雕塑，看样子是这座庙的正殿。

两边有两排厢房，门上各有编号，供客人暂住，游廊尽头的月洞门通向后院，至于后院有什么，现在看不到。

“你们眼里这座庙是什么样子？”陶宁问。

“很破败啊。你要不要离远一点，恐怖游戏里到这一般都有跳脸杀。”

话音刚落，“咔哒”！

陶宁起身后退。

只见铁门上的锈锁啪得掉落，随后大门自动往两边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嘎声。

同时那扇暗红色的大门内也传来门闩抽出落地的声音。

红门随之转开。

没有人迹，也没有任何生物，两扇门匀速打开，像某种不知名的邀请。

阴风从门里窜出掠过陶宁，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苓抱住她的胳膊。

随着两扇门完全打开，鲜红的文字出现在陶宁眼前的半空中。

【触发主线任务二：在湖神庙里度过一晚，并保持精神状态正常。】

【触发隐藏任务（可选）：你已经达成正确的剧情线，你已经达成80%主线剧情解锁度，请继续探索，挖掘藏在这里的真相。】

陶宁眼神微沉，“我们进去吧。”

她用手杖拨开杂草，踩进门里。

初入此地，像进入另一个场域，不属于这里的动静都被隔绝在外，让里面短暂地静寂。

脚踩在泥土上的细微压紧声都清晰可闻。

但适应之后，就会发现空气中有另一道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轻轻的风在吹，树叶声沙沙。

“咚，咚咚……”

像有人敲门。两边都是厢房，八扇门，谁在搞鬼。陶宁想上前查看时，被导游推开。

导游走到最前方，面向众人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这里太久没打扫了。”

“我们就住这里？”李季问。

“是的。你们也只能住在这里。请大家自己清理一下，野草太多，容易滋生蚊虫，如果因此受到叮咬生病，那就太不安全了。”

“来到这里就已经不安全了，”陶宁说，“饭都没吃就得干活，这里看起来也没有食堂，我们吃什么？”

“对啊，我们还没吃早饭和午饭呢。”白苓问。

“不吃饭不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吗？你们在船上有机会吃饭，是你们自己放弃了要休息不是吗？”

“那是因为有人被你引来的溺死鬼咬变异了！食物被他吃了，而那种吃尸虫的鱼，不太能吃吧？导游阿姨，食品安全不算安全吗？”

导游脸色微变：“当然算。你们把这里收拾好，我会给你们做安全的晚餐。如果没吃饱，别的游客带了充足的零食，你们可以向他们讨要。”

“我才不要。”白苓嘀咕。

林启凡忽然往陶宁身后迈了一步，他低着头抿着唇，躲避某个方向。

陶宁转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很快分工完毕，白苓一边哀嚎着“以为是专武没想到第一次用真的是锄地”一边抡锄头刨地。

林启凡和李季分配到后院清理厨房。

陶宁自己给自己分了打扫客房的活。八间房六个人显然住不完，但她还是一间间推开。

门全被打开，除了蜘蛛网和灰尘没有任何异样，反倒引起她好一阵咳嗽。

而那咚咚声依然在继续。

林启凡和李季回来，交代后院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里有点过于正常了。

整座庙只有正殿还没人进去过。那里是刘姨特别交代不必打扫也不要闯入的地方。

白苓拉住陶宁，“一定要找到声音来源吗？主线任务说度过一晚就可以了，我们就快要通关了。”

陶宁回以安抚性微笑，“我一定要。你留在这里。”

她把主线剧情解锁度打到80%，临了怎么可能放弃。

“不行，我跟着你。”

陶宁不置可否，拾阶而上，到了门槛前。

头顶空气似乎一瞬间有了实质，沉沉压下，激起她满身鸡皮疙瘩，脊背发冷。

那种猎物被掠食者暗中锁定的直觉，比登船时更甚。

陶宁停下脚步。

她指尖扣住腕上佛珠，面上却出奇冷静。

白苓贴紧她，转头见她神色举重若轻，不自觉也多了分底气，紧攥住自己的锄头，暗暗发狠，也停在门槛前。

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房间，昏暗、无人，也没有其他生物存在过的痕迹，除了厚重灰尘简直异常干净。

中央桌上供奉着神像，与陶宁在船上所见的一模一样。

神像凤目低垂，似笑非笑，看起来慈悲而安宁。身上服侍的颜色暗沉发黑，嘴唇上的鲜红却异常醒目。而在她眼睛下方，有两道深灰色的痕迹，活像泪痕。

“这神像怎么看起来又哭又笑？”

陶宁没有回答，本能告诉她这里隐藏危险，但离开太不甘心。

她所在的位置，能看清屋里绝大部分角落，只有神像挡住的地方是视觉死角。看不完整，但也够了。

“咚，咚咚……”

声音确实更大。

白苓贴得更紧，“声音好像……是从佛像那里传来的。不会、不会是有诡异藏在那里，故意引我们……”

陶宁拍拍白苓的手背。

检查完四周，并无异样。

陶宁眉尖轻蹙，面色沉了沉，调整了两次呼吸，最终，缓缓抬头。

视线上移，从神像绾着的手到胸前、脖颈、嘴唇，最后到半阖的眼睛。

“咚，咚咚”

时间仿佛有一瞬停滞，这两声叩响极为清晰又近在咫尺。

恍惚间身体好像动了，她无意识间忍不住往前迈进一步，半只脚踏入门槛。

神像黑线瞄粗的眼眶轻微上弯。这变化没有逃过陶宁的眼睛，她却更专注地盯着。

视野里，神像眼眶下面，漆黑眼珠挪动半厘，正正好与她对上。

和她对视。

猩红的嘴角更弯。

“咚，咚咚……”

【警告！警告！！！精神值异常下降！！】

陶宁下意识想摸珠子，发现手也动不了。

【警告！警告！！！请玩家尽快远离！！！】

“陶宁……”白苓在她身后发出微弱的声音，“快出来。”

“嗯。”她回应简短。

陶宁并没有表现出害怕与慌乱，即使四肢动弹不得，并且依然有继续往前的冲动。她发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急躁。比如迈入正殿，这绝不是她能做出的行为。

“冷静，深呼吸，只是精神攻击。”她在心里默念。

“冷静，深呼吸，只是精神攻击。”

“咚，咚咚——”

声音还在。

尸臭味丝丝缕缕卷进来。

在她这个位置，余光能看见神像背后半扇窗。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飘荡。

声音似乎就从那里传来。

可她无法看清。

她的眼神被神像磁吸，甚至不能闭上。

陶宁不停调整呼吸，胸口起伏，直到强迫自己闭眼。

“冷静……”

她猛地后仰，把自己摔出正殿。

后背没有预想的着地疼痛，摔进了柔软而稳健的怀里。

“嗬！”

“你没事吧？”

“没事。”陶宁站稳，用登山杖支撑身体，垂首揉太阳穴，“……这神像有问题，里面有东西。”

“你，你说神像里面？”白苓音色都变了，“真在里面？！我也看出来了！我没敢看她。余光里她老对我笑，而且我总感觉它在盯着我。”

陶宁轻轻笑出声，“不是神像里面，是在它后面。”

她直起身：“没有景观图鉴……已经出现两个没有景观图鉴却很诡异的东西了。是我还没有触发吗？”

“你，你……”

陶宁转头，看见了白苓写在脸上的担忧，她颔首，“没关系，不用怕。”

守在陶宁直播间的观众手都点出残影了。更多人则直接分屏进入论坛攻略区讨论。

“湖神像有精神污染，但靠不吃药硬抗脱离的她还是首例！”

“首例你个头啊！不说天榜就是现在新人榜排前一百的哪个遇到这种场景不是自己脱离？更别说她还那么不谨慎，刚来什么规则都不知道就敢往里踩！”

“人心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什么时候你们才能离了六维客观评价？”

“这个游戏六维就是最客观！她就是菜！”

“菜能解锁「正确的剧情线」？你厉害你怎么没有？”

“都别吵了，理性讨论，已知正殿里存在景观，已知白天不能进入正殿（在所有直播回放里，白天进入正殿的都已经死了），那么现在问题就是——为什么她明明进去了，却没有死？”

“一只脚进去不算全进？”

“我认为楼上的解释没有说服力，孤证不立。目前为止陶宁的直播间至少出现了三次反常：第一次她触发「正确的剧情线」，第二次在船上无皮人没有攻击她反而给她带路提供线索，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和我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最开始「正确的剧情线」那里，从她进入这条线并进行任务后，还多次出现「某重要剧情人物对你的态度发生改变」提示。但我们已知的是——这个本里公认的主线NPC是刘姨，老张都是她进线后带出来的。我没看出来刘姨对她的态度和别的本里有任何不同。”

“这个新出现的剧情人物是谁？副本已经过半了，还有谁是没出现的呢。”

“我们接着看吧，疑点都已经记录，等她的行动给出结果。”

关于陶宁直播间的讨论已经成为论坛第一热帖并挂了一个多小时，顾青游把上面的内容如实记录，整理后交给靳临则，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现实」和副本的时间是1：2，陶宁在副本里生存一上午，「现实」里也仅仅过去了两个小时。

靳临则在光脑前翻阅，忽然点了点屏幕，“望月和揽生也注意到她了。”

“呵，”顾青游笑得意味不明，“真不一般。她要是能活着出来，身价要比得上当年的我了。”

“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有奇怪的胜负欲。”

“她在这个副本的表现能压过你，但六维比你远远不如，你就不觉得离谱？”

“能把这个本打到100%，她就该是第一，有什么问题？”

顾青游嗤了声，躺回靠背，交叉双腿继续观看直播间。

此刻城里几座高楼顶层无一例外灯火通明，在与红潮相距几公里的大楼里，有人叩了叩桌面。

“把这几个来自红潮的IP举报掉，以发言不当的名义。我们得盯好她啊，如果能加入我们，那她将会是——我们最优质的「资产」。”

陶宁并不知道因她而起的暗潮，她在听系统给出的播报。

【你的精神值在极短时间里滑落，已跌落临界值。重复，你的精神值……】

陶宁点开面板，精神值59，60就算临界值？

总感觉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好漂亮啊！”

“这里修得真好。”

“听说湖神娘娘很灵，我们许个愿吧！”

童音，青年音……欢声笑语、脚步、刺耳喇叭……混成一团。

通通来自身后。

陶宁脊背僵硬，不知哪来的妖风撩动她的头发，扑在她脸上，迷蒙了她的眼睛。

“陶宁？”白苓扯她袖子。

陶宁与她对视，“我听见他们了。”

她慢慢转身。

陶宁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会看见那些正常到诡异的人。

但从台阶往下望去，什么也没有。

*

夜色深浓，潮气翻涌。

客房里，陶宁仰躺在床上，手放在脑后。

远处仍然传来咚咚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陶宁脑海里重现晚餐时的情景。

在她把正殿遭遇的一切告诉导游后，导游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游客总是好奇心重的，正殿只有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能进去。你坏了规矩，居然没死，还真是命好。不过，这或许也有你是她的未来载体的原因，呵呵。”

陶宁不置可否：“只是踏进去就得死？湖神庙正殿作为供奉你们信仰的地方，居然是一个禁地。还只有大半夜两个小时能让人参观，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你放尊重点！原来不是这样的。在失踪案发生以前，这里风调雨顺、游人如织——这都是湖神娘娘的保佑。但后来，”她的表情变得沉凝，“那些外地人触犯了湖神，现在别说是我，就连常年给这里上香的人上次进去之后，出来都疯了！”

“这里原本应该已经封锁了，”林启凡说，“我记得新闻讲过，出事后湖上所有景点都被关闭，但没报道过这座庙还能让人发疯。”

陶宁想了想：“从前一直保佑你们的湖神，怎么会一朝一夕就成了邪神？失踪案是因为触犯湖神，还是本就是人为只是有人拿湖神当幌子？”

放在现实里，前者肯定是不存在的，但这是副本。副本有更多可能性，那尊神像本身也确实诡异，这两种可能决定了最后面对的BOSS究竟是什么。

“你们是游客，安全是最重要的，”有人打断，陶宁往声源看去，角落的老张边啃馒头边劝，“在外面看看神像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进去呢？只要睡个一晚上不就行了？明天就回去了，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向来不与他们多说的老张都开始劝了。

陶宁轻笑了声，点了点自己手腕。

“只有你被下咒，你总不能非要进去，最后害得大家都死。”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们游客了？”

“他说的对。”李季放下碗，“我不参与。”

他起身走了出去。

白苓和林启凡觑他背影，白苓道：“我跟你一起。”

“我也是。”林启凡补充，“在哪都是死，但在你身边，我感觉活的概率大点。”

“哼，”老张冷哼，“不知死活。”

呼啦一声，导游劈头泼了他一大盆面汤，“闭嘴！”

老张恨恨瞪了眼刘姨，但什么也没说，竟然就保持原来的姿势，继续啃他的咸菜馒头。

陶宁蹙起了眉。

刘姨转身对他们微笑道：“游客们，你们已经吃完饭了，赶紧回屋休息吧，我要收拾厨房了。”

几秒沉默后，陶宁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晚餐前就已经分好了客房，她的房间在尽头，过去要经过这一排所有房间。

穿过游廊，经过其中一间门前时，空中洇着淡淡的汽油味。

陶宁停下脚步侧目，神色沉凝，站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老张走到她身边，他压低声音：“别进正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你会死的！”

她垂下眼帘，看进老张眼里。

*

“时间到了！”白苓拍她胳膊。

陶宁思绪回笼，按开手机，现在是00：03。

手腕上的倒计时已经不足四小时。

“我们走吧。”

她摸过床头登山杖下床，拉开门，迎面阴风潮气。这里的夜晚格外阴冷，更深露重，寒意穿过衣物紧贴皮肤，渗进骨肉里去。

天空不见星月，院落漆黑。

陶宁捞过墙上的灯草烛点燃，踩上泥路。

咚咚声变得急促而粗重，有什么东西已经呼之欲出了。

“进了正殿，尽量不要直视神像。”陶宁对林启凡和白苓嘱咐道。

台阶上，大门依旧敞开，湖神像普普通通，在他们跨过门槛时毫无动静，仿佛白天的一切只是陶宁的幻觉。

“我们只需要找声音来源吗？”白苓问。

“对。”如果能找到她的生死时限解法，那就更好了。

三人一起行动，检查门后，绕到神像背后，甚至把整个正殿走了两圈，没有任何异样。

“咚，咚，咚……”

声音如此清晰又近在咫尺，偏偏找不到来源。

“到底在哪儿。”

陶宁皱眉，忽然想起白天她误入时，余光曾瞥见后窗有东西，但现在他们站在窗前却看不见。

那是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地方么。

她这么想着脚步后退，回到白天那个位置，调整角度，视线落在那面窗上。

月色透出，浓夜猝亮。

神像一动不动，嘴唇在月色与烛光映衬下更加鲜红，而就在祂背后，那抹窗棂里，飘动着一道人影。

“咚，咚，咚……”

“在那，那里……”白苓捂嘴指道。

树影婆娑。

树枝下，黑色缎面般的长发晃荡。没有风，整个人却规律地不停往墙上撞击。

咚咚声是她脚尖碰到墙的声音。

她似乎感觉到游客的目光，身体慢悠悠转过来，正对他们。

一具吊死的女尸。

【恭喜玩家解锁景观——“姑娘叩墙”！】

【景观图鉴《迷雾藤湖》已点亮：3/8】

【恭喜玩家解锁怪物图鉴！】

【怪物名称：张晚晴

怪物阵营：审判者（藤湖）

怪物类型：人（存活状态：？？？）

攻击方式：（未探索）

弱点：日记本、（未探索）

特殊状态：沉睡中（？）】

佛珠在陶宁手心硌得发疼。

白苓在她身边后退好几步，撞到门上滑下来：“怪物图鉴……如果她是张晚晴，那我们在船上看到的又是什么？怎么会有两个张晚晴？”

“难道是……两、两个时空的？毕竟……我，我也……”

林启凡和白苓都聚焦到陶宁身上，而陶宁摇头。

她不知道。

为什么会有两个张晚晴，为什么这个吊死的有怪物图鉴，而那个无皮怪物却没有？

她不知道。

陶宁拄着拐杖踱到「张晚晴」前，她穿着短袖长裤，衣服上有风雨留下的痕迹，显然暴尸已久，饱经风霜。

她所在的地方狭小逼仄，三面墙围得严严实实，是正殿与后院之间的夹层。中间就这么一棵树，也难怪没人发现。

“我们得把她抱下来。”按照正确的剧情线所希望的，也按照解开生死时限所必须的。

“不是吧？我不要！”白苓哭道，“那是个诡异啊。”

林启凡咬手，踱步，劝道：“我们一起！反正蔡旭我们都处理过了，再处理一个也没什么！”

“这不一样，蔡旭起码是人，这是个……”

“这是个怪物，”陶宁说，“但她还没有苏醒，我们不把她抱下来她就不会醒了么？迟早的事。怪物是能杀的，我们得掌握主动权，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

“白苓，你是我们所有人里力气最大的，我需要你帮忙把她弄下来。”

她朝白苓伸出手：“嗯？”

白苓盯着她，终究站起身挪到前面，“她的弱点日记本，你带在身上的吗？”

“嗯。”

“好！”白苓鼓起勇气，“那就这么干！”

她握着锄头的手还有点颤抖：“要是她醒了，我就锄死她！”

“对，你就把她种地里。”陶宁笑道。

她翻过窗户落进夹层小院，“你也进来，你抱住她，林启凡在窗户边割绳子，我在你旁边扶着。”

白苓翻进来，深呼吸几次后，抱了赴死的决心，紧闭双眼，猛地抱住”张晚晴的下肢。

陶宁示意林启凡。

“好，我割了。”林启凡喉结滚动，抄着从厨房摸来的刮骨刀，垫脚割断绳子。

那尸体似乎很沉，白苓呼吸不稳，脚下趔趄，抱着张晚晴往下摔倒。

陶宁下意识扣住她，尸体顺势滑落砸到她身上，陶宁只觉手心脚底都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后倒去。

脊背砸在墙壁上，地方窄小，登山杖没探到支点，连人带尸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护住尸身，用自己的背部接地。

“砰——”

陶宁闷哼。

真疼啊。

“咳咳……”

陶宁又吃了一颗体力恢复药剂。

因为她的保护，尸身完好无损，沉沉压在她身上，浓密厚重的头发遮盖了她的脸。

依然有那种甜味。

和船上那只味道一样。

陶宁撇开头发，挣扎着把张晚晴推开。

【某重要剧情人物对你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陶宁动作停顿。

真的是她。

剧情人物？

一个有怪物图鉴的……重要剧情人物？

而且还是个死掉但是会无声改变态度的人物？

这太抽象了。

好奇心压倒恐惧，驱使她靠「近张晚晴」观察。

「张晚晴」身体没有干枯，就跟睡着了一样，哪里像个死人。

“陶宁……”

陶宁应声回眸。

“你看。”白苓指着墙壁。

那是正殿后墙的外侧，月色下显露出三个暗红干涸的字，“张应水。”

林启凡探进头：“张应水是谁？”

那个位置，是挂起来的张晚晴脚尖踢到的地方。

陶宁用登山杖尾端蹭上一点，收回来细看：“看起来是用血写的。”

“她的血？”

陶宁没有回应，垂眸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白苓咽了咽口水，两手攥着锄头守在她背后。

手心碰到某处地方，传来坚硬质感，陶宁停下来，“有东西。”

她从「张晚晴」衣服里抽出来，是几张照片。

“又是照片，她很喜欢用照片留线索。”林启凡道。

“对，我看看这些拍的又是什么。”

这些照片个数很少，仅仅四张。前三张拍摄的是幽灵船，焦黑无人，与陶宁看见的一样。

而最后一张则在船上，背景是船尾甲板，正中间是一块盖板。

“她要拍的是这个。”

陶宁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着：“他们在这里。”

“她生前登上过那艘船，「他们」指的是那些失踪的游客么？”白苓道。

“应该是已死的游客。”陶宁说。

林启凡伸长脖子凑过来：“那她已经找到船和人了啊，为什么还要吊死在这？”

“见过幽灵船的人都疯了，她疯了所以自.杀？”白苓又摇头，“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啊！我们也见过我们都没疯。不对，万一她是被杀的伪造成上吊……”

陶宁捏了捏眉心：“或许最关键的应该是……张应水是谁。”

短暂的沉默。

林启凡大胆猜测：“张应水……老张？”

三个人的眼前同时出现了一行字。

【主线剧情解锁度：90%】

张应水，老张，杀人凶手。

乐游号特大失踪案真凶。